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月》辍音

2、第一章

　　月潋是一栋老年之家的名字，地处偏僻，但是环境优美气候宜人，是个养老的好地方。而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每周来这里给这些老人进行一次身体检查。说到这里大家也应该猜出我的职业了，没错，我是一个医生，曾经是北京最有名的肾移植医院的主刀医生。
　　但是因为一次医疗事故，我在医学界再也无法立足。
　　我相信今生我都不能忘记那一次手术，同时也不会再去主动回忆那一次手术。我的人生毁于一旦，从事业的巅峰跌下来，成为一家私人药房的保健医师。
　　“云端啊，你今天带了一个女孩子过来哦？”孙老太太今年八十有余，但是开朗健谈，身体也很健康。此时她坐在体检室里，像往常一样跟我闲聊。利落的短发紧贴着头皮，闪着银色的光，一个充满了活力的老人。
　　“她是中途搭车，大概是来看望什么人吧？”到门口我们就分手了，那个女孩走得很慢，但是却极迅速的消失在浓雾之中。很不可思议……
　　孙老太太咯咯的笑起来，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脸透出一股精明。“对了对了，你听院长说了没有，郭老昨儿晚上死了。”
　　“郭老？怎么会？！！！”我记得上周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还因为风湿病跟他开玩笑来的。虽然是快八十的人了，但除了膝盖有些风湿痛之外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情绪也一直很平稳，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是啊是啊，我记得晚饭的时候还跟他聊天来的，谁想到今天一早起来，就看见有人把他从房间里抬走，整个人都给白被单子盖住了，唉……”话是这么说，但在孙老太太的脸上倒也看不出多大的伤感，人老了，各种感觉也就淡薄了。我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最终还是决定去找院长谈谈。
　　“你的工作做完了？”
　　走出来遇到了那个白衣女孩，她坐在走廊栏杆上，一双纤细的脚荡来荡去。那是一种不符年龄的稚气，却又显得很可爱。
　　“是，啊，不，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女孩没再说话，她垂下头，想自己的事情去了。我越过她，走向院长的办公室。院长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看见她就让我想起《简·爱》里面尖酸刻薄的历史老师。此时她正在认真的修指甲，在我与她接触的全部时间里，她有90%的时间都在修指甲。
　　“大概是岁数太大，老死了。”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依然在专注的用锉刀修饰自己的拇指。
　　“我能去看看他么？”很愤怒，但无需宣泄。我早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岁数了，这世界上的无奈太多，不可能每个都去愤怒。
　　院长没说话，我想应该是默许。于是转身走出办公室。
　　“一早上就已经联系过警察了，不知怎么的到现在都还没来，你在路上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雾太大了。”
　　院长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
　　郭老被放在备用的房间里，空无一物，阳光被浓雾渲染的很柔和，透过巨大的窗子洒进来，只照见无数细小的尘埃，以及郭老沉睡一般的躯体。他依然躺在担架上，就那样陈列的灰色的地板中央。白色的被单只能体现出他消瘦的轮廓。
　　我走过去掀起被单，忍不住松了口气。那是一张还算安详的脸，不带有任何痛苦的颜色。应该是在睡梦中就死了吧？
　　睡梦中……
　　……输尿管蠕动减缓！移植肾出现花斑！！！
　　……是超急性排斥反应！
　　……快将器官取出来！
　　……快！！！！
　　“他死了？”略带沙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出来。
　　“恩。”满脸是汗，我吸吸鼻子，感觉到一阵晕眩。这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的清晰……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是医生，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站起来，干巴巴的笑。
　　那女孩就侧头想了想，然后说，“你觉得年老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以至于我一时想不出要回答什么。
　　“皮肤变得干枯，各种感觉都开始衰退……”女孩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却是一种很沧桑的眼神。“然后渐渐变得一无所有，就像这里的老人。”
　　“不要这么想，这里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生活得很好。”
　　“就像他这样？”女孩指一指我的身后。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女孩说的没错，最后，一无所有。
　　“其实死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女孩耸耸肩，走出去了。
　　突然感觉空气变得很冷，摇摇欲坠。我后退了一步，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
　　匆忙的转回头，郭老黝黑枯干的手不知何时从被单里伸出来了，大概是我刚刚不小心碰的吧？于是我弯腰想把他的手放回去。
　　在那只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一个铃铛。
　　我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将那铃拿在手里，铃的另一端拴着一把小钥匙。我记得在郭老的房间里放着一个很精致的盒子，难道是那个盒子的钥匙？带着几分好奇，我决定去郭老的房间试一试。
　　“唔……”才向门走了几步，竟然听到一声悲鸣。紧接着，我感觉有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腕。
　　那是郭老？！此时他竟然瞪大了眼睛，面目扭曲的扭动起来，一只手拼命的抓着我，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悲鸣正是从他的嘴里传出，那是一种气流穿过狭缝的声音。我用力的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顿时噗的一下，浓稠的黄白色粘液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泛起一阵恶臭。
　　又是一阵痉挛，抓住我的手松开了，郭老翻着白眼仰躺在地上，随着身体的抽搐不断有黄白色的粘液从他嘴里吐出来，还夹带着细碎的泡沫。
　　难道是因为肺部感染化脓死于窒息？但是这也太快了，到底是什么疾病可以在一周之内突发，并致人于死地呢？我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探一探他的脉搏，的确是死了的，刚刚的痉挛，大概是气压造成的吧？
　　长长的舒一口气，我坐在地上。这才发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以前的一个老朋友，他跟我都是外科医生，后来却转去做法医了。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的出生是一成不变的，但死亡绝对是千变万化，今天你觉得你见到了最离奇的死者，可能明天你就会改变这个看法……
　　我突然想起院长的话，早上已经叫警察了，怎么还没有来？
　　今天的雾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