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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无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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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丝线垂落到季纯的身上,不着痕迹地融入她的身体,丝线上的绿芒在汲取到她的灵力后,仿佛有生命一般明暗交驳地搏动着。
季纯被死死地缠在地上,瞳孔止不住缩了起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察觉不到阵法的气息,可不代表着太史院里没有噬灵的物什,对于没有修道的凡人,也只是摆放装饰之用,对她来说则非同一般。
真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
亮着猩红眼睛的凶兽终于现出真形,它们昂起硕大的头颅,张着利齿密布的巨口咆哮着,声音混合着被抽走灵力带来的寒意直击季纯,衬得格外瘆人。
凶兽们径直朝着季纯奔袭而来,裂有道道缝隙仍未破碎的玲珑塔缓缓升起,挡住了凶兽们的猛烈袭击。
但玲珑塔挡得住凶兽的进攻,却挡不住凶兽们从嘴里喷吐出来的雾气。
腥臭的雾气在一瞬之间就将季纯笼罩住,一股自心灵最深处涌出的恐惧,紧紧包裹压迫着她,极致的疼痛贯穿全身的每一块骨髓,使她近乎窒息。
季纯觉得自己的大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她想凝起最后一丝理智,去对抗滔天巨浪般汹涌而至的可怕恐惧,但努力徒劳无功,她的心脏暴烈地跳动着,似乎已跃出了胸腔。
她的理智再也无法支撑,到达崩溃的边缘。
刺啦啦的瓢泼大雨砸落车窗上,雨水密集的敲打声在季纯的耳膜上弹跳,轿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行驶着,雨刷的节奏跟不上落雨的速度,车窗上的水厚得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
明明车门窗紧闭,但雨水从细小的缝隙往里渗透,润湿着季纯身上的衣衫。
沟谷里传来轻微的闷雷声,季纯的耳朵听到的却是天空乌云深处传来的惊雷霹雳作响。
季纯握紧手里的方向盘,眼睛盯着暴雨冲刷的前方,失重感将她紧紧裹起来,血液向脑部飙涌,空气稀薄得难以呼吸,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慌,层层递进式地传来,她紧咬牙关强逼自己冷静,保持意识清醒。
中考招生系统已经关闭了,她好不容易求得三中的领导再给她半天的时间去现场报名,她今晚必须要回去。
火车的轰鸣声从后方响起,季纯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火车,大量泥石伴着洪水横冲直撞,顷刻间淹没了黑色的轿车。
季纯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失去意识。
雨柱仍旧漫天飞舞,不知疲倦地下着,大颗的雨珠落到地上砸起无数水花,原本在山路行驶的轿车,已经被泥石流冲到了山脚下。
季纯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个暴雨在耳边疯狂地嚣叫的夜晚了,太过古老琐碎的记忆,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现在却能看得纤毫毕现。
看得这么清楚有什么用呢?她死得太快了,根本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临死前的痛苦。
当真是以为她心中最深的恐惧,是雨夜被泥石流冲垮至死么。
如果她的恐惧是这个,那真是侮辱人了,她从来就不后悔在大雨滂沱的夜里开上山路。她知道自己死了,三中的领导一定会等那个孩子去报名。
她恐惧的永远不是自己的死亡。
县教育局的办公室里,前来山区支教的男生坐立不安,“我支教的村落里有个学生叫陈楠楠,她的中考成绩特别好,我算过她的分数,三中绰绰有余,可是她的爸妈不想让她再上学了,就算她的分数可以申请免学费也不给,还说免学费又不是免生活费,坚决不肯让她再读书了。”
暑假来偏远山区见习的季纯负责招待,她问,“那陈楠楠是怎么想的?”
“陈楠楠自然是想上学的。”
季纯松了一口气,只要女孩还是想读书就行,三中是市里的重点高中,用当地人的话来说迈进去了,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那我去做一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辣儿沟的风景不错,初看世外桃源,再看与世隔绝,季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山,山连着山,根本看不到尽头,盘山公路九转十八弯,弯到她怀疑人生,公路一侧是悬崖,另一侧是峭壁,稍不留神,便会翻下深沟。
房屋稀稀落落,山腰挤着些,山脚挤着些。
和着季纯一起来的男生,长吁短叹,“陈楠楠是个好女孩,可惜摊上了这么个父母。之前搞扶贫的时候,给的家电转手就卖了说没拿到,给的猪崽子当晚就下肚,成天就只会伸手要钱。”
季纯的脚在稀泥污水四处横流满是牲畜粪便的地方艰难落地。
“之前肯给读书,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扶贫政策考核严格,扶贫的男生压着他们,才勉强让陈楠楠读完。现在她哥哥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娶老婆要彩礼,家里穷没有钱,就想着把陈楠楠嫁出去,好换彩礼。”
男生停下来,眼珠子四处转动观察周围,随后小声对季纯说,“陈楠楠父母没读过书,说话有些粗俗,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父陈母知道他们不是来送钱,而是来劝陈楠楠上学后,原本和善的嘴脸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
陈母双手掐腰,唾沫横飞,各种生殖器和祖宗亲戚脱口而出,直骂男生是狗养的杂种生不出儿子,季纯是出去卖都没人要的鸡,嚷着他们表面上是为人民服务,但她儿子都二十了,政府不帮找老婆就算了,还不给娶老婆,就是要断他们老陈家的香火。
季纯第一次直面农村中年女性的彪悍,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瞎了一只眼的陈父耸搭着眼皮,坐在门槛上,啪嗒啪嗒地抽旱烟,他的视线来回扫视打量着季纯的身体,毫不掩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臀。
等得陈母骂完,陈父清了清嗓子,操着浓厚的方言提出自己的要求,季纯给他儿子当老婆,就让陈楠楠去上学。
陈母闻言当下就拽着季纯往里屋去,男生连忙拦人,陈父冲过来拦着男生,季纯力气比不过干庄稼活的陈母,被陈母连拉几步,就推进漆黑的里屋。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不上学了,我要嫁人。”
陈楠楠大步冲过来,掰着陈母钳住季纯的手,愤怒地吼道,“我嫁还不行吗,不就是三十万的彩礼吗,冯拐子不是可以给你们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母不肯放开季纯,尖声嚷着,“我们想干什么,还不是为你好吗,你哥哥取了个漂亮老婆,你也能上学了,你有什么不知足?”
陈楠楠见掰不动陈母,转头就找来一把砍柴刀,对着陈母的手作势要砍下去。
陈母见陈楠楠不管不顾地砍下来,赶紧松开手,陈楠楠便推着季纯往外走。
出乎季纯的意料,陈楠楠精致秀气得完全不同于她五官粗糙的父母,四肢也不同于辣儿沟人的细长。
她握着砍菜刀,低着头,“我以后不上学了,你们不用再来了。”
“你才多大,你不上学,难道真的要结婚生子吗?”
陈楠楠抬起头看着季纯,眼神倔强,“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季纯生长在优渥的家庭里,如果不是为了体验生活,根本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见习,她无法想象,在提倡富养女儿的今天,还有人可以重男轻女到这种地步,早早地被安排嫁人,为哥哥换取彩礼。
有那么一瞬间,季纯切切实实感受到陈楠楠身上的绝望。
季纯第二次来辣儿沟的时候,看到的是鼻青眼肿的陈楠楠,她背着菜篓,露出来的手脚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被抽打落下还未消散的淤青,新伤夹杂着旧伤,分外明显。
陈楠楠也看到了季纯,随后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过。
季纯喊住她,“等等,我想和你聊聊。”
陈楠楠停下来,神情冷漠,“聊什么,读书改变命运,走出大山看到更广大的世界吗?我想问你知不知道现在普通大学生毕业的年薪是多少,和着当年进城务工的农民工有什么区别。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种要走出去的年代了,我长得好看,学下舞蹈化妆,当个漂亮的网红,能赚到的钱是那些大学生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如今科技发达,即使是贫困的辣儿沟,拥有一部廉价的智能手机不是件稀罕事,社交网络平台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各种信息好的坏的都掺杂在一起。
季纯不知道陈楠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也无法反驳,确实有的人不需要学历,成了网红,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能买豪宅豪车,但那只是少数人,而多数的人,根本撑不到被人关注。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不想上学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如果你还想上学,生活费和学费我帮你负担,你父母那边我帮你解决,你只要告诉我,你要不要去读书?”
陈楠楠冷笑,“你帮我解决,你能怎么解决?”
她是女孩,从一出生,就不被祝福,遭受来自最亲的人的恶意,默默听着家人用难听的话来咒骂,任由着他们肆意的拳打脚踢。
她想逃,可山那么大,那么多,根本逃不出去。
季纯走到陈楠楠身边,认真道,“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去读书?”
陈楠楠想说她不愿意,可嘴巴嗫嚅半天,喉咙都挤不出那个不字。
季纯从兜里掏出一只钢笔,塞到陈楠楠的手里,“这么好看的手,还是比较适合写字,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季纯第三次见到陈楠楠的时候,她的父母因为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刚被警察带走。
陈楠楠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她是这对夫妻拐卖的最后一个女孩,因着当时管得严不好出手,想着把她留下当童养媳来养,可笑的是他们的儿子心高气傲看不上她,尽管警察说全国打拐DNA数据库里没有和她匹配的数据,但没关系,她终于可以摆脱这对恶心的夫妻了。
季纯也很开心,“你把你的志愿系统账号给我吧,我们去报三中。”
陈楠楠却嘲讽道,“志愿系统昨天已经关闭了,你不知道吗?”
季纯最近忙着搜寻陈父陈母的罪证,完全忘记报名截止时间了,她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教育局的人,试图找关系。
但教育局的人告诉季纯,系统是全省统一的,一旦关闭就不可能开启,只能去现场报名,可是现场报名的时间也已经截止了。
季纯又拨通了三中领导的电话,言辞诚恳地请求他能否宽限半天。
陈楠楠见着季纯为她着急地求助,讽刺的嘴角垂了下来,原来季纯没有食言,没有不管她,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小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再读多一年初三就是了。”
季纯挂断电话,面容严肃,“今年的新政策,你已经不能再读多一次初三了。”
一直故作坚强的陈楠楠慌了,手足无措,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怎么办?”
“刚刚三中的领导同意给多半天时间去现场报名,你的成绩单呢?”
陈楠楠哭出声来,“都被他们给撕了。”
季纯轻声安慰道,“别怕,教育局的系统可以查到,我现在回去把你的资料打印出来,明天去三中报名。”
回到车上的过程中,季纯不小心被路槛绊倒,手机掉水沟里。
陈楠楠二话不说立刻跳进水沟里捡起来,但手机还是逃脱不过死机的命运。
“没关系,”季纯甩了甩手机里的水,不在意地说道,“等报完名去修一修就好了。”
陈楠楠睁着一双清澈的黑眸,明亮地映照季纯的身影,“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季纯笑道,“好啊,努力学习,争取考上我的学校,做我的师妹。”
“嗯!”陈楠楠重重点头,甜甜地喊道,“师姐。”
季纯睁开眼睛,真是够了,若引出的恐惧是陈楠楠没有去读书,那她真的要被困住了。
生死相搏之时,鹿死谁手尤未知,邪祟噬灵又如何,难道还能吞噬天地之力吗?
季纯本就金丹大圆满,离着元婴只是一步之遥,现在倒是给了她一个好时机。
本来渡劫这种事情,正常的流程是找一处僻静之地,堆上各种法宝、符箓、阵法,准备充分再渡。像季纯这种灵力被抽取,被压制得死死的,毫无准备直接渡劫,莫过于自寻死路。
元婴雷劫是六九中天劫,共五十四道。
乌云似一层浓重黑纱,在一刹那遮盖住皎皎明月繁星,天地间变得异常黑暗,紫色的电光在黑沉如墨云团里闪烁纠缠,时而炸出一声惊天轰鸣,云团最深处翻滚不休,一个泛紫色的黝黑漩涡缓缓出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粗如巨蛇的紫色天雷凶狂无比地劈落下来,天地之威尽显。
刚换上一身丧服的林奉壹便听闻外面雷电轰鸣,只见一道照亮一方天地的雷电直接劈毁远处太史院的登天阁。
林奉壹想着,难道是季纯引召的天雷,可是按照季纯的行事作风,不应该会劈毁登天阁才对。
糟了,肯定是出事了。
林奉壹拔腿往登天阁跑去。
蕴含着天地之力的元婴雷劫一击就把噬灵的物什和虎视眈眈的凶兽打得灰飞烟灭。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
季纯连忙把玲珑塔收起来,劈坏了她以后就没防御的法宝了,谁知自己当场就被天雷劈伤,整个人都瘫在地上,浑身焦黑,形容狼狈。
季纯手指并拢,作势起阵,还没等得她描完阵法,第三道天雷紧接而来,劈得她猝不及防。
季纯把嘴里的血吐出来,要不是她先前起诛仙阵的时候被九霄天雷劈过几回,好好地淬过一次体,恐怕还真被这元婴雷劫给劈坏了。
季纯抿着唇,手指不断地描画着,最后一处落成与第四道天雷同至。
黑暗之中,星星点点四散逸开,变成条条光线,沿着季纯描绘的阵型瞬间连结。
归元阵,成!
第四道天雷在触碰到归元阵的一刹那,恍若雨水落入水面,了无声息。
雷电轰鸣声仿佛有意识一般,凝滞片刻,短暂凝滞过后,乌云翻涌,天雷开始疯狂反扑,令人心惊。
霹雳震震,一道比一道威力更强盛的天雷降下,归元阵在挡住奔腾呼啸的天雷中,以一化万。
季纯颤抖着双腿,艰难地爬起来,看着归元阵宛如避雷针一般,直面元婴雷劫,毫无损伤。
等得雷劫劈到第五十道,季纯打了个哈欠,归元阵吸收的天雷也够多了,该试试效果了。
一道粗壮的雷电从归元阵射出,直劈从天而降蕴含着无边劫力的天雷,当场炸起一片,天地动荡,碎石漫天惊飞,散落的雷芒充斥四方。
被雷劫吵醒前来围观的真龙有些惊异,季纯的渡劫方式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一般不是默默承受或者引雷入体淬炼肉身的吗,怎么还直接和天雷打起来了?
五十四道天雷,四道被打了回去,季纯想着自己要不是灵力被抽走,五十四道也能打回去。
此时,乌云消散,晴朗的夜空莫明浮现成片的七色云霞,呈现出浓淡的渐变,柔艳美丽得无以复加。
雷劫散,云霞现,意味着季纯已踏入元婴境界。
季纯盘腿正准备打坐调理,却被一路狂奔过来的林奉壹紧紧抱住,她颈边的衣衫被熟悉的温热液体浸透。
季纯感慨,是不是姓林的都这么能哭,她是不是该给林奉壹取个字,叫黛玉或者颦儿。
她轻轻地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好啦好啦,我就是被雷劈了两下,没事的。”
林奉壹看到两道天雷上下相劈的时候,就猜想到了可能是季纯在反击,但是他见到浑身焦黑嘴角带血的季纯,还是忍不住心慌。
“不过就是把太史院给劈坏了,你不会怪我吧?”
“坏了就坏了,姐姐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就是我没有龟壳铜钱,算不了出殡的良辰吉日。”
林奉壹缓过身,“姐姐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才来登天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登天阁是太史院办公的地方,龟壳铜钱自然是有的。
季纯见林奉壹面上满是自责,要是承认了,他指不定会哭成什么模样,否认道“不是,我是见着登天阁高得突兀,就想着过来瞧瞧,刚好元婴的雷劫到了而已。”
林奉壹红着眼睛,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你现在就在骗我。
林奉壹不是三岁小孩,他稍稍动脑就知道其中的关窍,季纯是蓬莱弟子,见惯了天堂仙宫一样的楼阁,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对普普通通的登天阁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