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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余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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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结绿问季纯,“仙子打算什么时候去邺城?”
既然雷州军如此残忍嗜杀,凌虐无度,那就没有资格活太久,季纯想让他们三更死,不想他们安生地留到五更,“现在。”
说完,转身抬腿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跟着条小尾巴,鲜红的衣角飘飘扬扬。
季纯回头望向林奉壹,“你跟上来做什么?”
林奉壹三步并两步走到季纯身边,“我想和你一起去邺城。”
杀人等同于造孽,季纯不想让刚刚踏上修道门槛的林奉壹造大孽,有什么因果自己扛着就好了,没必要扯上干干净净的人。
“你才引气入体,根基不稳,杀戮的血气过大容易生出心魔,日后修炼恐怕会有影响,”季纯掏出一根玉简递给林奉壹,“这是《黄庭通鉴》,蓬莱弟子入门必学的教材,里面历代长老开坛讲道的发言总结,认真一点学,依你的资质,若是领悟透彻,一个月速成筑基期不成问题。”
《黄庭通鉴》是九州四海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经籍,早已是有价无市,有了它,修道前路尽是光明坦荡,几乎不会产生任何的心魔,历劫也比一般的人要轻松许多。
绝世罕有,只在蓬莱内部流传的《黄庭通鉴》,对于季纯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初学教材,与小学课本差不多的性质。
“你握着它,静心冥想,就可以看到字。”
林奉壹捏着透体碧绿的玉简,不肯放弃,“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吗?我熟悉邺城,我可以带你去。”
季纯不明白林奉壹为什么非要跟着她一起去邺城,他难道没有听余结绿说邺城如今成了什么恐怖的模样吗,他才从黄风岭的牢狱里出来,还经历了挖心吃肉的事情,就不怕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再说了,又不是攻城略池,没必要弄清楚地理位置和房屋排列,见着人杀了就是了。
季纯对他摇头,说道,“不可以,你乖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林奉壹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跟在季纯身边,也只会拖累她,毫无用处。
他低下头,点了两点。
等得林奉壹点头同意了,季纯转瞬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密密匝匝的树叶遮挡住月亮的光线,在余结绿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她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们,静静地站了好一阵子,直到眼底的荧荧光点彻底被黑暗吞没。
“世子是喜欢仙子吗?”
林奉壹呆呆愣愣,表情茫然懵懂,仿佛听不懂余结绿话里的意思。好像有桃李春花骤然绽放,从未有过的猛烈情感,如岩浆喷涌一般冲了上来,刹那间,他的脸上绽放出一道灿烂的笑容,用尽全力才勉强把上扬的嘴角按下去。
林奉壹暗自摩挲着手里微凉的玉简,原来这是喜欢啊,难怪心脏如躁动不安的小兽,一瞬也不肯消停,耳朵都能清楚地听到心脏跳动的砰动声响。
少年情窦初开的模样,历历映进了余结绿的眼眸之中,她五官分明的脸上露出了失望和嘲笑的神情。
“世子为什么会回来?”
林奉壹沉默,他是因为季纯要来邺城,所以跟着来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把这个当做原因告诉余结绿。
还没等林奉壹想好理由,余结绿的嘴唇微微勾了起来,露出带着讥讽的冷酷笑意,“世子没想着回来是吗,是因为仙子,所以才回来的,对不对?”
林奉壹面对着突然又变回方才血肉模糊面目狰狞女鬼模样的余结绿,忍不住后退半步。
余结绿伸出长着尖锐指甲的手,狠狠地掐住林奉壹的脖子,咆哮道,“回答我,对不对?”
林奉壹抓住余结绿的手腕,试图甩开她,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到惊人,毫发不动,不过几息的时间,他便面色涨得通红,呼吸困难。
余结绿冷冷地看着林奉壹在自己手下挣扎无能,原来,生杀予夺是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着迷,难怪雷州军杀人杀到根本不愿意停下来。
余结绿用力一甩,林奉壹被狠狠地甩向树干,发出厚重的嘭声。
若不是前几个时辰吸了巴蛇的内丹,又引气入体,已经不是普通人的身躯,不然,恐怕林奉壹在撞向大树的时候,腰早就被折断了,而不是像想在这般,只是吐了一口血沫。
余结绿缓缓地走到倒在地上的林奉壹面前,袅袅矮下身子,面庞又恢复了原来的美人脸,缓缓说道,“世子还记不记得爷爷?”
她根本没想着林奉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爷爷被塞进装满钉子的桶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一声痛都没喊,从桶里扯出来的时候,舌头已经被他咬断了,雷州军还不肯放过他,把他的尸体剁成了肉泥,喂狗吃。”
她爷爷有着逸群之才英霸之器,受尽折辱,哪怕粉身碎骨都惦念着他的圣明英主,还想着逃去祁山的人,能使青州危而复安,幽而复明。
可爷爷寄予厚望的林奉壹呢,根本没想着回来,连回来都是因为季纯,他的心里只有儿女情长,没有装着邺城的百姓,爷爷的一片肝胆忠心,终究是错付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他,又何薄于他们。
林奉壹如今有什么脸面活着,又有什么资格这般纯良炽热地去喜欢一个人。
“我们遭的难挨的罪遇的劫,都是因为你,”余结绿咬着牙,带着不可饶恕的口吻,一字一句喊出林奉壹的名字,“林奉壹。”
林奉壹露出迟疑的神情,抬起眼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你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邺城的花草尽数枯萎,国师断命,你是天煞的孤星,王朝气数将折在你的手上。大臣们纷纷上奏将你赐死,王上不听,硬是将自己的气运全数给了你,才换得你侥幸存活了下来。王上是那么的英明神武,本来可以一统九州,成为天下共主,却因为你,毁宗灭寺,断绝仙缘,雷州军兵临城下,无一仙门愿意救援。”
余结绿如同一条毒蛇,毫不客气地朝着林奉壹喷射毒液,“你难道不奇怪自己为何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吗,就算是寻常的哑巴,咿呀阿巴的声音都是可以发出来的,唯有你,独独发不出来。”
她用尽全力,嘶吼出声,“因为你本就该死在戊午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那个晚上。”
“冤魂嗟叹,丛生哀怨,”余结绿的脸上布满了血泪,比林奉壹身上的红衣还要鲜艳,用充满了咒怨的眼光凝视着林奉壹,“怕是世子早就已经忘记了爷爷教导的‘圣人之心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也忘记了王上说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世子身居高位多年,养尊处优,享尽了荣华富贵,也该还之于民了。”
余结绿甩袖,黑雾如流水一般涌动了出来,化作藤蔓爬上林奉壹的脚腕,瞬间将他密密实实地缠绕起来。
林奉壹被浓浓的黑雾包围起来,看不见任何的光亮,雾霭深处,隐隐显现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或尖叫或怪笑或哭泣,刺鼻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本以为余结绿是打算用黑雾毒死他,却没想到黑雾将他卷了滚起来,最后狠狠摔落到地上。
入目是满地的焦土,身后传来炎热的火气,林奉壹挣扎地艰难爬起来,看到一座流淌着溶溶岩浆的剑炉,高热的温度扭曲了上方的景象。
一道慢里斯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余家满门忠烈,没想到余世南竟然有你这么一个孙女,真是让人惊讶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把他带到我这里呢。”
林奉壹闻声望去,只见余结绿面前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黑袍男人感觉到了林奉壹的视线,慢悠悠地转过身,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他上下打量了林奉壹一番,淡淡地笑道,“你就是林宇的儿子,长得真是秀气,一点儿都不像他,也不知道这骨头是不是和林宇的一样硬。”
男人手指微动,一柄剑凭空而出,显露着凌厉的杀意,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林奉壹射下,似要把林奉壹的骨头刺穿,却在触碰到林奉壹衣裳的一刹那,化作齑粉。
男人抬手,十二柄黑剑排成圆形阵列,隐有劈山裂石之威,带着暴烈无比的气息,冲着林奉壹狠狠杀去,却同方才一般,碰到衣裳就通通化作了齑粉。
男人微微眯起左眼,缓缓地说道,“有趣,真是有趣。”
他迈着步子慢慢悠悠地走到林奉壹的身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雷州杨镜宣。”
林奉壹不可思议地望向杨镜宣,这是先雷州王的名讳,先雷州王早就在十五年前薨逝了,怎么可能还是现在这般年轻的模样。
杨镜宣捋了捋衣袖,“自然是修了道,成了仙,所以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哪得像林宇执迷不悟,自寻死路,毁宗灭寺,招来天道的谴责。我带兵攻打,也是天命所为,你们种了什么因,就该尝什么果。”
林奉壹愤怒地挥着拳头冲向杨镜宣,却被杨镜宣一脚踹中腹部,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本来是想追着南逃的人,把你抓回来,但是你先被黄风岭的巴蛇虏了,还想着你就死在巴蛇的洞窟里,没想到你居然毫发无伤地从里面出来,还要如此机缘,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杨镜宣抬腿将堪堪站起来的林奉壹踢倒在地,踩上林奉壹的脸,用力地碾着,“我给你的父亲林宇取了谥号,昭烈,昭昭如光烈烈如火,对得起他阵前自刎,以一己之命换青州万民之命的气魄。”
他抽出一柄长剑,收回脚,插在林奉壹脖颈前的地上,他知道外力伤不了林奉壹,但自伤应该不成问题,“自刎吧,或者选择跳下练剑炉,反正你自刎完了,我也会将你的尸体丢下去,还是跳下去吧,省的我再丢了。”
林奉壹默不作声,双手握拳抓着泥土,定定地仇视杨镜宣。
杨镜宣露着微笑,笑容中含着轻蔑的意味,“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为你好。林宇和我谈条件,说他自刎,就不许我屠戮伤害青州的百姓,我应承了,否则,偌大的青州,我为何只对邺城的百姓下手,你若是跳下去,我便将邺城死去的百姓,尽数超度往生,以免他们终日受尽灼烧之苦。”
林奉壹看向远处的余结绿,所以,她也是不得超度往生吗?
余结绿靠近练剑炉的半边脸明亮的,半边脸则被阴影覆盖,看不清神色。
杨镜宣回头看了余结绿一眼,笑道,“你若是跳下去,我也可以放了她,省得她日日夜夜都受着魂裂的痛。”
林奉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练剑炉,火焰卷风撩起散落在鬓边的凌乱碎发,他的视线落在炉间的炎炎熔浆,神思飘远。
精神矍铄留着美髯的老者朝他蔼蔼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世子虽有哑疾,但千万不可妄自菲薄,更应当勉励图强,为万世开太平,九州的将来,可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英姿勃发的年青君主抱起他,指着城墙下熙熙攘攘的百姓说道,民惟邦本,本固君宁。
林奉壹回过神,问杨镜宣,“我若是跳了下去,你真的会将邺城死去的百姓,全数超度往生?”
杨镜宣抚掌笑道,“这是自然。”
林奉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解开腰带,他怕跳下去了,和方才一样,黑剑化作齑粉,没有伤他分毫。
他是林奉壹,是青州王林宇的儿子,是青州的世子,不能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应当心系苍生,以民为命。如果和父王一样,自戕祭社稷,换得百姓往生安宁,也不枉此生,只是,他失言了,没有乖乖地等季纯回来。
林奉壹往前一迈,抱着季纯送他的道袍,落进了滚滚熔浆之中。
杨镜宣见状,放声狞笑,“林氏一脉终于死绝了,真龙现在是我的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