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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夜   今晚冬 ...

  •   今晚冬至夜,小城罕见的那么早就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绎一面收拾着还热乎的汤圆碗一面望向阳台的落地窗,只见女儿女婿和五岁的小外孙在雪地上玩得正欢。
      待她收拾好厨房走出门外,雪已经停了。天还没黑,雪并不厚,小区的草地上还有三五丛小草倔强的冒着头。踩过的地面留下一行行浅浅的脚印,好在不是雨夹雪,不会化得那么快。
      “阿婆,阿婆,快来,快来,你看刚才爸爸和我们打雪仗输了,罚他堆小雪人送给我和妈妈,丑死啦,你看!妈妈说小雪人长得和爸爸一模一样,哈哈哈……”

      林绎深吸一口室外凛冽的空气,园中那几株玉兰花和腊梅寒风中开得正艳,混合了花香的空气沁人心脾。煤球在她脚边绕了两绕不安地来蹭她裤腿,求抱抱。
      煤球是只老猫,全黑的毛有些泛黄了,大概是越老越怕冷,雪地里这漆黑的一团仍然显眼得很,却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整天爬上窜下的对什么都好奇总有淘不完的精力。
      她抱着煤球笑吟吟地看着女儿一家玩了会儿,路灯亮了,昏黄的灯下,起风了,她觉得有些冷了,便抱着猫先进了家门。

      八点半,玩够了的一家才嘻嘻哈哈的回来了,喝了杯热茶暖过来便准备告辞。
      女儿临走前说:“妈妈,下个星期天您六十了,我和子奇给您过个生日好吗?”
      “是吗?我都那么老了呀,糊涂了,都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了。呵呵,我看呀也不用麻烦了,你们上班那么忙,难得休息,我在家里炖牛肉等你们过来吃晚饭,”林绎摸摸小外孙的头说“下次来婆婆给多多做炖牛肉好吗?多多告诉婆婆,还想吃什么好吃的?”
      林绎不是说笑,这许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没再过过生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工作学习独自带大孩子,看她长大看她毕业看她结婚看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度过漫长的岁月早已不用生日来记忆了。
      “不行不行,我们要给婆婆过大生日,多多从来没吃过婆婆的生日蛋糕呢?多多压岁钱有好多的,要给婆婆送大蛋糕!”小鬼不依不饶的说道。
      “妈妈,我都给子奇他爸爸妈妈还有海叔打过电话了,人家都答应一定来的了,您可不能不答应。”
      “是啊,妈,我昨天都订好餐厅的包间了。”见女婿也发话了,想到和阿海菁菁两夫妇也差不多两个月没见了,林绎没有再坚持,笑笑接受了孩子们的心意。

      孩子们走了,林绎洗了个热水澡,躺上床。煤球悄无声息的跟着进了卧室跳上床,坐在床角看着主人翻书,大概觉得无趣又或者是今夜确实冷了,喵了一声缩到主人脚边蜷成一团睡了。
      林绎看它的憨相笑了,女猫,老归老,仍然优雅,仍然傲娇,卖萌。也无心翻书了,望着天花板想着女儿的话——妈妈,您下星期天六十了。这六十年是怎么过的呢,感觉昨天女儿还在怀里抱着呢,时间,好快呀。

      自己孩童时期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隐隐记得儿时的节日特别热闹,中秋和父母在摆满了瓜果月饼的院里赏月,看似惬意实际上自己是多么的迫不及待只求嫦娥仙子赶快吃了月饼好轮到自己;过年三十晚上吃了晚饭,早早洗澡换上新衣服跑出去和小伙伴们放花炮,跑啊跳啊的兴奋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才发现新衣服被花火燎了几个洞洞,心疼不已。
      生日应该是上了小学后才开始过的,那时过生日挺简单,妈妈给买个奶油蛋糕,爸爸去批发了一箱子玻璃瓶儿汽水回来,在家里腾出一块地方随便自己折腾。晚上去请来要好的同学朋友还有隔壁的小伙伴们过来一起吃蛋糕,大家一起唱完生日歌,轮流表演节目,疯闹着给别人涂抹奶油,开心极了。小朋友们带来的生日礼物大多是笔啊本子之类的,朴实而实用,偶尔收到钢笔,带插画的硬壳笔记本,故事书,玩偶那可要高兴坏了,起码一星期当宝贝随身携带,既不舍得给别人碰,又忍不住见人就想拿出来炫耀。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想到这里林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陪伴自己最久的也是自己最最喜欢的是母亲送给自己的一只小棕熊玩偶,看着傻傻的丑丑的却特别软特别暖,每一个晚上都是小熊陪着自己入眠,长大一点的心事也全部说给小熊听。可惜,过了三四年,小熊左臂和身子连接处脱了线破了一个小洞,自己每天抠啊抠的检查,母亲补过没多久又断了线。这样重重复复没多久,母亲病故了,再没有人给小熊缝合。上初中那年的清明,林绎把小熊放在了母亲的墓碑前。从此以后,不再有人记得她的生日给她买蛋糕,之后很多年,她没再过过生日。

      过了一年多,父亲再婚了。原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景象还在眼前,正值青春期的林绎现在觉得生活中连空气都是嘲讽。懦弱如她却也依然听话随父亲搬出了老宅去了新家,礼貌的叫着阿姨,给随阿姨新来的一双弟妹辅导功课,新的家庭看起来生机勃勃。
      从父亲告诉她再婚的决定到最后,她再没和父亲好好说会话,没再挽过父亲的手臂。尽管她是如此的怀念当年,母亲差她去路边象棋摊喊父亲回家吃晚饭,她赖着不走路,父亲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手臂弯了九十度,她咯咯笑出声来摸摸父亲小胖老鼠一样的肌肉双手成环吊了上去,父亲也笑了任由她吊在手臂上一路荡回家。
      如今偶尔听见旁人在谈论说,男人呐,就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就是孩子可怜了,真是宁愿死当官的爹不愿死叫花子的妈。
      林绎听见了,装听不懂。十三岁的她想不通的事太多了,却没处说。好歹父亲也没撇下自己不管吧,已经没妈了,爸爸就是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高兴就好。
      没有交流的一如既往的父慈女孝的面纱下,父亲不了解女儿的心思只觉着女儿听话懂事,她亦不知父亲的想法。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林绎闭上眼睛眼泪就不自觉的湿了枕头。

      凭心而论,阿姨对她也还不错,客客气气的,就是不像一家人。
      每天饭后都是她洗碗,倒不是大人偏心,是她自己主动去收拾的。10岁起家里洗碗的任务妈妈就交给她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后大多数时间她都做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经常抗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什么都不用干呀?自己要学习、要收拾自己房间、要洗自己的衣服鞋子、还得洗一大堆碗!现在她却有些感谢母亲从小的调教了,在这格格不入的家里,拘谨使她认为什么都不再是理所当然,不做点什么似乎都不好意思心安理得的呆下去。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流水声还是没有掩盖得了脑中一直盘旋的“儿子,妈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腌菜炒肉,可香了,快多吃点。”我最喜欢的菜是什么呢,林绎自嘲的笑了,自己喜欢的多得很呢反正就不是腌菜炒肉。
      促使她做出离开新家的决定是在中秋节那个晚上。父亲前些日子遇到个酒醉的司机被带倒了,伤了小腿,这会儿还在住着院。小姨早早让表弟来带了话,喊林绎放了学就过去和他们一家过节。
      林绎纠结半天还是决定让表弟回去告诉小姨自己不去了,爸爸还在病床上呢,大过节的离开让他孤零零的不合适。
      自从父亲再婚后小姨就没再登过他们家的门。念着姐姐的好,小姨待她也好,过年带她去买了新衣服,做了好吃的喊她去拿,时不时背着姨爹给她些零花钱。可是中秋节不是团圆夜么,小姨一家三口已经是个圆了,自己挺多余的,还是安心照看父亲吧。

      晚饭后阿姨带着弟妹过来了,提着个蛋糕带着些水果。哟,中秋不吃月饼吃蛋糕,林绎觉得挺新鲜的。“不对,是生日蛋糕!莫非爸爸和阿姨说了明天是我生日?明天上学有作业今天大家提前给我过生日呢!”林绎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心里美滋滋的,眼里闪着光,眼看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狂喜。
      阿姨给蛋糕插上了蜡烛,把纸折的皇冠戴到儿子的头上,宠溺地笑道:“儿子,11岁啦,快许愿吧!”林绎楞住了。麻木的和妹妹一起给弟弟唱完祝你生日快乐,仰起头让泪倒流进喉咙,她咽下苦涩的口水接过弟弟递来的蛋糕,嘴角噘起一丝淡漠的笑。
      吃下了蛋糕,望着她们一家三口围在父亲床前有说有笑,哦,不对,那分明是圆满的一家四口。林绎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借口还得回去背单词一个人先回去了。夜里,她如婴儿般绻成一团,枕着湿了半边的枕头睡着了。
      父亲出院后她以学校远课程重,老师要求上晚自习为由即刻向父亲提出住校去了。

      住校之后日子清净了许多,但自家庭变故后她就变得敏感不爱说话,也不主动去结交新朋友。除了前后桌同学和同桌的小姑娘,她几乎不和人说话。
      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一颗躁动的心,学校校风不错教务处老师管得也挺严,不准化妆不准染发不准留指甲不准戴首饰不准谈恋爱,总之,一切以学业为重。要说她也迟钝,待她发觉同桌和后桌那个男生放学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又在学校门口汇合一起回家时,都快毕业了。
      心无旁骛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林绎中考成绩不错,如愿考上了C市的一所高中,离父亲更远了,得以名正言顺的继续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生活。

      那时的自己敏感自卑却骄傲,仍然不会想要主动去结识朋友,“始终是要分开的不是吗?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谁还会记得谁,放弃无谓的社交,不如多读点书,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最好是北方可以看雪。”林绎报道时望着操场上窜动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如此想道。“还好,高中还是统一穿校服,管得挺严校风不错。”下一秒,她不自觉的舒了口气,带来的那两身便装,应该是够应付周末了。
      找到宿舍开了门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太好了,选了靠里的下铺离阳台卫生间近洗漱方便,也不会有人老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父亲把行李提上床,阿姨帮着整理好床铺,带着她找到食堂绕了一圈出了校门附近找了个看着干净些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小菜,吃午饭。饭毕,送她到校门口父亲和阿姨还要赶回小城去。“绎儿,生活费自己收好了,月底爸爸又给你打下个月的生活费。想吃什么就吃,别太省了知道吗?放假了提前告诉爸爸时间,爸爸给你打路费来,有什么事给爸爸打电话。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林绎手揣进兜,握紧了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微笑着目送父亲和阿姨远去了。慢慢踱步回到宿舍看到已经铺好了另外四张床,八人间还空着三个位置。宿舍里没人,应该是吃饭去了。
      冷冷清清的,就是这样开始了高中生活。每天读书吃饭睡觉,之后听父亲的安排转学回A市一高,上大学,结婚,生女,离婚,几十年也就这样了。想想觉得无趣,又或许忙碌一天也累了,林绎侧了侧身,睡了。
      窗外,雪又窸窸窣窣下了起来,女儿送来的小夜灯在夜幕中微微亮着橘色的光芒,时空如同静止一般,静谧而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绎皱起眉抓紧被子一角如濒临溺亡般挣扎两下突地睁开眼,煤球一惊跳下床炸了毛,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不同茫然的望着主人。主人泪流满面,它愈发不知所措,只好轻轻跳上床走到枕边轻蹭她的脸。
      林绎轻轻一笑,依然挂着泪,起身把猫咪拥进怀里。
      良久,她放下猫,煤球低沉地喵呜一声,迈着优雅的步伐到厨房找水喝去了。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叠信笺抬起了笔,黑色的笔迹行云流水般泻于纸上:妞妞,妈妈的小黏糕,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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