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与我》晋鱼

6、2025年9月13日

　　此时的向无青正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他很高兴，哼唱着没有歌词的小调。

　　如果高景行在场，会立刻发现这就是那首萦绕他脑海中的悠扬曲调。

　　房间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消极怠工的台灯。向无青精致英气的五官，一半淹没在阴影中，另一半在昏黄灯光的渲染下，专注到有些恐怖。

　　他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输入，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校论坛的注册页面，向无青草草填完个人资料后，申请注册。

　　他专注认真地审视着校论坛，整个论坛首页都漂浮着周末发生的校园女生自杀案的种种传言。狂热、浮躁的情绪透过字里行间，跃然于屏幕之上。

　　向无青皱着眉头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大多数帖子都是老生常谈，颠来倒去说着些无从认证的市井八卦。

　　情杀、抑郁、受侵来回交替，自杀女生的隐私被公开处刑。

　　用凄美去掩饰她的早逝，用恶意去猜测她的经历，用同情去熨平她的挣扎。

　　向无青突然将目光锁定在一个ID上——“7100209”。

　　等着吧，还会有下一个的。——7100209

　　后面跟着几十楼喷击这个人的留言，硬生生靠着骂声冲上了热门回复。也有信息学院的学生出手查IP，但一无所获。

　　这个ID没有头像、昵称，像阴暗下水道里的老鼠，悄悄溜出来转一圈恶心别人后，又钻回下水道露出啮齿动物细碎的磨牙声，偏偏地上的人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向无青正准备点开这个ID仔细查看有用信息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有些焦躁地转头打开了手机后，嘴角微微一提。暖色调的灯光洗去他脸上所有的戾气与烦躁，此刻的他看起来满足又愉悦。

　　——我是高景行，你什么时候回校？

　　此时高景行正和室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手上却紧紧攥着手机，生怕错过短信。没让他多等，手机就给面子地震动了。

　　——傍晚回。感谢信在我这里。我马上要去琴房排练，晚十点回宿舍。

　　所以应该明天去找他拿么？还是应该今晚去他宿舍楼下等？没等高景行纠结完，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我回宿舍后拿给你。

　　——不不不，我等你练完琴回宿舍后去拿。不方便的话，明天也行。

　　——30幢1单元。

　　哇噻，单元楼。高景行暗自感叹。

　　不同于一般的学生宿舍，单元楼都是一室一卫的豪华宿舍，相较之下后者住宿环境要好得多。最关键的优点是入住率不高，相对清静。学校里基本都是老师入住单元楼，学生申请入住需要长长的审批手续和充足的理由。高景行住的学生公寓是六人间，晚上有时会被周围人的心声骚扰得睡不着觉。

　　可惜，单元楼里的套房是月租，远远超出他的经济能力范围。学校可能为了照顾特殊群体，才特地把向无青安排在了单元楼吧。

　　——好。到时见。

　　向无青没有再回复短信，高景行决定去做其他事打发时间。他先是试着看会儿书，发现自己完全静不下心；又试着玩了会儿游戏，把室友坑得直哭爹喊娘。

　　最后，他只能出门走走，好安抚下自己躁动的心。

　　高景行沿着西生活区的河边慢慢走着。这条河从学校北边流向西边，和校外的河道连接。河边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没风景可看，蚊子又多，人气远远比不上围绕着樱花林、向日葵田、枫树林的东生活区。不过对于高景行来说，这里胜在安静，这比什么都重要。

　　河边只有零星的两个钓鱼者。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

　　他心不在焉的在河边踱步，不自觉想起昨天与向无青见面的场景。横看竖看自己当时的表现，都得算作黑历史。高景行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颜控，当时确实是被向无青的脸给唬住了。
　　不过对方的脸确实是有这个资质的。

　　只是这样的人，应当习惯了众星捧月和别人爱慕的眼光吧。

　　高景行思绪翻飞，回想起在孤儿院的生活。就如领养流浪宠物一样，被清洗打扮好后，也是更好看更可爱的宠物先被领养。

　　也有人钟情于拯救残疾的宠物，但毕竟少之又少。剩下的则处境尴尬。

　　但到底人不是宠物。孤儿没有品种之分，归根结底还是外表占了主导。

　　好看的孩子总是能轻而易举获得别人的好感，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也对他们格外友善。

　　他们只需要歪着头，用懵懂的眼神望着志愿者，就能轻易得到其他孩子想要已久的玩具。

　　当然，外表也不总是万能的。总有几个刺头出于嫉妒而不怀好意地联合起来欺负他们。

　　更可怕的是，越闭塞的地方，恶意的传播就越是顺畅。

　　高景行回想起以前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哆嗦。纵使他有金手指傍身，也无法在这些冲突中全身而退。他想到向无青，出众的面庞加上先天的残疾，想必在孤儿院里有过一段不太阳光的日子。
　　相似的遭遇，莫名的情愫。高景行心中泛起怜悯之情，暗自决定在学校和敬老院里都多照顾着点向无青。

　　一阵水声打破了宁静。高景行转头，发现另两个人也正看向声源。

　　“喂，你看到没？那个银色的东西？”其中一个钓鱼者向高景行喊道。

　　“没有！”高景行扯着嗓子回答。

　　“那玩意儿弯弯的一长段，还泛着白光，就像带鱼那样。”

　　“净瞎扯。”旁边的钓鱼者反驳，“就这么条臭水沟，还带鱼。深海鱼早死透了好么。”

　　“我眼神可好了，绝对没有看错，那真的是银白色的一段，感觉和我手腕这么粗，不会是水怪吧。”

　　高景行好奇地往河边走近两步，河水有些浑浊，底下什么也看不清。河面上倒映着的月亮时不时被夜风吹皱，而后又复原。河边没有一点光源，只靠着月亮的光亮，勾勒出河与人影的模糊轮廓。

　　又是一阵水声，打断了高景行的沉思和两个钓鱼者的争论。高景行看向更远处，河面上爆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溅射间，似乎真有一小节银色闪过。

　　“他大爷的，这么邪门。老子不钓了。你们也赶快走吧。”其中一个钓鱼者开始匆匆收拾行囊。

　　高景行的脚步却迈向声源处。

　　水花不时在前方的河道上盛开，在月光下折射着耀眼又诡异的光芒，像是带领着他前往目的地。

　　琴房里，向无青手一滑，左手按到一排琴键，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他背后合奏的数十个同学立刻停下演奏注视着他，不少人面带惊讶之色。向无青是他们系出了名的音乐才子，曾以彩排一遍过而获封零失误的美名。

　　“对不起。”向无青起身鞠躬道歉。

　　指导老师拍拍手，让所有学生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来来，我们从第五页18小节开始，再练习一遍。中提琴部，你们是要和大提琴部solo比谁弹得响么？融入整个音乐中，懂么？来，我们继续排练。”

　　向无青坐下后，借着众人翻动曲谱的声响，含糊地说了声：“去吧，别被外人发现了。”

　　等高景行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来到了之前女生跳楼的北区教学楼。

　　白天热闹的教学楼，此时一片寂静，没有一间教室亮着灯，连晚自习的同学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不祥之地。整个北区荒凉幽静，耸立的钟楼看上去阴气森森。高景行摸了摸脑袋，为什么自己走到了这里？

　　他转头望向远处的河道，水花早就凋谢不见了。平静的河面倒映着月亮，一切如同寻常校园的景色。可高景行双腿有些发软，脑海里不断飘荡着寝室长的鬼怪论，耳边的风声似乎也应景地夹杂着幽怨的呜咽声。

　　嗯？这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

　　高景行犹豫了一会，好奇心和胆怯左右着他。他的双腿却自动带着他往声源地走近。哭声是从花园深处传来。高景行长腿一抬，跨过绿化带，迈进落叶满堆的草坪。许是着了魔，或是失了魂，高景行茫然若失地随着哭声的起起伏伏，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去。

　　一名女生正坐在草坪上抽泣，在她身边盘着一条近四米长，成人手臂粗细的白蟒。白蟒的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犹如顶级的玉石作品，却带着令人恐惧的美艳。它的头搭在盘起的蟒身上，悠哉自得的享受着月光。

　　这……这是野生的蛇？也太大了吧。难道是家养的宠物蛇？高景行屏住呼吸，身体像石化了一样，不敢移动半寸，大脑却如马达全速运转着。

　　那女生是没发现蛇么？高景行吃力地回忆起自己之前看的动物世界，蛇似乎听力十分差，但对地面震动异常敏感。

　　“……同学、同学？”高景行壮起胆子，用气音轻轻提醒对方。

　　女生似乎哭得太忘我，完全听不见高景行的呼唤。

　　他不得不再往前挪一步。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落下时，状况突变。

　　本来还懒洋洋躺在地上的蟒陡然立起，有近半人高。流线般的身线，萤石般的光泽，三角形的头上，猩红的蛇瞳像宝石，闪烁着充满野性的凶残光芒。它朝着高景行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又停止不动。

　　女生被这异变打断了哭泣，恐惧地看向跃跃欲试似要发起攻击的白蟒。她抬头，正好与高景行四目相对，两人皆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白蟒扬起身段，攀至近一人地高度，如短跑选手助跑冲刺样，将头部压得低低的。

　　“严……”高景行的话语被女生的一声咆哮打断。

　　她嘶吼着：“跑啊！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