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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抱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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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抱君醒来的时候,江漓在睡觉。
她好像完全没有照顾伤患的意识,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的意识,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把谢抱君安置在一块方正的凉席上。
外面霜雪未歇,她却连被褥也不给他盖。
谢抱君动了动僵硬的十指,暂时没有贸然出声,灵力在丹田流转,体温才慢慢回归。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当下环境,右侧是摆放整齐的衣物,色泽自暗到亮,各式各样的剑穗挂在衣物旁边,粗略数过应与衣物数量相当,但谢抱君未曾看到江漓的佩剑。
铜镜被人擦得发亮,木梳前还有两叠口脂,明显没有动用过,床头木柜冰花排列成行,连带面朝方向都一致。谢抱君才发现自己发带被人裁剪过,灼毁的部分想来已经丢弃,连接处有一个精致的金色环扣,方便他再次使用。发带隐约散发清香,他细嗅了片刻,也无法察觉是何种草药,但木桌上摆放的香炉上面刻着一个端正的“云”字。
那个是巫山一段云的掌门,周玉渠的字迹。巫山一段云内少有他不曾熟识的女子,有些师姐性子乖巧喜静,就算不怎么来往,也定是见过面,名字和人按辈分也对的上号,可救他回来的人谢抱君从未见过。
他的疑惑渐深,轻手轻脚的起身,哑然发现身体内堵塞灵脉已经通畅,受伤之处也被妥帖的敷上药物。他的视线被薄纱遮掩,只好抬臂撩开垂下的卷帘,目光自然落到熟睡的人身上。
这一看,近乎叫谢抱君再次昏厥。
及膝裙衣被她换下,此时单袭薄莹里衣,露出她若有若无的腰线和清冽锁骨。雅睫长翘眉梢沐柔,脸颊捎带酡颜,藕臂裸露在外,十指如葱根,却又骨节分明。巫山一段云内皆是女子,各有千秋,艳花遍地。他从小便是混在美人群里长大,却是第一次了解一眼惊心动魄,摄人心魂的感觉。
江漓身上无形的吸引力对谢抱君来说难以抵抗,他清心寡欲了四年,险些在金钗之年的师妹面前破功。
照例来说,谢抱君不该没有源源不断的桃花。唇薄抿阖,柳目扬采,于眉末显出凛冽之意,加之修炼勤奋天赋极高,为人轻佻,却又恰到好处的圆滑,待女子温柔耐心。偶出孟浪之语也无伤大雅,倾诉心事首选,本是万家女子择偶标准,桃花们却对他避之不及。
因为他母亲是周玉渠。
他舞象之年曾经暗自情窦初开,倾慕对象是一位温婉的师姐。那位师姐眉清目秀,在一众性情火爆的女子中格外突兀,偏生修炼勤奋,也无人敢轻视她。
男孩被师姐们蹂躏习惯了,第一次对战后有人帮他上药。师姐们看在他年纪尚小,通常也不会下狠手,但刀剑无情,外伤是难以避免的,他面上嬉笑着,实际心里也觉得那些疤难受又难看。
那位师姐是个特例。
她在战胜七个人后,轻而易举把谢抱君也送下台去。她的武器是软鞭,打在身上红痕斑驳,偏偏大多打在身后,上药也十分困难,疼的谢抱君龇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哇哇大叫,忍着痛一瘸一拐的回了卧房。
他的卧房与师姐们不在一处,她们分布在山腰处,那里坡度平缓,有许多天然汤池,自成奇观,夏季偶尔还能见到冰雪消融的景象。而谢抱君在前山山巅,掌门阁的左侧,此处雪硬成块,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倒,身为与火灵共通者,他修炼过程艰难的难以启齿。要时刻小心冰火相冲反伤自己,天地间附带的火灵稀少,透支后只能用纯净灵力恢复,小心翼翼的牵引过滤冰灵。
周玉渠对待门下弟子皆出手绰阔,唯独对谢抱君吝啬和刻薄,要求高的离谱,同山交流寥寥无几,狠起来常常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例如他受伤永远没有药。
药房灵药甚多,效果奇佳,但周玉渠下了令,原话是:“堂堂七尺男儿,怎可掠夺女子药物,今命谢抱君不可进药房。”
他那时候还是个糯米团子,懵懵懂懂成为了七尺男儿,无形“掠夺”药物,至今也不明白周玉渠对他究竟怎样。他背上负伤,只能趴在床上,风雪因为谢抱君无力维持房暖一股脑的涌进来,偏偏他还不能捂着伤口,气愤的快要癫狂。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抱君迷糊抬头,发现来人不是周玉渠。师姐挎着木篮踏进,风雪似乎立即被隔绝在外,屋内暖和了不少。大糯米团子第一反应是用被褥把裸露在外的背遮住,不能让师姐瞧了,以后嫁不出去。
师姐温柔的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的扯开被子。谢抱君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对这位平时温婉可人的师姐印象瞬间破碎,本被冻得苍白无色的脸颊霎时通红。
他微不可闻的开口:“…师姐,男女授受不亲。”
“我来给你上药。”温婉师姐轻柔的回答,“我虽修为低下,但炎鞭附带毒素,伤口久久不好有加重危险。本想下场调药交给你,却不料你走的匆忙,只好一路摸索着来到这里。”
谢抱君拒绝的话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他生来没有见过爹寥,寥无几次听闻都是周玉渠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恶毒的诅咒,而掌门对他的厌恶似乎让谢抱君一起遭殃。
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感受,虽然这个人是方才毫不留情把他打伤的师姐,但谢抱君还是无可避免的怦然心动。
原来还是有人关心他。
他安顺任师姐用温热的药物敷上他的背,那温热的,浆糊似的草药,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味道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那不是单一的药香,里面混合着清冽的花香。
巫山一段云内没有书册上描述的花木,味道谢抱君自然不知道,但他就固执的认为那是花香。他沉思着,没注意到方才眼眶里满溢的泪水已经顺势而下,落到嘴里尽是苦涩。谢抱君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女孩子面前哭哭啼啼,羞愧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师姐嘴角的笑意忽然淡了,她喟叹一声,似乎没料到自己将一个小男孩欺负成这样。她掌心轻柔覆上谢抱君的双眼,安抚道:“别委屈了,刀剑无眼,好好休息。”
谢抱君:“……”
原来他一番九曲十八弯的心里路程,在师姐看来不过是埋怨她下手太狠。糯米团子觉得自尊心受损,于是开始死皮赖脸的纠缠这位师姐,试图挽回自己破碎的形象。
谢抱君仗着师姐性情温和,除开对战绝不凶他一句,开始肆无忌惮的使绊子。他以帮忙的理由混进食楼,早膳被他放了许多调味之物,时苦时甜,味道奇重。师姐饮用茶水的瓷杯总是被摔碎,或是练功回去的时候,落锁的屋门被大打开,里面摆放整齐的东西被风吹的东倒西歪。
她应是知道这些事情皆是谢抱君所做,只不过未曾告发,也并无抱怨。
谢抱君见不得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于是在风高月黑的夜晚亲自上门堵人。他一男孩混入女子闺房也毫无压力,甚至还泡了壶茶,用精致小碟盛着糕点。
师姐姗姗来迟,入门见到的便是一个糯米团子故作深沉的模样。木椅较高,谢抱君端坐在上踩不到地,双腿孤零零的悬在空中,茶叶居然用清澈雪水浸泡,上面还冒着冰冷雾气。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骂这位团糯米,已经笑出了声。她边笑边收拾,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知道究竟在乐什么,甚至心情颇好的尝了一口谢抱君的糕点,还有那没有茶味的苦水。
谢抱君气懵了。他听见师姐如往温柔的开口:“谢抱君小师弟,你天天变着法子引起我注意,究竟想做什么?”
谢抱君:“我不小,我只是……”
师姐眨眨眼,正准备认真倾听的时候,门外忽然亮了。那种光不是温暖的日光,也不是柔和的月光,而是炙热且刺目的火光,势如破竹的撞向木门。
谢抱君脸色徒然惨白。
周玉渠暴怒的踏进房间,手上拿着的不是平日的剑。那是把通体暗红的屠刀,上面纹路诡异的活动起来,散发出阴森的光,还有暴戾的气息,逼得谢抱君几乎无法行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咬牙切齿的开口:“谢抱君,我怎么教出你这种东西。”
师姐还有些摸不着情况,只是茫然的站在原地,僵持良久才想着上去劝架,结果身子一软,重重的摔在地上。
待她醒来,周玉渠对她道:“幼子教导无方,我定会好好惩戒。”
师姐没说话。周玉渠也不在意她的答复,依旧动手清理被灼烧的木屋,面无表情的开口:“楚娇,八年之约已到期限,你父亲任你胡闹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楚娇知道周玉渠这番话中不言而喻的意思,逐客令已经这般明显,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她深深的看了周玉渠一眼,里面蕴满了尊敬与不舍。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收拾行装。她温和的挑不出毛病,山上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她发火的模样,此时却沉默的令人窒息。
楚娇想,她努力了那么久,还是得不到周玉渠的认可,那算了吧。
流言蜚语自此就传开来,分明楚娇和谢抱君没有发生半点过界之事,八卦弟子一传十十传百的,最终就成了:谁若是和谢抱君有染,便会被遣送下山。
谢抱君的桃花就这样被她母亲断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