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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欲擒故纵 ...


  •   “完颜大人的‘一叶镖’又有精进了。”

      三根纤纤玉指轻轻掂起一片叶子——不,应该说,那是一枚铜制的树叶,通体暗黄,交错的叶脉却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女子轻抚古筝琴弦的修长右手从琴上离开,转而捋了捋长垂胸前的一丛青丝。

      古筝十三弦,二弦已断。

      何等的力道和神准才能从丈把远处发射半个巴掌大的暗器,堪堪割断琴弦,而丝毫不伤及近在毫厘的双手?金国尚书令完颜赫可以不费吹灰地做到。

      关中,辽阔的“八百里秦州”,高原盆地相间。这里原本是宋国的疆土,自从金兵南侵后,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改姓完颜氏了。在秦州不为人知的地方,坐落了一栋绝密楼阁,闲杂人等概不能入。楼阁正厅,一位身着汉宋华服的女子正笑意盈盈将目光投向门外缓步迈进的青年男子,美眸间飘忽迷离。男子大约三十出头,身穿金国鹿纹短袍,浑身散发着天生威严的雄伟气魄。他的头上戴了女真人那样的方顶缠头纱巾,在这女子看来显得有些可笑的头巾下却分明嵌了一双严厉深沉的小眼,似天罗密布,笼罩了女子全身。

      女子不易察觉地颦眉一顿,起身离案几步,施施然福了一礼道:“完颜大人怎有雅兴来到奴家的住处?既然来了,为何又无端阻断了这大好琴声?”这几句话,说得绵里藏针,自然而不菲薄。

      “我大金国不需要似宋邦南蛮那样的靡靡之音!” 完颜赫掷地有声地答道,“那是亡国之音!”

      他的汉语说的十分地道,仅有个别字词夹杂了些许生硬。

      女子抿嘴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小子走了一个月,到现在无影无踪,你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吟歌弹琴?”见女子不答话,完颜赫眼神更为凶狠,直直朝含笑端立的女子射去。

      淡然地瞥过头,女子随口道:“赤子之心,无可厚非。”眼瞅着那女真汉子欲要发作,忽而眼波流转,朱唇半开,轻柔地吐出几个字:

      “他——逃不走的。”

      完颜赫盯了她半响,不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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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小镇的集市到了一天最热闹的时刻。商贩们拉开了嗓门儿吆喝,鳞次栉比的画楼店舍里外熙攘,农户们也得了半刻闲暇,或独自一人,或携家带口,采办家什。

      一辆双辕马车不紧不慢地从街道那头驶过来,车夫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让人怀疑他能否看清眼前的路。但这种担心显然多余,车夫驾轻就熟,巧妙地拐了弯,避开繁闹人群,很随意地刹住了车子。

      这儿是集市边沿的近郊,少了喧哗,宁静得颇为怡人。那富家少爷打扮的男子想来已等候多时,面泛阴沉,隐然有怪责之意。

      如果不是怀里还抱着个人,如果不是事情火烧眉毛,他定要呵斥几句。因此男子一个字也没说,只快步走到马车前,丢包裹般将怀中的少年扔到了车内,也不管那人身负重伤,自己则掀开帘布跨将上去。就在两人彼此错身的间隙,车夫突然开口道:“耳目无所不在,谷主赎罪。”

      这几个字细若蚊蝇,寻常人哪怕贴身近侧亦绝难察听。那富家少爷却顿了顿,随即同马车夫耳语了一番,几乎不见双唇翕动。车夫心领神会,待人一钻进车厢,立刻提缰呼喝,马儿听话地拉着轮子骨碌碌远去。

      男子进去时,便见少年已调整好坐姿,靠着车厢目视前方,如此淡然处之,仿佛那满身的青紫伤痕根本与己无关。一身衣服肮脏褴褛,暗红染污了纯白的原色,鞭痕留处,衣衫被无情撕裂。少年蜷起双腿,尽力遮住自己。因为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将自己最难堪最羞耻的一面示于人前,更别谈对方是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

      这个少年,正是被囚于忘川谷囚牢内整整一月的初雪。

      今日赵昕突然再次闯进刑房,着实令初雪担忧了一阵。赵昕已经好几日不曾一天过来两回了,而如今自己这样的身体状况,不知还能在他的严刑下捱过多久。纵然死,也不能哀求号哭。初雪闭上眼睛,双手便习惯性地抓紧了床单,准备好每一寸累累伤痕的皮肤将要再次承受的痛楚。

      不料这次赵昕却没有用刑,反打开了床脚的锁,连拉带拖地将初雪撵下了小木床。伤腿钻心地疼起来,少年身体一歪便朝前跌去,所幸早有防范的初雪用手掌堪堪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饶是如此,遍体鳞伤的身子也已无力再行走半分,透支的身躯如风中落叶般不断颤抖。一个月的拷打折磨,一个月未曾下地,一个月来精神与□□的双重凌辱,足以令一位身强力壮的汉子彻底崩溃,何况初雪,仅仅是个未达弱冠之龄的少年儿郎!

      赵昕见状,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忽然一把拽起摇摇晃晃的少年,抱着他出了刑房,出了囚牢。

      初雪微微一凛,旋即释然。他意识到,赵昕是想带他出去。忘川谷似乎遭到了一场洗劫,整坐山谷鸦雀无声,空空如也,谷中已看不见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这么多人忽然在一夜间全部撤离,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这是上天给予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不能掌握生死荣辱,自己也要牢牢把握每一刻的自由。初雪攥了攥两拳,默默地自我打气。车帘随颠簸的节奏掀开了一角,一阵凉风习习吹来,让少年猛然回神:原来夏末已然来临。一个月前他刺杀赵昕时,还正值仲夏。转眼季节更替在即,漫长的一月,改变了天下鲜翠欲滴的旺盛生命,也改变了一个少年一十八载年华所孕育的心身。

      少年出神地整理着他的思绪,未曾料想在车厢内还有另一人杀气渐浓地狠狠看过来,对于初雪目中无人的冷漠态度莫名恼火。

      “看着我!”赵昕终于没能沉住气,扬声怒喝。这双世上与珠儿最为相似的黑瞳,里头却没有他半点影子,这大概是赵昕最最无法容忍的事!

      被这声怒喝拽回了现实的初雪只是抿抿嘴唇,充耳不闻。赵昕的这道命令完全落了空,好不尴尬。面目的尴尬很快演变成狰狞,赵昕展开身法欺近少年,两人身体的距离顿时只剩一寸。

      纵然在逼仄的车厢里,赵昕依然行动如风。

      面对面了,初雪再也不能故作无视。单薄的身体突然紧绷起来,不由向后一仰贴住了车厢内壁。他害怕的,并非最可怕的仇敌近在咫尺,而是从对方鹰眼里读到的,一种他最熟悉也是最惧怕的眼神。

      赤裸裸的占有欲望,俯揽山河的王者霸气同时现于眼角眉梢。赵昕本是个英气男子,这两种糅合的气质溶入了骨血更耐人寻味。狰狞,却并非纯粹凶恶;强势,却隐隐匿了卑微,他不是好人,却很难令旁人看穿他的城府。

      这一点,初雪自认远远比不上赵昕。二人年岁相差甚大,江湖经验更是相去甚远。面对赵昕这个深浅莫测的男人,他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再者,自己的武功……初雪黯然了一瞬,立时喝止了自己。怎能在大敌当前的时刻透露出半分怯懦?!

      见赵昕眼中越来越难耐的□□,初雪心中却是越发冰凉,最后关头,他倏然闭上了眼睛。一个月来,虽然赵昕很少与他说话,但初雪发觉自己这双眼睛是导致对方变本加厉的罪魁祸首。每当赵昕最情热之时,无一例外都会死死盯视着身下少年的黑眸。初雪只有闭上眼睛,才能让陷入疯狂的赵昕有所收敛。赵昕的眼里不仅仅只有恨,还掺杂着几丝爱恋情意——却不知是对谁了。若换作别人,定会产生迷惑,这真实的痛苦与虚幻的慰藉到底该如何取舍?

      可惜,他是初雪。他是个男子,是个清冷如雪的剑士。对,错,爱,恨,在他眼中永远都比泾渭还要分明。

      因此,赵昕不经意的情感流露,于他看来活似跳梁小丑的表演,惺惺作态。

      许久——也许不久,感到对面传来的灼热气息已经退去,初雪方悄悄睁了眼,迎面却飞来一样白色的物事,落入怀中。初雪低头,看清了“突袭”他的竟是个白面馍馍。

      “吃点东西!”已坐回原先位置的赵昕阴冷地看着初雪。

      看到那个馍馍,初雪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而放松之后,才知道经方才一吓,冷汗已透了项背。在囚室中,赵昕只让初雪喝些白粥活命,身子怎能不虚?这个馍馍已算得上是这一月里最好的食物了。

      初雪却不急着填饱肚子,两眼看着那只馍馍,冷冷问道:

      “你带我去哪儿?”

      “到哪里,你都是我的一个娈童罢了——所以不必知道那么多。”赵昕还以颜色。

      初雪未曾抬眼,抓起那个又冷又硬的馍馍,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如果你觉得在那间囚室里还没给我玩够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玩个痛快!”赵昕狞笑着补充。

      少年深沉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奄忽而消。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酒壶寂寥,空杯无心续。金国尚书令大人完颜赫烦躁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台几上,手中白瓷杯磕了一角,细弱的碎裂声被他的咆哮尽数掩盖了:

      “你说过,他逃不了的,可是现在人已在我们眼皮底下逃走了!此事,你怎么交待?!”

      台几另侧的霓裳女子闻言放下酒杯,莞尔一笑道:

      “瓮中之鳖,笼中困兽,何足惧哉?大人不必动怒,若信得过奴家,便请随奴家下楼一观。”语毕,女子起身款款下了楼阁。见对方胸有成竹,完颜赫略一沉吟,紧随其后下了楼去。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何玄机妙策。

      此处偏远无人,楼阁外便是荒郊野地。女子站在那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白瓷瓶,拔开瓶塞。完颜赫看得茫然,瓶中既不见有什么烟雾飘出,也没有暗器之类射出,索性在旁耐着性子等待,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候了片刻,却仍未见丝毫端倪,只有一只蝴蝶从远处翩翩飞来,着了魔似的绕着女子手中的瓷瓶转了两三圈,最后竟停在瓶口之上。完颜赫不禁蹙眉微讶,这只蝴蝶是紫色的,偏黑的紫色,在同类中很是罕见,后生一双凤尾,看上去华贵而优雅。

      “完颜大人,这便是奴家要您看的——迷尘蝶。”女子轻轻说道。

      “迷尘蝶!”完颜赫颇为震惊地重复着。

      女子的笑容里露了几分自豪:“这种蝴蝶,在自然界是没有的。这是奴家亲自培育出来的品种,它不采花粉不爱花香,只对一种味道感兴趣。吸了那种味道,它的生命就能延续,否则,只能等死。”

      “什么味道?”

      “一种奴家特制的药材独有的味道。”女子淡淡带过,又道,“奴家那徒儿从小沾了那味药材,身上已带了这个气味,但别人是断断闻不着的,只有这迷尘蝶可以。”

      “你的意思,是让你的那些蝴蝶跟着那个味道找到初雪,也就能找到他?”完颜赫若有所思。

      “大人英明。”女子稍稍欠身福了一礼。

      “可就算这个什么迷尘蝶能找到他,但它又不是人,怎么通知你?”完颜赫依然觉得荒唐。

      女子逗弄着瓶口的蝴蝶,幽幽道:“这蝶儿离了我,根本没法活下去。我培育了成千上万的迷尘蝶,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却往往只有十之一二。敢问大人以为这些迷尘蝶为什么活了下来?蝴蝶和人一样,有的聪明,有的笨拙。聪明的蝴蝶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生存下去,那些笨的,也就只好让它们自生自灭了。”女子说着,冷不丁盖上瓶塞,那只蝴蝶灵巧地在瓶塞碰到它之前扇翅飞了起来,随后绕着女子轻舞了两三下,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对将领致意。

      此刻,完颜赫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眼前这个柔媚娇艳的女子,比他接触过的任何人都要可怕。越是美丽,便越危险。

      那只迷尘蝶朝着南方的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在二人的视线中淡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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