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道》秋藏拾柒叹

8、净莲

　　谢抱君入定的时间越长，从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就越柔和。此处火元虽然不浓厚，但比起巫山一段云的环境好太多，四年厚积薄发之下，隐隐有化意的趋势。火元不再存于感知中，而是肉眼可见的汇聚，形成明艳的赤色。

　　温度逐渐升高，江漓越来越难受，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能看见谢抱君背后浮现的虚影，那是一朵通体散发着火光的莲花，天地间的火元不断的向此处汇聚，进入谢抱君的身体内。而随着火元的凝聚，那虚浮的光影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实体，稳稳当当的漂在谢抱君丹田处，散发着温暖的火光。

　　他们身处的船不愧是花大价钱从山下搬回来的高档货，此时竟缓缓升起了透明的保护罩，遮掩着船内变化的气息。

　　水能克火，但江漓修为实在与谢抱君差了太多，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谢抱君化意过程，对她的伤害几乎是成倍增加。情急之下，江漓完全没发现周围灵气浓郁的不正常，她紧咬牙关，颤抖着用灵气划破了指腹，因为控制不当，伤口很深，血液瞬间就落到了船面。

　　不知是不是遇到湍急河流，船身忽而剧烈震荡，她一个没站稳，跌倒在木板上，垂死挣扎的画完了符咒。

　　可能关键时刻掉链子是每个灵修都有的痛苦经历，江漓不务正业，血气为主的画符咒法终于遭了报应，此时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别的，意识消失前，最后的画面是莲花落腕，火元趋于平静。倘若她身体素质再好一点，就能发现地上画的是个引禽符。原来情急之下，她原本想画的净火符笔画少了两笔，于是无论她怎么启动，都没有用。

　　船身的保护罩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合吞并了，待谢抱君化意成功睁眼，已不见江漓踪影。

　　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站在船边，谢抱君与它们对视一眼，彼此迷茫。

　　江漓睁开眼，周遭是一片黑暗。好在这种黑暗只维持了半晌，她双目一痛，再睁眼时外界已是改天换地。

　　水天一色，绿波如潮，风过掀起一阵娇艳春色，清凉的气息直入心扉，花落了满地，她身前有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青苔斑驳，光影落在石板上，偶有鹤唳鸟鸣，展翅腾飞。

　　如果谢抱君在这，就会发现小师妹黑色眼瞳此时变成了清透的蓝，那一瞬所窥见的凌厉成了真，江漓发带断裂，腰间玉佩荧光流转，旋即一把剑出现在她身前。

　　无形的吸引力从远处传来，江漓不受控制的想踏上石阶。理智告诉他应当警惕，远离诱引，但无法阻碍的亲切之意通过空中浓郁的水元传递，他仿佛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温柔乡里。然而这种失措只维持了一瞬，江漓看着石碑上寒之两字，神情愈冷。

　　他名江漓，字寒之。

　　一切幻术在这里都会消失，失去了伪装，他不再是方才稚气的幼女面容。

　　江寒之提握剑柄，剑身通体散发凛冽寒意，愈衬他自身清冷凉薄的气韵。他修长的眉目如画，清风吹拂，露出他光洁的前额。湛蓝瞳色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眼便已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他自幼身在山门之内，无父无母，唯有一玉在侧，此剑则存于玉中。

　　江寒之可以确定，他没有来过这里。

　　他提腕走到石碑前，十分熟练的扬手挥剑，准备斩裂石块，销毁姓名。剑鞘花纹繁复，在光照下泛着冷光，凡剑无灵，这把剑是他入道之剑，除了长得非常好看之外，江寒之没有发现别的不同之处。他印象里剑从未完全出鞘，因为他还未凝核，灵力不够拔剑。

　　这是周玉渠的说法，他当然是不信的，什么剑这么金贵，出个鞘还需要灵力去引？

　　然而情况在他意料之外，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剑气再稀薄，碎石也是极为容易的，但他一剑挥出，石头竟纹丝不动！

　　他还没来得及收剑，便忽然感受到了剑上几分不明不白的情绪。这种突如其来的联系是极其脆弱的，他来不及分辨，便被不由分说的入侵了。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江寒之感觉自己的身体换了个主人，有外来之物鸠占鹊巢，强行操控他的身体站到石头前。他仍然拥有这具身体的五感，却无法克制的抬剑指向石头。平时需要冥想吸收的水元此时竟主动融入他体内，尽管如此，灵力却仍然入不敷出，很快就有枯竭的前兆。

　　在江寒之感官中，他忽然能与天地间水元沟通了，那是种极为玄妙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他也化作万千水元，融入其间。水为实体，细能入微，久能穿石，重能山倒。为虚体，能承载人世间源远流长的记忆。

　　他仿佛通过水看见了这里的日日夜夜，看见长阶尽头终日围绕的白雾。

　　这一切分明是冷的，他却感受到了极为沉重的情绪，他方才感受了几秒，便险些再次昏迷。

　　于是江寒之总结出来，无论是什么妖兽鬼怪，总之不是凭他半吊子的修为能应付的。

　　他不是好胜心很强的人，也对修炼没有兴趣，每天在巫山一段云除了捣乱就是给谢抱君送饭。那也是很小的时候了，后来就长成了又冷又淡的性子，谢抱君以为江漓对任何人都一样，其实不是，仔细算来他是巫山一段云最后享受江漓好的人了。

　　倘若那些师姐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她们对这个师妹虽然印象深刻，但一点也不了解。他身为江漓的时候，在师姐眼里，江漓倘若再大些，定是一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贤妻。

　　他不去讲经堂，不随师姐们一起练剑，不住供暖屋，师姐白天看见他，永远清楚干净，无论到哪都是存在感最强的那个师妹。少女都爱二三成群的谈天说笑，江漓除了不爱说话，就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可但凡有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如同局外人一样看着众人的喜怒哀乐，好似参与了，又好似隔着层模糊的雾，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江寒之提早失去了少年人的冲劲，不觉得自己未来能天下第一，也不觉得碌碌无为有什么不好。自从谢抱君被禁足，他每天像个仙人一样待在后山，饭一做就是四年，那把剑日日夜夜带着，只练好看的招式。

　　他第一次碰此剑，便瞬间感应灵气，半梦半醒就踏上了修行之路。同门师姐都以为他以剑入道，其实并不是，以器入道之人无赋灵，但天赋必然极高，才能超阴阳五行自成一派。

　　这类人稀缺到了极点，在任何地方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但江寒之是有赋灵的，且并非化意所成。他的赋灵是天生的，那把剑也不是他的——在刚才那几秒的共情中，他明确的知道这把剑有主，而且非常希望马上脱离他这个假剑修，回到自己的宝贝主人身边，至于所谓的碰之即悟，他心安理得的归结于自己天赋异禀。

　　江寒之终于后知后觉的有了一点危机感，他手腕赋灵印像逐渐发亮，加快了对灵气的吸收。灵师修行本需先将灵气引入体，再通过功法转为灵力，每一派的功法都有所不同，这也决定了正道入门的灵师远比自己摸索的灵师强大。在这被迫吸收和顿悟下，江寒之体内的灵气隐隐有凝结为灵核的趋势。

　　灵师修炼出灵核后，便不用刻意操控灵气炼化，进入体内，灵核会自动吸收转化为灵力。这一步便已经是许多问道之人的终点了，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凝聚灵核，充其量只能算能操控灵气的凡人，战斗中两分钟就会枯竭。

　　这也是为什么江寒之在谢抱君化意时，毫无抵抗之力受伤的原因。

　　奇异的是，这次剑气在石头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凝核的紧要关头，江寒之非但没有入定，剑在他人操控之下，反而有了几分海纳百川的意味，与他天生所带的寒气相融合，逐渐凝结成冷冰冰的本源之力。

　　起先痕迹杂乱无章，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逐渐有了确切的图案。他那少得可怜的危机感又没了，干脆不再反抗，任外来力量在石头上乱涂乱画。

　　图案落幕，控制着他的力道也消散了，江寒之定眼一看，发现那是个古老的符咒，名叫“玄冥”。

　　灵核已凝，他手上的赋灵光芒愈甚，体内阴魂不散的寒气此时消散大半，江寒之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与寒气结合，百川归海的剑意，才该是属于他的。

　　他的心如止水终于被外物打破，十二年淡薄的情绪在此时尽数回归，江寒之抬眸，望向云开雾散的前方。

　　……他要走到长阶尽头去，那里有他非常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