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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双剑争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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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日落走了半个圈,忘川谷又一次迎来了新的黄昏。
没错,忘川谷地处偏僻,几乎与世隔绝。但老天一视同仁,无私地把金晖分给了这处山谷。忘川谷的谷主以前最喜欢看这黄昏的夕阳傍山而落的瞬间,那是白日落幕前最美的时刻。直到突然有一天,佳人不在,这份兴致随之迅速消亡,尘封到了记忆最深处。底下人忙碌着手中活计,弟子们习武练功,这些嘈杂丝毫乱不了赵昕的心绪,尽管他必须正视到,有些事情的确让他心烦,不然眼下他为何如此匆匆穿廊过堂,为的只是去见一个人。
或者说,是去见一双眼睛。
如此迫不及待,因为忘不了,抑或恨难消?赵昕无意去做出判断,转眼已到了一处位于忘川谷角落的房屋前。这座特殊的房屋嵌入山内,除了一扇上了锁的大门与外界相通,其余部分整个就是凿山而建,密不透风,门口又常年被灌木与杂草争拥。此处是谷中之人谁也不愿来到的地方,因为它是一座囚牢,阴冷,潮湿,老天也无法施舍阳光的地方!
赵昕掏出一串钥匙,大门应声打开。
谷主是唯一握有囚牢钥匙的人,因此也是最熟悉这里的人。
从昨夜到现在靠墙坐了整整一天的少年抬起头,门外刺眼的光线教他一时无法适应,半开的眼帘中似乎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逆了光,仿佛幻觉般难以分辨。不过少年很快努力看清了来人,双目中如昨夜般的熊熊怒火顿时复燃,整个脸都因紧紧咬合的牙关绷长了,眼看对方越走越近,毫不示弱地慢慢站起身来,双拳用力攥到微微颤抖。
赵昕还未抬脚踏入时,便已见昨夜那个蓝衫的少年刺客正坐在对门的墙下。彼此猝然打了个照面,不知怎么心中一凛,自然并非出于害怕,原因到底是什么也未可知了,只是见那少年起身后熟悉的黑色眼瞳里却充盈着刻骨仇恨,恨得不留半分余地,莫名地也跟着愤怒起来。对方明明还比他矮了半个头,肤色净白,体格也略嫌纤瘦得不像个练武之人,却自内而外强烈散发着一股逼人气势——杀气——一个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浓重的杀气!
囚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无声对峙的男子,仿佛要将仲夏时节火热如沸的空气点燃。他们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仇。赵昕开始肆无忌惮地在那双墨色眼眸中探寻,如此熟稔的色泽让他又痛苦地记起了一些近在眼前的往事。两年,两年了。才不过两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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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那个早春的晚上,当采花剑从生死边缘捡回一命醒来时,看到的竟是那一夜劫持来的女子,那个本来要成为他猎物的女人!
女子由开始的惊恐逐渐转入平静,看了看采花剑,遂欲俯身捡拾地上的碎碗,却被采花剑手上发力拉住了。
“……你为何救我?”也许躺了很久,嗓子都变得沙哑了。
女子垂下眼来,轻语道:“我不救你,还有谁救你?”
“你知道我是何人吗?”赵昕阴着脸问那女子。
“采花剑。”
“即知我是杀人如麻的贼人,为何还……”“采花剑”,这个在舒州人人谈虎色变的名头由女子道出时却不卑不亢,赵昕立刻对眼前这个弱不经风的年轻姑娘产生了兴趣。
“你刚才救了我。”沉默片刻,女子轻声道。
采花剑几乎失笑:“你以为我会怀着好意?”
“我父亲是个大夫,医术很好,名声显赫……”女子抬眼,如墨的瞳仁淡淡望着采花剑。“可是他对我,还不及你。”
采花剑神色一凝,听女子说了下去。
“父亲痴迷于医药,不问其他,嫌弃了我们母女……娘亲含恨而终,我,我就愤然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我恨他!哪怕死在外头,也不想再回去!”
闻言,采花剑的心中无端一震。女子的身家,似乎透射了他的过去。忽然有些怀念他的生母,尽管四年来他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有多久不曾得到母性的关爱了?当他还只是个初涉人情的孩童之时,母爱已分外遥远……
女子娓娓讲述时,采花剑却一直贪恋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那双无与伦比的美瞳,耀眼地黑亮。美人采花剑见过无数,却折服在她与众不同的惊艳下。
女子说,她也学过医术,粗通医道。医者父母心,即便是罪恶累累的采花剑,自己也无法袖手旁观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死去。万物生死轮回,轮回太苦,生死乃常事,最不可忍的是伴随生命出现的苦痛。好在这坐庭院附近生长了不少可做草药的植株,女子就地取材熬制解毒灵药,奇迹居然真的发生了。
采花剑想起自己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毒性侵蚀□□的痛楚。在半分清醒时似乎感到一只柔软无骨的玉手轻抚自己的额头,轻声喃喃,于是那疼痛登时减少了许多。恍若大梦初觉,换骨脱胎。
这是久违的关爱回归了吗?还是采花剑一厢情愿的错觉?
“你不怕我杀了你?”采花剑伸出大手,扣到女子瓷玉般白皙细腻的脖子上。
女子淡淡一笑:“杀吧。”
采花剑久未动弹。末了,他突然使劲把女子搂近唇边,害怕失去般缠绵地吻了她。
他告诉她,采花剑的真名叫赵昕。
她告诉他,她是药王管如空之女,名叫管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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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赵昕不知不觉喃喃出声,面前如此相似的黑瞳,让他恍然觉得那个清丽柔婉的女子仍在身旁。
少年早已忍无可忍。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容忍另一个男人用迷恋暧昧的眼光长时间盯住自己,鸡皮疙瘩从头掉到脚。直至对方极轻地吐出了“珠儿”两字,身子陡然一颤,悲愤涌上头顶,冲口喝道:“你没资格直呼我姐姐的名讳!”
与此同时,少年展开拳法朝对方招呼过去。他的剑已被收走,只能赤手空拳对敌。赵昕出神之际,险些中拳,忙侧身退开一步,眸间一冷,已施展擒拿手应接,没费多大功夫,少年两手及胳膊都被死死扣住了,反扭到身后。尽管双臂剧痛欲折,冷汗津津,仍犟着不吭半声。
论空手搏击,少年完全不是忘川谷谷主赵昕的对手。
“管珠儿是你亲姐姐?”赵昕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权当默认了。
“你叫什么名字?”赵昕又问。
“初雪。”这会儿少年倒很干脆,似乎没打算隐瞒。然而他不言则已,甫一做声,却似有一阵寒气侵袭而来,连赵昕亦不由为之动容:这个少年的音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即使带着些成长期少年人独具的沙哑高亢,依旧难掩寒意。这时,赵昕也感到抓住少年胳膊的手有些微的凉,难道他的体温比常人偏低吗?
得到回答的赵昕略加思忖,便大致猜到了“初雪”是哪两个字。入冬的第一场雪,谓之初雪。
“管初雪?”
“我没有姓。”少年咬牙冷冷道。与他口气不相符的是满额亮晶晶的冷汗,两只胳膊简直快被扭断了。
赵昕有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目的是要试探一下这个少年究竟有多大的耐力。眼看对方骨节被压得咯咯作响,人差不多快痛晕过去,却着实硬气,咬着牙抿紧苍白的嘴唇不肯屈服呻吟,俊秀的眉簇颦纠结。赵昕稍稍扳过少年的身体看见对方这副隐忍表情,不禁心生一念,突然放开了两手。
“敢和我比剑吗?”赵昕出人意料地从身后解下一把剑,扔给初雪。后者接过猛然一怔——正是他被收去的佩剑!
这把宝剑跟了初雪十几年,虽然没有名字,但也属上好兵刃。剑如武者之魂,握剑在手,初雪心中踏实了许多。
“若你能在三十招内胜过本少爷,本少爷立刻放你出谷;若胜不过……”赵昕故意停住话头,咧嘴冷笑。初雪却森然接道:“我无需自由,只要你的性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赵昕脸上笑意更浓,飞快地探了探手,挂在腰间的宽刃宝剑已牢牢落入掌中,随即寒光飞泻,如白龙腾云千里,锋芒破鞘,必将饮血。
初雪气沉丹田,亦拔剑相迎。不多时,两人已纠斗到了一起,剑光剑影,把这座山谷死角处的阴暗囚室照得惨亮。
先前是偷袭,这回实打实地和赵昕比拼,两次过招,初雪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的剑法实在太精妙了!自己也算得上是用剑好手,但在赵昕严密老练的剑网下根本无从突破,之所以撑到现在,只缘于对方基本上守而不攻,否则如果赵昕认真起来,他早已溃不成军!
清楚地认识到这点后,冷漠如斯的心也不免焦躁,心乱则剑乱,初雪神动意摇之隙已被对方一招攻入,剑端径直向肋下斜刺过来!绝望之余,初雪横了心,不避不让地依然迎剑而上,纵身如弹丸般冲向对手,杀气凝剑,势如猛虎。观此情形,竟是打算以命搏命,不惜一死也要重创赵昕!
“三十招已到,还不住手?!”暴喝声中,赵昕招式大变,刺向初雪肋下的剑生生转了方向,疾退数步,单手夹住了迎面飞来的剑端,另一手挥动剑尖瞬间封住了初雪的穴道。这两下堪称神妙,别的不谈,就说那以剑代指的点穴之法,分寸拿捏得可谓极其到位,快慢轻重,稍偏则误。
初雪被制了穴道,终于无法动弹,两眼却犹如刀子,狠命扎着那个男人的脸庞。
“我错了。”赵昕呐呐道,“她的眼睛比你更亮,更水灵……而你的眼睛就像千年寒潭,深不见底!有意思,姐弟俩一个如水,一个如冰。”
这番话的功夫,初雪赶紧拼命运气试图冲破受制穴位。然而真气游走处四面碰壁,几近内伤。赵昕见状干笑道:“怎么,不服?还想再打?”见少年不语,又道,“你既输了,便自己想个法子如何了断吧!你剑法不错,本少爷一向惜才,保你个全尸!”说着,赵昕出指如电,再次解开了初雪的穴道。
仅此瞬息,异变又生!才刚重获自由的初雪忽然疯了似的举剑猛削,其时二人极为贴近,这一剑凶险万分,尽管赵昕事先有所防范,躲得还是勉强了,剑身堪堪从衣缘摩擦而过,剑气割破了三层绸布,赵昕质地上乘的黄褐色衣料多了条狭长的口子。赵昕动了真怒,下手再不容情,一剑挑落初雪手中长剑,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已将那红了眼的少年捉拿在手。“喀”的一声,少年的右臂被扭得脱了臼,抵在背脊后。一声痛哼溢出嘴角,赵昕的另一臂却箍了上来,猛掐他的脖子。初雪不知是傻了还是急了,竟然低头张嘴死命咬下,还好隔着衣服,并不十分疼痛。但赵昕也被对方无赖似的举动惊得发怔,回过神来后气急败坏地一个翻身压住不断挣扎的少年,死死抵在囚室壁上,恶狠狠骂道:
“妈的,你究竟懂不懂江湖规矩?!”
赵昕到底也才二十五岁,年轻气盛,对方强烈的复仇欲望也撩拨了他心底的火。初雪善剑,但他的武功素来不以体力见长,如今断了只胳膊,更是雪上加霜,不得已暂停了挣扎,靠后微喘。方才那一剑,乃是他贯注全身心力而为。功败垂成,痛苦绝望麻木了所有□□的感觉,虽被紧紧夹在赵昕和墙壁当中,却早顾不得这姿势有多难堪。
相贴愈近,视线愈明。傍晚的天色灰沉下来,赵昕的目光兀自流连,扫过初雪的发际,眼眉,领口下常年习武锻造而成的肌理若隐若现,白而通透,这是份不同于脂粉气的俊美与苍劲,鼻翼耸动,淡淡汗味飘来,非但不讨嫌反很觉舒服,令人疑惑为何男儿之身也会有如此清新的体香?
“你和你姐姐一样漂亮。”赵昕忽低低叹道,“身为男子,你的皮肤却比她更白……真不可思议……她是个绝色的美人,果然是一脉相承,你虽不及女子妖娆,却同样迷惑人呢……”
“可你却杀死了她!!”少年嘶声怒喊,打断了赵昕恶意中伤的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