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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中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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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菩萨保佑!孩子真找回来了?!” 赵姨的声音拔得又高又急,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她几步抢到近前,伸手就想安抚缩在妈妈怀里的吕可,指尖却在半空僵住。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一旁王柚桔熟睡的小脸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分明是真的王柚桔,赵姨怎么也没想到只是找回一个失踪的孩子,却能把另一个也找回来了。
“赵姐?”母亲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你也来了?”
赵姨的嘴角用力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挤出个古怪的抽动:“我、我听小区超市有人说,小可这孩子不见了,还看见警车……心里慌得不行,就赶紧过来看看。”
她语速快得有些磕巴,眼神飘忽着,就是不敢再直视那个婴儿,“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这孩子,看着没受罪吧?”
“没受罪。赵姨,这外套还给你,从你家拿走的。” 吕可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引得赵姨猛地看向她。
“想抱妹妹回家但怕她冷,所以拿了门边挂的这件外套保暖。就是这件旧外套上有股怪味,妹妹裹好之后就昏过去,但都拿出来了就收起来了。”她顿了顿,看见赵姨的呼吸窒住了。
吕可说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随身拎着的塑料袋里取出那件旧外套。
她没有直接塞给赵姨,而是双手捏着外套肩线位置,轻轻一抖,让它在空中完全展开了一瞬。这个动作无意间放大了布料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也让那陈旧的款式和颜色暴露在派出所明晃晃的灯光下。
然后,她上前半步,将外套平整地叠放在赵姨身旁的空椅子上。
“给您。”她抬眼看向赵姨,声音依旧平稳,“物归原主。”
外套就放在那里,离赵姨的手不到半尺。
“这股味道!这就是迷药!”母亲惊呼,下意识把王柚桔往远离赵姨的方向搂。
赵姨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迷、迷药……那可说不准是那些天杀的人贩子……”
她机械地重复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背小孩的系带,这是王丽娟给王柚桔买的背带,专门给赵姨带王柚桔用的,而赵姨的孩子替王柚桔睡在赵姨身后,此刻那背带勒紧的触感,仿佛成了一条越收越紧的绞索。
而一旁的民警写笔录的动作都慢了起来,其中一名民警直接电话联系人来拿走那件外套。
“对了赵姨,” 吕可仰着头看向赵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您昨天抱走妹妹后抱回来一个来家里睡觉的小妹妹呢?”
她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却像一面镜子,照出赵姨此刻瞳孔紧缩的恐慌,“怎么没一起带来,今早还叫我自己出去找妹妹玩,不要打扰小妹妹睡觉?”
空气彻底凝固了。
民警原本正在整理笔录,闻言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在赵姨和母亲怀里的孩子之间扫视:“这位女士,你今早做了什么?”
赵姨的嘴唇哆嗦着,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怀里的婴儿仿佛感知到这份致命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清亮的婴啼在安静的派出所里炸开,像一道劈开谎言的闪电。
两个婴儿的声音,一个在母亲怀里安睡后被吵醒的大哭,一个被抱到赵姨怀中惊惶的尖叫,同时存在着。
民警放下笔,站了起来,脸色是公事公办的严肃:“看来,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情况了。这位女士,请您跟我到里面来一趟。” 他示意着看向赵姨。
赵姨踉跄了一下,看向吕可。那一刻,她眼里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求,而是终于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彻骨的恐惧。
吕可静静地回望她,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对赵姨展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就在民警领着赵姨走向询问室时,吕可指尖在“回家的沙盘”上轻轻一叩。
沙盘界面无声展开,半透明光幕浮现在她视野右下角。
【临时接入:派出所第三询问室音频信道(权限:因果遮蔽等级2)】
杂音滤除,赵姨发抖的声音陡然清晰:“警察同志,我、我就是糊涂!看孩子可爱,想抱回家养两天……”
“养两天?那这孩子身上的药渍和你账户的转账记录怎么解释?”
“那是……那是……她家欠我的!” 赵姨突然尖声打断,像是抓住了一根扭曲的救命稻草,“这孩子又不是王丽娟亲生的,她一个后妈,能有多上心?我多照顾一下怎么了!”
民警严厉呵斥:“这是你调换婴儿的理由?好好说话!”
赵姨胸膛剧烈起伏,话语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手臂朝着对面两名民警的方向激动地比划:“要我说,都是孩子亲妈自己不行!听说她身体有牙疼还怀孕生小孩,结果呢?自己难产死了,让孩子没爸没妈。”
她甚至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指向民警身后的墙上——那里贴着“执法为民”的标语,仿佛那四个字能为她作证:“牙疼就不要怀孕生小孩!这可是著名陈医生在的医院,拿出的病历都明明白白写着的先例!”
越说越激动,她双手在审讯桌上拍得砰砰响,震得一次性纸杯里的水都在晃:
“难道医院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身体有牙疼就不该怀孕,生下的小孩就不该存在!”
说到这里,她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带了哭腔,眼神却闪着一种畸形的光亮:
“我只是把孩子换过来,也是为了遵守医院的圣旨啊!”
最后,她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耸了耸肩:“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家好,有什么错?”
询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连监控器的红光都仿佛凝固了。
民警深吸一口气,声音降到冰点:“所以,你承认调换婴儿,并认为这是‘为她们好’?”
赵姨猛地噎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灰败下去。
看到这,吕可关掉了沙盘的投影。
够了,不必再听。
赵姨已经选择了最愚蠢的辩词——“偷换”一旦认下,“拐卖”的罪名就再也洗不脱了。
询问室的门开了,民警夹着面色死灰的赵姨走出,直接去办理转交手续。
赵姨脚步虚浮,腕上两对玫瑰金手镯,其中一对在灯光下闪着手铐的光泽。
经过大厅时,她似乎感应到什么,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目光穿过稀落的等候人群,直直撞上吕可的视线。
二楼的大厅,吕可就站在母亲身旁,贴着母亲和安心熟睡的王柚桔。昏白的灯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像一尊瓷像,唯独眼睛深不见底。
就在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
吕可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动作小得近乎幻觉,但赵姨看见了——下唇稍稍内收,舌尖极快地点了一下上颚,然后松开。
一个短暂到几乎没有形状的气音。
可就是这两个音节——
“抽……屉……”
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猝然凿进她的耳膜。
“抽……”
她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猩红:
——烫金封皮在昏暗光线里反着油腻的光。
——自己的手指正颤抖着摸向那份《跨境家政派遣长期合作授权书》。
“屉……”
声音的余韵像毒蛇信子,舔进她的脑髓: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第七条那句“境外家庭融合计划”的印刷字体,每个笔画都像扭曲的虫。
——乙方栏里,自己用左手歪写下的“陈桂花”,墨迹因为手抖而洇开。
——红色印泥按下去时那股黏腻的触感,至今还糊在指腹。
然后,记忆的闸门彻底崩坏。
——手写补充条款里,“捌万元整”的“捌”字最后一勾,因为用力过度划破了纸背。
——自己讨价还价时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袖口:“这孩子一点毛病没有,至少再加五千!”
——对方似笑非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甲在角落那枚蓝色印章上“哒”地一敲:“看清楚,‘宏姨渠道特批’。别人只给四万,你能拿六万八,是看宏姨的面子。”
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连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那一瞬被彻底抽干。
然后,一个冰冷的念头像刀片般划开混沌:
那枚蓝印章——根本不是妹妹给她的“特权”,是早就准备好的“罪证”。
一旦事发,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她赵姨私自偷盖来冒充妹妹渠道。
宏姨干干净净,她还是“有名望的宏姨”。
自己呢?是“伪造文书、拐卖儿童”的赵姨。
派出所的白炽灯嗡嗡响,像妹妹点钞机的声音。
吕可还站在那里看她。
赵姨突然咧开嘴,朝吕可的方向露出一个僵硬的、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反正完了,那谁都别想好过。
民警皱眉:“站稳了。”
赵姨再也没有回头。她佝偻着背,被民警带向走廊深处,身影没入阴影,像一截烧尽后一触即碎的枯炭。
吕可收回目光,轻轻调整了一下母亲怀里的襁褓。婴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这一局,终了。
走出派出所时,暮色已沉。
母亲紧紧抱着再次睡着的柚桔,另一只手死死牵着吕可,指尖冰凉。
她一路无话,直到快到家门口,才忽然停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赵娣她……是不是早就想偷走柚桔?还有今早她一来,可可你就失踪了,妈妈都快急死了,她还在那哄婴儿。”
吕可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自家窗口——那里黑着灯,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安静等待着。
玄猫和三花,应该已经到家了。
“妈妈。”吕可忽然开口,“明天我们把锁换了吧。”
母亲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把两个孩子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