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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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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孤莺夜啼。
忘川谷地处杭州边境,隐匿在高山之谷深处整整两年。此谷之名,江湖中人鲜有人知。忘川派,始终是一个神奇而秘密的派系,正邪难分。
谷底四面环山,天险庇护,易守而不易攻,也不易溃逃。谷中弟子稀疏,与江湖各门各派都无瓜葛,独来独往。
少年在行动之前,设法查到了关于这个江湖神秘门派的部分资料。
此刻,他就隐身于忘川谷最关键,也是对他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忘川谷谷主的房内。他将自己缩身在床下,用尽全部心力凝神屏息,蓄势而动。少年的双目熠熠闪亮,甚至比他束在脑后的长发更富神采,在黑暗中,点燃了复仇的光芒。
时辰长得好似看不见头,又短得抓不住尾。透过床单照进来的光正渐次转暗,右手长按剑柄,已经开始麻木,眼皮也因长时的绷张而酸涩起来。他不敢松懈分毫,成败与否生死与否,都看今夜了!少年自信他的剑能轻易穿透一指厚的床板,干脆利落地击毙熟睡中的谷主赵昕!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月;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整整五个时辰。忘川谷在江湖中名不见经传,为少年的行动创造了有利条件,这里越是闭塞,少年就越没有多少后顾之忧。凭着伶俐轻飘的独门功夫,在多日的打探摸索后,硬是教他闯入了这神秘莫测的忘川谷,偷偷潜入了谷主的卧房。
虽没能探查到赵昕的武艺如何,但作为如此默默无名的忘川派的掌门人,想来也不会太高。即将复仇的快意时时刻刻冲击胸臆,一触即发!
不知又过了多久,床下那块逼仄空间被黑夜噬尽,只有两个眸子在闪烁,混杂了天真与冷酷——这分明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终于,苦苦等候有了结果,几声及其轻微的踏步声传了来,少年很好地压制住了冲动,紧要时刻,他变得异常平静,等待着,等待着……门开了……步子很有节奏地回想在三更的夜里……
就着床单与地板间毫厘的缝隙,光影摇摆,屐履踩地,一声声逼近,十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愤怒与兴奋同时冲击着一颗心脏。少年恨不得立时暴起削了对方的双足!但长年的训练告诫他,无论形势有多严峻危急,必须每时每刻控制住情绪。这是一个杀手必备的素质。黑亮的眸子结了冰,冷色火焰在阴暗角落燃得正旺,十分骇人!
忘川谷谷主在房中来回踱了好久,才朝床边走来,呼的将蜡烛吹灭,四周黑了下来。少年的心跳不由快了两拍,究竟是初涉江湖的少年,想到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就在自己头顶不盈咫尺的距离,怎还能冷静如常?
这里,是水深火热,那边厢,谷主赵昕却大大咧咧地翻身上床,只听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便没了动静,不多会儿,竟然香甜地打起鼾来。少年一喜,实没料到这个所谓的忘川谷谷主居然是个如此麻痹大意的人,难怪只能在江湖中躲躲藏藏。天助我也,少年如是想着。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确信赵昕业已睡熟失去一切还手之力,床下隐了整整一天的少年终于准备行动了。
牙关一咬,手腕疾翻,银光乍亮,“噗”地一声剑身已没入头顶的床板,此剑出得毫无预兆,既快且狠,端的是上乘功夫。
然而得手的少年却毫无欣喜。他的剑,未能抽回怀中,而是径自从床板中穿了过去!糟糕!少年赶忙伸手欲夺,然运力不及,宝剑已失。
原来那赵昕竟以假寐为饵,徒手夺了他的剑!空手入白刃,这门江湖豪客人人追求的手上功夫,何其稀罕,却在这坐不起眼的小小山谷中出现了!
一击不中,初雪的动作相当迅捷,就地一滚离开了床下,不料才欲起身拔腿撤逃,面前一把寒光烁烁的宝剑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把剑,便是方才被赵昕夺去的剑,本属于他的剑,此刻却被牢牢握在赵昕手中,成为阻他生路的横亘。
“阁下何人?不惜耗费半天躲在我这间破屋子里,是否想邀我共赏月色?可惜,这月色怕是要染血了。”赵昕如一座塔稳稳站立跟前,仿佛谈天般慢吞吞的口气,话语里却字字生寒。
少年又惊又恐,原来对方早已将他的伎俩瞧得一清二楚,他才是真正被蒙蔽的那个傻瓜!如今落于人手,生死暂且不论,若是就此前功尽弃……还有什么颜面去会黄泉之下的亲人!
赵昕目光忽凝,空出的左手猛然抬高,一时间只见其衣袖鼓动,上下翻飞,初雪还没看清他的招数,脚边已多了两支闪着银光的袖箭。
先是徒手夺剑,再单单用袖子便近距离打落了初雪的暗器,赵昕的身手远远超乎少年所有想象!
刻苦习剑十余哉,怎料想今日才出手,便栽在了一个默默无名的江湖人手上!他甚至撑不过一招。
少年清楚今日非但报不了仇,性命也难保,干脆挑衅地抬头瞪住那个黑色人影,一手支地半跪着,眼中射出冰寒的浓浓恨意。
尽管三更的天漆黑如墨,赵昕异乎常人的视觉却助他将这个刺客的容色尽收眼底。这刺客竟然是个十分清秀的少年郎,着一袭深蓝布衫,衬出少年浑然天成般清雅脱俗的气质。澄澈黑亮的双瞳看得赵昕不由惊叹,虽然眉目间杀气纵横,却拽引住赵昕的全部神思,仿佛要沉沦到那两池黑潭中去。这样的眼睛,让赵昕很快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最爱,也是最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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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灭亡后,朝廷南迁,高宗赵构于南京即位,后又南逃至临安。其时金军已攻占了黄河边沿十余郡,大有直取整片中原之野心,大宋的半壁江山岌岌可危。偏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偏就有那么些不安分的人多生事端。
绍兴二年的一个早春的晚上,晚风还夹带着残冬的温度,吹过舒州大小房舍民居。安谧造就了一个谐美的错觉,秦淮以北的狼烟烽火都被阻隔在江南山水之外。这里依旧是歌舞升平,江南风光,山青水秀多景致,赌坊酒楼娼馆柳巷也样样不缺,是豪门富户寻欢作乐的天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沙哑沉厚的吆喝在耳边时时回荡着,一个年轻女子独步于黑夜人烟稀少的街道,偶尔抬头惶惶不安地环顾四周。天暗得早,除了近旁的人家与点点灯火,什么都很难看清;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十分遥远。一切笼罩被未知的迷雾笼罩,令人惴惴不安。
拐到了一条偏僻的无人小巷内,女子停下脚步,似乎缓了口气,靠向背后冰冷的石墙,轻轻喘息。夜静得不像话,连风声也被湮没在无声里。
这个时候,却是采花剑最理想的打猎时间。三年前,安徽舒州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不寻常的盗贼——采花剑。
采花剑,顾名思义,便是采花盗。然而,采花剑绝不是一般的采花大盗而已!采花剑扯上的人命官司数不胜数,奸杀的都是被他相中再强行掳走的貌美女郎,而官府通缉了此人三年,愣是连一根头发也碰他不到。据传,采花剑武功十分高强,三年内逃过了官府一拨又一拨的追捕搜查。老爷们为推卸责任,冤假错案搞了不少,真凶却一直逍遥法外,逍遥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但凡成为采花剑手中猎物的姑娘大抵活不过明天,若某日夜里某位美丽女子突然失踪,则多半是落入采花剑魔掌了,次日,悲痛欲绝的家人总能在郊外的荒草地上找到女子的尸体,衣衫完好,却是被一剑刺穿了胸口,毙命多时。
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年年上演,却丝毫不见有遏止的迹象。官家腐败无能,至今未查出采花剑的老巢和真实姓名。舒州的百姓对此悲愤交加,奈何一群布衣草民,怎撼得动权势,这些无头案子也便一年年耽搁下来,足足积存了十几条血债累累的人命。
而今的舒州城人心惶惶,不幸中的万幸,采花剑每隔很久才出动获猎,一年断断续续犯个四五回案,若是有姑娘被采花剑看中,只能说她实在命薄。
在这个乱世,人命和尊严都变得脆弱,百姓的命更是从没多大保障的,大家都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能挨一天是一天。
明明没有风声,哪里来的风呢?女子惊恐地睁大杏眼,看着从半空中俯冲下来的黑影,如一只张开利爪的老鹰,将她牢牢钳住带着飞了上去……
“啊!……”这声呼喊没能发出,那人已经点了她的哑穴,拿胳膊圈住她的腰身,蹿房越脊,毫不费力,快得仿佛在飞。突然的惊骇令女子神志恍惚,稍后她才算有些明白,捉她的是个男人,很健壮很有力,或者说是霸道。呼呼的尖啸急掠过耳,女子猛然清醒过来——
采花剑!这三个可怕的字眼凶恶地闯入了女子脑海中,她急速喘气,继续睁着双眼,目光却若中了咒语一般茫然空洞,任那个男人抱着自己朝更深的黑夜奔去……
采花剑感到,今天这个猎物与往日抓到的都有所不同。从前抓到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拼命做着无谓的抗争,泪流满面,却没有一个像此时怀里的这个女人一般冷静,冷静得似乎太过反常。待来到郊外一处山冈附近,采花剑终于松了松手臂低头扫了眼怀里的人,原来那个女子已被吓得晕了过去,无怪乎这一路上那么乖顺。
由于面蒙黑布,看不清他的神态,眼神中却带着鄙夷。他抱着今夜的猎物径向山冈上而去,这里是一处废弃的乱坟岗,阴寒可怖,鬼气森然。采花剑全然不惧,在一方石碑前停了下来,伸手轻触机关,那石碑随即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样一个满目坟堆的地方,这样一个深夜,令人寒毛直竖,似乎随时都会有一个鬼魂从地下冒出来。
如骨骼摩擦的声响从墓中不断传来,直至完全打开,底下没有窜出孤魂野鬼,只有一道黑乎乎的地下入口,敞开着,似在等待地上的人自动送到它嘴里。
而采花剑当真毫不犹豫地一步步跨了进去,很快身形便隐没入地下。原来这坟墓下竟是一级石阶,不知由何人打造,亦不知将通往何方!
完全走入地道后,顶上的石门重新闭合。四周的光线顿时尽数被吸走,浓重的黑暗让人透不过气来。采花剑却不慌不忙地抱着怀中昏厥的女子稳稳踏着一级级石阶。他的视觉自小便异于常人,即使在极暗的环境下也能清晰视物。
“通、通、通……”鞋履敲击青石板的回声悠远分明,而这段蜿蜒冗长的通道百折千绕,回声亦不住地盘旋左右。
走完这段长达三十米的阶梯仿佛用了三十载岁月。眼前,一道和石壁紧贴着的大门静静把守着另一个入口。
却不知这道门后边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男人单臂托着女子,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了块玉器嵌入大门旁的凹入部分,正正好与那凹槽吻合。大门开启,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坐布置别致的庭园!
虽然是经地下通道来这儿的,整个庭园却是露天的,原来此处地势很低,却不知是哪里,四面都被茂密的树丛遮盖,同处深夜,与乱坟岗的阴森有所不同,这里幽静寂寥,恬然雅韵,半点都不会让人联想到这座世外庭园竟是罪大恶极的采花剑的老巢!
采花剑脚步不停,左拐右弯,穿过了一道葡萄藤长廊,到了一幢红漆瓦屋前,直接抱着女子肩抵着门,转到大厅旁自己的卧室内,粗鲁地将那位失去知觉的女子扔到床上。
室内灯火昏黄,诡谲而暧昧,这些环境仿佛都在衬托那个女人的国色天香:黛眉浓睫,樱唇桃腮,身材更是玲珑有致,凹凸分明,脖子及手腕处裸露的肌肤吹弹可破。采花剑冷眼打量着这个女子,被黑布遮盖的脸看不出任何动容迹象。
事实上,采花剑从不会对一个女子的外貌动心,在他看来,女人都一样,美丽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丑陋的灵魂。越是美丽的女人,越肮脏!他的猎物都是些美貌女子,每当一个尤物在他手下受尽摧残后香消玉殒时,囤积的沉闷才得以稍稍释放。
而今夜,这年轻女子自然也难逃既定的命运。采花剑目光铺展得深长,伸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布——然而他的脸才露出一角,鬓角的几根发丝忽然奇怪地飘扬起来——
上身未动,脚下已抢先挫步横向滑了出去,身体随之偏过半寸。一道寒光嗖地擦过衣袖,惊险至极!从后而来的暗器不依不饶,随目标的转移改了方向,贴面打来,丝毫不给他以回身之机!
采花剑却已转身!这一下转得出其不意,电光石火!油灯的光微微一灭,对手错愕于这种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顿了一顿方甩出手中的星形飞镖,但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飞镖尽数打在一把白刃宽剑之上!
原来,采花剑已趁对手那一瞬间的愣神之际抽出随身佩剑,寒光长吟,不仅挡住了暗器,凌厉的剑气逼得对方飞退数步,堪堪缓过口气。与此同时,采花剑看清了刺客,他用一张黑纱把面孔捂得严严实实,一身夜行黑衣,别说相貌,就连年龄也很难目测。
那除去面罩的采花剑倒是个五官端正的英武男子,全然没有传说中那样的恶相,浓黑的剑眉下双眼精光逼人。不出十招,他就可以结果了面前这个黑衣刺客,但必须先套出些口风。此人究竟是谁人指派,行刺的目的又是什么,而最令采花剑困惑的,则是对方何以得知三年来官府挖地九尺也找不到的采花园?!
采花剑故意不出狠招,欲寻一招之机制服对方,再行逼问。然而那刺客显然不想奉陪,忽然手势一变,两手各夹了数枚飞镖,先后朝两个方向发射了出去……
当采花剑打落了一地飞镖时,却见另一波飞镖正飞向床上的那个作为猎物的女子,这一变故,连赵昕也没预料到。阻挡已经来不及,眼看女子就要香消玉殒!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那采花剑中了什么邪,竟然合身扑了过去,飞腿猛抬,将那昏迷的女子平平踢出床外,“扑通”滚到了地下。这样一来,暗器的目标转移到了采花剑身上。
其实,采花剑只是不甘到手的猎物白白丧失,并非真的怜香惜玉。他出猎次数不多,自然要珍惜猎物。
太快了。刺客难以看清采花剑是如何躲过他的飞镖的,但见无数银线呼啸擦过,险象环生,却楞伤不着他。飞镖打尽,采花剑傲立床头,剑已归鞘,两手二指间各夹住一枚飞镖。指尖微弹,暗器急速回射,指向对手面门要害处。刺客临死时心中骇然,这般拿捏暗器的劲道、准头,实比自己更胜一筹!
摔落床跟的女子正巧在此刻幽幽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见蒙面刺客缓缓倒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跑到了刺客跟前。
采花剑既惋惜又疑惑,方才这人明明可以躲过飞镖的,为何却……
一把扯下刺客的蒙面布,不由倒抽了口凉气。该刺客面罩下的脸已然面目全非,被刀剑划得左一道右一道,只怕他亲娘老子也认不出来了。
地上的女子大气不敢出,美眸轻颤着蜷缩起身子,见采花剑慢慢直起身来转过来朝自己看过来,顿觉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半分。可是,采花剑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因为他直接倒了下去。
突然的晕眩感告诉采花剑:他已中毒了。适才仍然有一枚飞镖擦破了少许皮肤,毒素终究侵入了体内。转念方罢,采花剑便再也无法思索,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原来真正的黑暗是一无所有……
再次醒来的时候,药香扑鼻。均匀的呼吸证实自己还活着,小运了下真气,脉络没有阻滞之象,很显然,有人已帮他解去了体内之毒。
采花剑从来都是独步江湖,无亲无友,有谁会帮他解毒?正思虑间,他忽觉有人走近,忙闭眼佯睡,待那人挨近身旁,忽地伸掌成爪钳住对方手臂,另一掌举至胸前自卫。
碗摔落在地,药汤从碎瓷片中蜿蜒溢出,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嗓音分明是个女子。
采花剑的瞳孔霎时收缩。
“是你?”
入目的是一双惊悸惶恐的墨色美瞳。他今生难忘这一双眼,湛然水亮,如照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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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过了两年,同样的黑瞳,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忘川谷谷主狠狠吸了口气,差点失控地吼了出来——最后,他只是避开少年的双眼,重新点亮了油灯,喝道:“来人!”一声令下,门外的护卫弟子们鱼贯而入,当他们看到谷主房中无端端多了个不速之客时,皆大惊而呼。赵昕与少年顷刻间的生死交锋,门外竟然无人知晓。
“一个小蟊贼而已,押下去。”赵昕淡然吩咐道。
少年被押走时,眼中燃着一团冰冷的火,在无边的黑夜中尤为骇人,生生刺入赵昕眼底,从心底漫延的疼痛,寸寸毫毫鼓胀着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