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与我》晋鱼

10、2025年10月19日 平

　　平淡安逸的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上个月一起回敬老院后，高景行在青协的种种活动中连轴转，而向无青则忙于参加各种彩排汇演，竟是连碰一面也难。高景行看着手机里存下的号码，即没勇气发短信，也不见向无青来找自己。烦闷之下，只能加倍投入于学习和青协活动，试图用繁忙的日程占压向无青侵占的份额。

　　7天国庆长假，高景行一天也没闲着，学校敬老院两头忙，毛遂自荐跟着彭院长准备敬老院十一国庆当天的领导慰问，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开展国庆汇报演出。本想着向无青也许会在汇演上表演，然而几次彩排都不见他身影。

　　“你们不知道么，向无青还有其他几个音乐生被邀请去京城Z大做联合汇演了。”

　　惋惜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高景行看着某个难以掩盖失望神情的女生，心中触动。他抚着胸口，望向舞台上安静的钢琴。

　　刚过完国庆节的学生们还没有从惬意的假期中缓过神，就被一个重磅炸弹惊醒。校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布了一个自杀预告贴。虽然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但还是在学生之间掀起轩然大波。

　　“大雁南飞，落叶满地。我将在十八和十九交接之际，结束所有悲哀。因为我罪无可恕，唯有以死谢罪。我将在众人瞩目下迎来灭亡。这都……什么鬼？”高景行看着电脑屏幕，一脸疑问。

　　寝室长说，“自杀预告啊，这两天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

　　“可他写得我看不太懂，什么叫十八、十九之间？十八、十九幢生活楼之间？”

　　他身后打游戏的小胖一声嗤笑，“推理社的人在校网发帖了，他们推理出是二十四节气中第十七和十八节气之间的某一天，也就是霜降和立冬之间的某一天。”

　　高景行查了万年老黄历，惊叹道“10月23日到11月07日。好厉害，平常人哪里想得到二十四节气。”

　　小胖咂咂舌，“要我说，搞不好就是推理社故弄玄虚，这个帖子就是用来炒作他们推理社的。”

　　另一边像等番剧更新似的疯狂刷新校论坛的寝室长突然拍了下大腿，“信息工程专业的出手啦，IP被扒出了。30幢1单元？………哦哦，别。法克，管理员删帖了。”

　　高景行惊讶道，“30幢1单元？”那不是向无青住的那一幢么？

　　他手比心快，已经掏出手机，准备编辑条短信发给向无青。只是……该怎么说呢？

　　“怎么了，景行？”看到高景行一直拿着手机不出声，寝室长好奇地问。

　　“没事，我……刚才在想，自杀的人发这个帖子有什么意义么？”

　　小胖突然插嘴，“炒作吧。不然为了什么？”

　　“也有可能是这个人很自卑，想得到别人的关注，但是采取了过激的手段。”高景行提出自己的看法。

　　寝室长摇摇头，“帖子里说以死谢罪，该不会……是和之前跳楼女生有关系吧。”

　　小胖说，“你以为是小说连续剧啊。”

　　“天，我忘了下午还有课。”高景行一看时间惊呼道，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走走走，我们该去教室了。”他招呼着室友一起出门。

　　大学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只在固定时间人潮汹涌，一过了某个点就空空荡荡。高景行往往都是早走晚回，避开人群高峰。可今天因为八卦忘记早出门，他和上学大军撞了个正着。

　　宿舍离教学楼有近10分钟的路程，高景行从出门那一秒就开始遭受成千上万的噪声攻击。今天的人群格外兴奋，几乎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讨论自杀预告贴的事。走了2、3分钟，高景行就汗流浃背。自商场受袭之后，他身体就虚了不少。过去偶尔撞上人潮大军，他还能咬咬牙挺住。今天不知怎么，一半的路程还没到，他已显颓败之势。

　　眼前的一切像曝光过度，寝室长穿得白衣服亮得刺痛他的双眼。简单的抬步、前行，每一个动作却承受着数百倍的阻力。

　　“要我说那个自杀预告贴就是个恶作剧。”

　　“啊，好糟糕的人。我们学校怎么会有这种人。”

　　“之前不是有女生跳楼了么，万一真的呢。”

　　“我们学校最近是不是有毒啊。”

　　他的耳朵满满地充斥着类似声音，有些是身边的话语声，更多是里世界的他们发出的心声。他越走越慢，到最后踉跄了两步。

　　寝室长一回头发觉高景行拉在后面，“景行，干啥呢，再不快点上课要迟到了。”

　　可高景行已经听不到了。他像被围困在信息洪流的礁石上，四周是湍急的暗流。再走一步，他就会掉入海中，被激流拖入海底。

　　“我……”

　　高景行强迫自己往前迈出一步，这一步像直接踩入水中，整个人隐隐有往前倒去的趋势。

　　突然一只大手猛地搂上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高景行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小圈，摔进那人的怀中。他的头结结实实磕在那人肩膀上，因祸得福，嘈杂的声音顿时远离了他。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味道，让他感到安心、舒适的味道。

　　“小心。”

　　是向无青的声音。

　　“跟我来。”

　　向无青哥俩好似地搂着他的肩膀，其实是挟着他走。人潮拥挤，可向无青就像一艘帆船，稳稳地载着他驶向安全地带。高景行抬头看着向无青的侧颜，他凝视前方，神情专注。高景行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景行？”寝室长的声音传来。

　　“你们先去。”高景行头也没回地喊道。

　　向无青带着高景行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道。这里通往实验室楼，平日很少人走。

　　高景行被放在一个石凳上，愣愣地看着向无青在自己面前蹲下，两手自然地放在自己身侧。他看着向无青的双眸，原来竟然没有发现，那眼睛虽然也是褐色，但比别人稍微浅一些，像琥珀般剔透，阳光下特别好看。

　　“你还好么？”向无青没有得到回应，又往前凑近身子，“听得见我声音么？”

　　近在咫尺的怀抱在高景行眼里像是一个甜美诱饵的陷阱。刚才出的汗都变成冷汗贴在他背脊，身子阵阵发软，疯狂地叫嚣着让他靠上去，靠进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不！”高景行推开向无青，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不能靠上去，倘若他真的这么做，那绝对绝对会被向无青讨厌。

　　向无青愣了下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我……我有点头晕坐一会儿就好了。你要有事就去上课吧。”高景行把脸埋在自己手中，不去想、不去看，刚刚的念头只是一时冲动。

　　“没课，我去琴房练习。”向无青退开几步，重新蹲下身，“中暑？还是低血糖？”

　　高景行摇摇头，并不说话。

　　向无青也没有开口催促，他坐在高景行旁边，安静地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高景行平复了呼吸，直起身“抱歉，我刚才……嗯……感觉手受伤后身体也虚了不少，要锻炼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向无青没有答话，两人又恢复了沉默，静静地坐着。

　　“明天……”高景行挑起话头，“一起回敬老院吧。”

　　“好。”

　　“……”高景行语塞，向无青还真是个聊天终结者，“还是按照以前那样，3点校门口见？”

　　向无青掏出手机“我明天下午3点要去校医务室，有个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

　　“嗯，我们楼的都要去。”

　　“你们楼？天呐，学校出手管帖子那事了？”

　　“帖子？”向无青歪头问道。

　　“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自杀预告贴呀。”高景行第一次觉得有个八卦的寝室长还挺不错。他把预告贴以及衍生帖子仔仔细细地给向无青描绘了一遍，“你信这个帖子么？”

　　“不太信，故弄玄虚。自杀者发出预告贴，不会粉饰死亡两个字。我会更相信这是一则预告杀人帖。”

　　高景行细思恐极，“停停停，你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向无青看着他，一脸无辜。

　　“我们还是说说心理测试吧，大概要多久才能结束？”

　　“不知道。”

　　“那我等你电话，或者我去医务室等你？”高景行下意识地说出口，又觉有些太主动，“医务室离车站挺近的。”

　　“好。“向无青弯了弯嘴角。

　　高景行已经不记得他怎么去得教室，上课时也频频走神。怎么心情和要去约会一样激动？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挨到第二天下午。

　　他绝望地看着时钟显示的14:30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早到这么多，他应该15:30到才合情合理啊。高景行挠挠脑袋，起身打量着心理辅导室。这里他并不陌生。作为孤儿出生的他，一直是学校心理健康的重点监管对象。大概每隔两三个礼拜就要来汇报一次思想动态。

　　心理辅导室有两位医生，一男一女。一开始高景行以为是为了敏感的两性问题而专门配备了不同性别的医生，还夸学校细心。后来发现完全是他多想。实际情况是，如果有学生来，谁有空谁上。

　　高景行坐在等候区翻了翻杂志书籍，大多是《读者》之类的心灵鸡汤。突然他抽出一份校报，上面印着青协某次活动的照片，方部长的脸因为折痕而变形，看上去有些怪异好笑。高景行用力摁压了折痕后，拿出手机拍下。

　　突然男校医办公室发出一声怒吼，“你敢威胁我？你以为你能躲得掉么？我要是被抓，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

　　拿着报纸的手一抖，报纸被高景行撕下一角。他无心关注自己损坏公物的行径，望着关紧门的男校医办公室。

　　门把转动，严敏从校医办公室走出。她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来心理咨询室参观。刚准备离开时，严敏猛然回头看去，等候区的桌子上放着一份被人撕毁的校报，方部长的大脸带着可笑的折痕。严敏松开抵着门的手，慢慢走到桌子前拿起报纸。她看了看报纸两边松垮的折痕，和方部长脸上鲜明的印记。

　　“偷听的人好像认识你啊。”严敏对着方部长的照片，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