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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眠风 ...

  •   眠风面色煞白,他拔腿想要追出去,却被林奉壹拦下,“姐姐正气头上,怕是听不进你的话,我去帮你同姐姐解释。”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对孟青殊已经无意,说要救她不过是为了报答当初的恩情,但你的身份是鲛人族,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净然微笑道,“林施主言之有理,季施主乃性情中人,讲道理能讲得通,可也得看是什么人去和她讲,人错了,只会火上浇油。”

      眠风脸色苍白,颓败地耸下肩头,对林奉壹说道,“麻烦你转告季纯,我没有忘记两族之间的血海深仇,孟家欠鲛人一族的,终究是要尝还的。”

      孟家给净然准备的禅院出乎意料的大,林奉壹找了许久,才在莲塘深处找着季纯。

      日头穿透繁密的柳树落在硕大的莲叶上,滤出淡淡的绿芒,缭乱的光华却不及季纯月白道袍上流溢清光的万分之一。

      林奉壹低头看着季纯脚下没有一丝波澜涟漪的水面,想起了《黄庭通鉴》里提及的上善若水之境,唯有道心坚稳的人,才能如季纯这般,立于水面之上,不起一点微波澜漪。

      林奉壹踏上水面,缓缓走到季纯身边,顺着她的视线,遥望着开得正艳的婀娜粉莲,没有说话。

      良久,季纯才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什么会说出那道佛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没有想太多,只是那时见着姐姐不大喜欢净然的样子,便顺着净然的佛偈驳斥他罢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无心,是许多人的有心都达不到的境界?”

      林奉壹想了想,说:“仔细算来,我踏入修道之行不过三月,感悟和心境都比不上姐姐,能说出这道佛偈不过是弄巧成拙而已。”

      季纯挽唇,露出淡淡的笑意,不是发自内心真正愉悦的笑容,更像是净然素日浮现在嘴角的笑,带着神秘莫测的意味。

      “世人常说修道成仙,你可知,这道为何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即是道,道即是我们,亦如阴阳太极交互依存,彼此认知,万物和一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我想姐姐问的应该不是道的本义,是我们修道该行的路,它是因,成仙只是一种果。”

      季纯回头看向林奉壹,“你很聪明,那你的道呢,是什么促使你走上修道?”

      林奉壹对上季纯的眼睛,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容,心旌动摇,他掐着掌心的肉,笑起来很甜,“是青州的子民。”

      季纯伸手轻抚着他的头,语调带有无限温柔,“要记住你修道的初心。”

      “我出生在黎州北部的小村落,那里十二个月有八个月都在飘雪,爹娘被冻死了,我被接到叔叔家养,勉勉强强长到了七岁,村子里突然来了只狼妖,将所有人咬死了,是婶婶将我藏进地窖里,我爬出来的时候,地上流淌的血液已经冻成了冰,到处都是凌乱的血肉。”

      林奉壹耳朵听着季纯轻柔的声音,但整个人仿佛沉浸在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迎面扑来冰冷的雪粒子,冷得令人彻骨心寒,好像站在雪地里的不是季纯,而是他。

      “那时候真的很冷,冷到狼妖来了,我傻傻地站在原地,躲都不会躲,狼妖很大,爪子很尖锐,牙齿也很锋利。我以为我也要死了,结果师父来了,他穿着一身红衣,燃着红莲业火,将狼妖烧得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答应了。”

      季纯的指尖跃出一株红色莲花状的火焰,她轻轻地将红莲业火放进林奉壹的手中,“虽然师父总是一身酒气,把我带回蓬莱之后,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教导,吊儿郎当不靠谱,毫无为人师长的模样,但我一直都很敬重师父,就算我是雷灵根,也努力地修行火系法术,争取有一天像他一样,燃着红莲业火,当个闪闪发光的大英雄。”

      林奉壹看着掌心的红莲业火,宛若初生的婴孩一般,乖巧地用花瓣轻碰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绕上他的指尖,温暖柔顺的模样与它在外的凶名截然不同,“姐姐在我心中,也是闪闪发光的大英雄。很多人在一生之中,也许将来会遇到万千道光,可他们依旧会记得第一道照进昏暗人生的光,明亮耀眼如灿日溶金,美得不可方物。”

      季纯面无表情,一字一句从唇齿间逼出,“所以,眠风就只记得孟青殊的好了是吗?”

      “不是的,”林奉壹摇头,“眠风还记得孟家和鲛人一族之间的血海深仇,他说孟家亏欠鲛人一族的,终究是要偿还的。”

      林奉壹将红莲业火放回季纯的指尖,“饶是孟青殊并未对眠风还有鲛人一族做过错事,但她毕竟是孟家人,她身上留着的是孟家的血,享受的是孟家给予的荣光恩泽。可恨之人就算有可怜之处,但怜惜她的人,不该是眠风。”

      “所以,怜惜孟青殊的人应该是我吗?你觉得我会因为和眠风是朋友,他报不了的救命之恩,我来替他报,甚至为了他们,让蓬莱与鬼族为仇也在所不辞?”

      林奉壹握住季纯的手,神色柔和,“不该是姐姐,也不该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是孟青殊自己。自救者,人恒救之。”

      季纯将红莲业火抛向空中,轰的一声,翠碧的莲塘瞬间升起朵朵妖艳的红莲,繁茂的红莲安静地燃烧着,赤红绚烂却没有往日的炽热。

      她伸出手,一朵盛开的千瓣红莲缓缓飞入她的手里,随后,她将这朵红莲业火放入林奉壹的掌中,“这是师父最初的时候送给我的红莲业火,现在我转送给你,就当做是师门的传承了。”

      季纯对孟青殊并没有太大的感官,只是将她当做一个路人,换做平时的她,遇见了孟青殊,听闻了她的遭遇,绝对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向来是认死理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管他什么蓬莱和鬼族为敌,直接武力镇压,将鬼族打趴下,让鬼族连向蓬莱叫嚣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可孟家和鲛人族隔着血海深仇,孟青殊的那点可怜,对上了鲛人的悲惨遭遇,如同池塘与汪洋大海,连比较起来,都像是在无病呻吟,毕竟,孟青殊还活着。

      季纯作为蓬莱弟子,是与孟家和鲛人族无关的第三方,换了惯持仁义道德的人,左右逢源谁都不耽误谁都可以帮,偏偏让她帮孟青殊的人是眠风,对普通鲛人负有护佑之责的鲛皇之子,是他开口为孟青殊发声。

      季纯是真不知道眠风哪里来的脸,哪里来的资格,他将他当成什么了,将蒙遭苦难的鲛人当成什么了,又将她当成什么了,真以为她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了。

      季纯深呼吸,鼻尖长长叹出气息,她抬手挥袖,满目的红莲业火褪去,碧绿的莲塘复现,顿时清香扑鼻。

      “不管了,再管下去我都周身疲惫心力交瘁了,”季纯转身,“现在更重要是你身上的香味,我们回去问问师父。”

      林奉壹亦趋亦步地跟着季纯回到她的房间,只见季纯拿起妆台上的一柄铜镜,将其悬在半空中,她盘腿坐下,手指如花瓣般舒展结印。

      朦胧的铜镜散发着盈盈辉光,镜面骤然变亮。

      林奉壹抬眸,冷不伶仃瞧见一个穿着红衣袒胸露乳的男人,斜躺在软塌上,正拎着葫芦豪气万丈地往嘴里灌酒,醉醺醺的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锋利如刃,直接刺进林奉壹的眼中。

      “师父,”季纯喊宿天。

      宿天听见熟悉的声音,遍布寒芒的眼睛复又惺忪,他端坐起来,拢好衣衫,全然没有方才的半分凌厉,眉开眼笑地说:“为师的乖徒弟终于想起来要找师父了。”

      “我遇到了些事情不太懂,想请教一下师父。”

      宿天嘴角噙笑,“不介绍介绍坐在你身边的人吗,他身上穿的布料好像是鲛皇纱,那可是我和那条老鱼赌了好几年才赢回来的。”

      季纯看了林奉壹一眼,解释道,“我正是为了师弟的事情才来打扰师父的。”

      “师弟?”宿天下巴微抬,眯起双眼,“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新收了个徒弟?”

      “他不是师父的徒弟,是我准备推荐给掌教师伯的,师父给点耐心听我慢慢说。”

      季纯将自己乘鹤到青州结果迷路到了雷州的全部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遍,宿天的眉毛随着季纯的话反复横跳。

      宿天嘶气出声,“你说你杀了雷州的巴蛇?”

      季纯不解,“她莫非有什么大来头?”

      宿天朗声笑道,“那雷州的巴蛇原本是云鹤的老相好,后来被云鹤这个恶心的老不死骗去内丹,抛弃在黄风岭中。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可比九州大陆的说书故事都要恩怨缠绵上百倍。”

      季纯恍然大悟,难怪那巴蛇见着身穿月白道袍的她,就气得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宿天皱眉,“你为什么非要将他推荐给你师伯呢,仙体道骨,一个月就突破金丹境界,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净想你师伯了,你难道忘了是他罚你去的九州大陆,逼得我们师徒分离,久久不能相见。”

      说罢,宿天还做作地捏起衣袖擦拭眼角。

      季纯有些无语,她师父的戏未免太多了吧,刚刚还凶神恶煞地质问她,怎么无端端多了个徒弟,现在就开始抢人了,“我主要是觉得师弟的气质比较符合师伯那边,跟着咱们方寸山的风格有些不搭。”

      虽然方寸山只有宿天和季纯还有门外弟子几人,但宿天以一己之力,就将整座山的风格定型,放荡不羁随心所欲,不听管教我行我素,哪里合适乖巧万分的林奉壹。

      “你的话在理,”宿天点头,却转口说道,“但是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师兄凶巴巴的,几百年了都没亲自上手教徒弟了,你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可是师父,您不也是放养吗?五十步和一百步也没什么区别吧?”

      宿天瞪圆双眼,“我有放养吗?我是这种人吗?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我。”

      季纯敷衍顺毛,“对对对,师父没有天天喝酒,也没有经常出去玩,都在很认真地辅导我的课业,一日三问,从不懈怠。”

      宿天靠回床榻,弹开葫芦盖子,又往嘴里倒酒,咕嘟咕嘟,颇有一种吾徒叛逆伤透吾心的模样。

      季纯无奈叹气,“既然师父舍不得这颗好苗子给师伯,反正我也到元婴境界,按照蓬莱的规矩可以收徒了,就由我来当他的师父吧。”

      宿天停下,瞥了眼坐在季纯身旁的林奉壹,他的坐姿比得季纯要端正许多,飘飘凝金耀,渺渺蕴神光,确实非同一般,只是看季纯的眼神算不上清白,宿天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嘴里嘟囔着,“虽然我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师徒什么的,其他宗门也不是没有过,但这悠悠之口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他扬声道,“不如我来收林奉壹做徒弟,日常的管教还得你来如何?”

      季纯闻言,毫不犹豫地按下林奉壹的头,让他五体投地行叩拜大礼。

      宿天哈哈大笑,“不必多礼,起来吧,等你回蓬莱,为师为你办个风风光光的收徒大典,保准比你师伯收徒还要宏大。”

      林奉壹起身,笑得十分开心,见牙不见眼,“多谢师父。”

      季纯坐在一旁,很是欣慰,虽然师伯那里挺好的,但再好还是自己这边,唯一不足就是,她也不太会教徒弟就是了,不过没关系,林奉壹天资聪颖,教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说道天资,她好像忘了一件事。

      “对了师父,师弟身上有一股奇香,好像是因为仙体道骨开始修炼而散发出来的,香得令人食指大动,我昨天和昆仑的孟淮真干了一架,求胜之心强烈,不小心走火入魔,闻到了师弟身上的味道,没忍住,咬了师弟一口。”

      宿天关注的是另一个重点,“你和孟淮真干架,受伤了?”

      季纯小声道,“喝了师弟的血,然后直接被送上了元婴大圆满。”

      宿天放下葫芦,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看来,是得好好掩一掩他身上的气息了,我去找大师兄要点东西,这两日就派人给你们送去。”

      铜镜光亮熄灭,缓缓落入季纯手中。

      季纯高兴道,“你现在已经是过了明路,是我名正言顺的师弟了,以后报名号的时候,可以加上蓬莱方寸山宿天真人座下弟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嗯!”林奉壹点头,“我先前还有些担忧,师伯会不要我,没想到是师父先收了我。”

      “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的苗子,谁会不想养,就算师伯不要你,师父不要你,我也会要你。”

      林奉壹心花怒放,脸生春意,“我就知道姐姐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这是自然,”季纯抬起下巴,张扬肆意,片刻之后,她忍不住碎碎念,“不过我昨天咬了你,疼不疼?你都已经是金丹期了,不能是个人都能抱着你脖子咬,有点防备心理,下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碰都不能让他们碰。”

      “不疼,姐姐已经帮我养好了,而且我也不会让别人随意碰我的。”

      在林奉壹心中,季纯永远都不是别人。

      “你......”

      季纯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笃笃笃的敲门声打断,净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季施主,孟青殊方才递了拜帖,说有事求见你,季施主是见还是不见?”

      季纯推开门,扬唇含笑,笑意不达眼底,“见,怎么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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