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道》秋藏拾柒叹

2、剪梅。

　　南乡一剪梅，位处江南，并无其他隐世门派神秘，只简易立了个客栈似的招牌，上面是行云流水的“剪梅”二字。笔锋婉转自成一派，柔形中带傲骨，若字如其人，那落笔之人定是清隽雅致的。

　　他们广纳天下贤才，来者凡心善者不拒，招式不断绝七情六欲，修的是“入世”。山门无结界，地广人稀，需要求助的普通人可以随意进出，界外还放置好酒，休整后由领路弟子带上山去。

　　南乡一剪梅占山十八座，群山之间各连索桥，此桥非彼桥，壹山到贰山是由无数条绿植相连而成，柔软且不平稳，摇晃幅度大，此关无禁空令，壹山弟子多是未曾佩剑，更不必说御剑飞行。但植物自带灵性，若是失足掉下会被植物拽回来，温柔的送到贰山。

　　愈往后愈难，关关考验皆不同，自体力到对天地各能的感悟，直至最后的心性。往后入山的要求极近苛刻，自玖山后禁空，拾肆山后禁法，且无生灵保护，失足落下等待的便是万丈深渊。尽管如此，依旧有无数弟子心神向往，因为山间白雾溢漫，结界内却一片清明，天地灵物在拾陆山随处可见，对修行帮助极大。

　　南乡一剪梅掌门名唤楚辞。他武功过人，剑术上的造诣直至巅峰，在十年前外敌入侵后销声匿迹，留下自创剑招名唤“枯木回春”。那场战役损伤极小，除开魂魄破碎不完整的人，无一伤亡。

　　他救济天下早有传闻，当时亲眼所见的人成百上千，后世却无一能重现当日盛况。而后楚辞封锁了拾捌山青沐，如今江湖上的传言越来越少，楚家地位却不减当年，做事皆有报恩之人相助。

　　但再无人见过楚辞。

　　当世盛行修行，人才济济。

　　南乡一剪梅弟子数量成倍增长，常常有许多无天赋的人试图混进来，导致鱼龙混杂，质量参差不齐。管事师兄们经常要花费大量时间从千人中辨出可塑之才，剩余的便丢回家里种田。

　　那些被谴反之人也没有怨念，因为管事师兄们外貌皆上乘，为人谦逊温和，乃是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而剪梅是修仙界难得一见弟子不自持清高，上下相处其乐融融的的门派，所以许多人挤破脑袋也要上来看一眼，被赶下去心里也美滋滋的。

　　江南四季温暖，冬日难见鹅毛大雪，常是夜间飘落，隔日清晨便不得见了。遇见北风侵袭，只浅浅覆木屋表面，薄薄一层，晶莹剔透。大街小巷的人们推开窗去，还能闻到冷风中夹掺着香味。江南女子多性情温和，于冬日常常早起熬汤，她们亦同周围相交甚好，柴火灭后便用盛着薏米热汤的大釜放置家外，等待饥饿的过路人自取。

　　碗勺放至一旁，待多家孩童从屋内探头探脑，见到白雪闻到香味，嬉笑玩闹便不绝于耳。幼童贪甜，从自家中捎去成块冰糖，悄无声息的投入大釜之中。

　　一行人行至此处。他们身穿竹青外衣，上面花纹简洁，手中拿的不是木剑，而是清一色的扫帚。斗笠上铺满了细碎的雪块，阴影之下依稀可见气宇不凡。

　　为首的男子外衣颜色较为深沉，扫帚端正的背于背上，衣领整洁，步伐稳重，一表人才。他便是此次历练的带领者，周围弟子左看右看，有的甚至脱队去喝薏米汤。

　　他并不阻止，只笑着任他们胡闹，直到反应迟钝的小弟子问：“大师兄，我们要做什么？”

　　被称为大师兄的人展颜一笑，扫帚取下立于雪地，慢悠悠的开口：“江南难逢大雪，此番正巧让你们碰见，大抵耗时较往日更久，诸位师弟皆是第一次下山，还望坚持。”

　　小弟子还有点懵：“大师兄，那…？”

　　大师兄慈爱的拍拍他的脑袋：“许是天空作美，为让你们体会民间琐碎和辛苦，雪才不辞辛劳下。”

　　“积雪已过门槛，快去帮忙。街上的暂时不是清理，让幼童们多些乐趣，不过要保持在全足距离。”大师兄话语一转，眼底蕴含的笑意愈发深，待得随行师弟们思索好策略后复而开口，“不得借助外物。”

　　“灵力不可使用。”

　　小师弟们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大师兄眉眼一挑，一改方才沉稳之态，扫帚高抬指向最近房屋上的积雪，扬了扬下巴。小师弟们瞧见他这种神色，大概知道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一个个笨拙的去扫雪，险些被里面的老爷爷赶出去。

　　巫山一段云。

　　层峦叠嶂，云若凝霜。

　　此时正逢冬季，满山银装素裹，枝桠垂挂冰雕，曙雀倒映七彩光泽。枯萎枝干半身埋在厚雪，上面覆着晶莹薄冰，剔透的冰花无叶而旋绕周围。

　　江漓站在坚硬的雪块上，她的头发温顺的披在身后，墨发垂到脚裸位置，耳后别着一朵浅粉冰花，便没有更多的装饰打扮。

　　她轻盈的踩过柔软松雪，上面诡异的没有留下半点脚印。分明是岁暮天寒，江漓却只穿了件薄纱短裙，腰间独挂圆形玉佩，上面雕刻着精致纹路。那玉佩与他物不同，若是仔细望去，里面有新绿婉转，随着外刻花纹绕流。

　　巫山一段云内规矩少之又少，大多讲的还是：可以殴打同门、草药银两自付、不得调戏幼子、不得私自偷食。

　　江漓将门规犯的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哪条遗忘。列如冬日不可仗自身修为少衣，她没有一件过膝衣裙：夜间不可进食，后山厨房像她的家：山花值得爱护，而江漓不仅要采，还要采了送到掌门卧房门前，美名其曰：鲜花配美人。

　　她正在送花给掌门的路上。江漓许是时期未到，缩起来还是小小一团，起身后那双腿却直长且细白，女子羡艳的优点叫她占尽，她年岁尚小，不施粉黛已白腻如脂，眉眼间已经可见到来日的倾国倾城。

　　她好似乐得如此，依仗掌门宠溺惹得满门鸡飞狗跳，事后撒娇哄人一条龙服务，同时也是甜言蜜语一把好手，若身为男子，风流倜傥四字当之无愧。

　　她周遭冰花飘浮，大概近百朵色泽清透，光影变幻莫测，分明是极为困难的控制，江漓还分出心思想：“赶在晚膳前将冰花送回去，说不定还能讨一口青梅酒喝。”

　　她想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好像上次她偷偷尝酒被掌门大发雷霆的拒绝，这次就会同意一样，不过江漓不死心，依旧打着美好的小算盘。

　　她饱读诗书，藏书阁三千已叫她读去大半，应掌门要求篇篇倒背如流，可惜依旧没能把她养成温文尔雅的姑娘，反倒让她无心修炼，天天玩弄那些稀奇玩意，捣鼓书上所说的奇门遁甲，八卦阵法。

　　师姐不管，掌门依她的后果就是——满山都是她奇奇怪怪的阵法，师姐每日晨练之地被她布满了花阵，碍于修为低下，常常炸了师姐们满头花瓣。

　　至于画符篆，她灵力低微的连安神符都画不好，江漓有过以灵力辅佐，血气为主的念头，不过掌门警告她不得如此，只好打消作罢。藏书阁分三层，同门弟子只可进一二楼，而她得了特许，地下的书阁江漓可随意进出，虽然她一次也没去过。

　　巨响忽至，她站在原地呆滞了半晌，才恍惚的抬头，火浪已经凶猛袭击她。她日常活动范围小之又小，不能与同门切磋，不能与同门共浴，掌门溺爱的不愿她受半点伤，打斗场面只在画册上见过，哪里又懂得真枪实战？她在须臾间只顾得上用雪层护好身后冰花，被气流撞飞前还在想：“看来是与青梅酒无缘了。”

　　她重重的摔到雪地里，半个身子都陷下去了，火浪却奇异的绕过她。冰花散了满地，在她身周三尺之距内的完好无损，而其外已经被火浪吞噬，没有半点残渣剩余。江漓有点心疼花，隐隐约约瞥见远处同样有个倒地的人影，只好暂且压下怒火过去救人。

　　她本以为会是哪位师姐，却没料到是一位男子。他的发带已然被他的火浪危及，大半烧的焦黑，墨发乱七八糟的散了一地。那身衣物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长衣覆身，没有半点被烧毁。

　　江漓苦恼寻思着能与眼前人对上号的男子，她不知道巫山一段云内何时有了男修，于是慢吞吞的坐在男子身旁，仔仔细细的观察他。男子袖襟边缘晕染群青，腰悬朱红色珠玑长穗，足穿同云色锦靴，颈间若有若无的火焰纹章闪烁，与掌门周玉渠的如出一辙。

　　江漓艰难的想起一个活在师姐话里的人，她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试探性的唤到：“…谢抱君？”

　　谢抱君此时尚存意识，但因修炼时不慎走火，自身灵力满溢爆出，嗓子沙哑不能出声，没法给江漓肢体回应，连求助都无能为力。他也善于苦中作乐，视线模糊也坚持欣赏来人容貌。他躺在雪地里，身体的热度渐渐散去，昏迷前一刻还在不着调的想：“腰肢纤细，双眸似水，唯独胸前尚还是一马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