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西岭上 ...
-
西岭孤眠人不识,南暮恰在云深处
青然受之前的一众打击,知晓自己在天族是个没甚作为的神仙,也知道自己在凡间是个打不过喽啰妖怪的晃荡魂,便比之前越发谨慎,一般遇到什么不详的风吹草东便跑的快了许多,日子过得有些萎靡。好在青然行走各处与四方城隍处的还比较融洽,偶尔讨些果品酒水日子还算得过且过,只是一来二去实在太过平淡,多少自己顶着下界历练的名头,就算自己给自己放水,如此也有些太过了。
这日青然路过了落鱼镇,青然遥遥的看着这城觉得有些怪异,倒不是城中有何妖异之气,而是这城中从外看来是个毫无精灵神力的地方,可怪就怪在青然还从未遇到一方土地似这般看起来的干净。青然想自己正犯晦气,如此有些奇怪的地方不主动招惹也好,于是没有进城直接找了城外的城隍,城隍好客,道此地许久不见仙家道友来访,只怕仙界早忘了此地。青然也有些好奇,将自己所察觉的种种怪异告诉城隍,看到底是何缘故。城隍听了摇摇头道“理所应当的事,上仙初来此地自是没曾听过的,说此地古怪倒是实在说不上,只能说这地方名声不太好。”
青然一听笑了起来道,“寻常只听闻人间爱道人短长,如何一处地方也有名声不好的。”
城隍见青然不信,拉她到门口指着远处的院落道,“仙家可听闻这鱼落镇的房子有何别名。”
青然喝的有点醉摇摇晃晃道,“城隍大人糊涂,我刚到此地,未寻一人,未入一宅如何知道这里院落的别名,看起来只觉得外水汽笼罩安逸的紧,这还有何别名。”
城隍点点扇子,斜了眼睛仔细对青然道,“这房子叫困仙阁,不知道从何时起的头,我是从上任城隍处听闻的,城隍道应是旧年的传言了,不过这地方人倒也虔诚每日你看供奉的果点倒也不赖。”
青然笑笑是当他故弄玄虚是为了嘚瑟自己的福利。
可眼下有个现实问题青然看了看四处问城隍道,“你这里好像就一处庙宇,那我一会还是进城投宿好了。”
“仙家不必担心,既是此地名声不好,仙家不必急于进城,待老夫我为你造一处院落。”
青然听了晃了晃神,看城隍莫非要大兴土木,如此如何使得。
却见城隍从窗柩上扣下来一片剪纸窗花,对着火烛一点往院落里一丢,道声变,此刻门外就起了处云霞缭绕的小阁楼,那院落树影萧萧,几处阁楼林立轩昂,灯火洞明,纱帘飘袅。城隍又道,“你一个人冷清。“只见城隍又从衣袖处掏出一双纸人对着烛火点着吹了口气,便有一双衣着素净的小童立在青然面前冲青然作揖道,”上仙。“
青然觉得甚是有趣的紧,冲城隍道,“想不到大人法术如此娴熟。”
“雕虫小技,让仙家见笑了。”
青然寻思了下觉得还是问了好,“大人此处房屋是纸造的,若是半夜落雨起霜,会不会漏水呢。“
城隍听了不恼,慈和的笑着言道,“都是障眼法,房子还在窗户上,不过比我这里干净的紧,一会你随她们去了就知道了。我平常会让城里的王婆给我剪几个好花样收着,有客人来也用的上,如今真是用到了。”
青然道,“多谢城隍大人。”
入夜青然就由两个小婢引着入了宅子,青然觉得这两个人虽是城隍剪纸而化,可行动一点也不木讷,衣袖飘飘的神情甚是灵动,小婢眉眼温婉冲青然低头一笑手中持灯引路道,“上仙请。”
青然回礼,随之入了内房,屋内装饰的十分风雅,案上花瓶插着几支绿油油的竹子,房间中的熏香暗有种寺庙中的香火气,屋内紫檀的架子床上缎面在烛火下闪着粼粼的光。青然冲小婢道,“劳你家城隍大人费心了。”
“上仙客气,我们俩本就是守门神,入夜收在明窗上,上仙有何吩咐招呼我们就是。”
“这里原来还能看见月亮。”
“上仙开玩笑了,什么地方会连月夜星宿都看不到呢?”
“你们先休息吧,我不累,我先起一卦,再看看星宿命盘。”
“不扰仙家清修了。”小婢有礼的退出去,帮青然掩了宣纸木门。
青然想起城隍讲的锁仙阁,不明所里,只得用手沾了水,滴水成卦,却见紫檀木案上显了一个池字,青然不明所指。青然抬头看了下星宿移位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思虑再三便睡去了。
青然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不过梦里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唯独醒来那刻好像有一双被铁链锁了手。青然觉得这梦实在的怪异,不知是否与这落鱼镇有关。
出了宅子青然有些没精神,觉得是昨夜睡的不好。城隍遥遥看见青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关切的问,“上仙可是昨夜休息的不好。”
青然摇摇脑袋道,“是小时候的毛病的,我同其他神仙不一样,我的梦多,说不上好坏就是有时候会扰了晚眠。”
城隍一听晃了晃扇子乐呵呵的道,“小仙不才会些解梦的术语,上仙可否告知一二,我帮你解解。”
青然一听确有道理,“这梦不提还好,一提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有劳您帮忙指点一下,不是个好梦,我只记得有一双手被铁锁链拴着,冷的我打了个激灵。”
“上仙果然是比我灵力敏感的多了,我自己估摸着八成和这落鱼镇有关,我自任命在这里就没觉察出何异常,可这落鱼镇确实有些不太好的风俗传闻,只是我懒得问,仙家先不要急,等今天镇子里的王婆来了,咱们再一问究竟。”
青然道了是。
这城隍庙的香火极好,天还未明就有人在陆陆续续的来上香,青然听着跪在台前的镇民请愿甚是虔诚。
城隍也是忙碌嘱咐小役将其一一记录在案。
没多久就有一个全身葛布漂白衣,右手跨个去皮柳树条绞条编篮子的老婆婆走进来,青然瞧着那婆婆慈眉善目的,虽是年老些,可是骨架清秀特别是眉旁的一颗痣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甚是标志。这老婆婆不像他人那么急着跪下参拜,只见她扭扭肢腰从篮子里掏出几块盘花馒头搁在案上的盘子里,又取出一把香点了点,顺道又拜了几下,又见她不慌不忙的掏出一把白纸剪得点心瓜果,刚往案上一放,方才还兢兢业业抄文书的几个小吏立马就猴急的蹿起来抢,原形毕现,只见他们一个个嘴张的老大,捧着一把纸碎子往香炉里丢,顺着炉火上翻滚其浓烈黑烟,大口的吞着肚子胀的老大,青然看这些小吏轻飘飘的像一层油纸似的,被烟熏的打着盘旋也不怕烫。城隍在一旁气的跳脚,拿起纸墨未干的文书就近敲了几个的脑袋道,“不成样的东西,平时我懒得管你们几个,今天上仙在,也不知道收敛点,给我丢人。”青然未计较这个,倒是觉得那个婆婆来路不简单。
这婆婆滴溜溜的眼睛围着城隍一转柔声细气的道一声,“大人。”青然怕她接下去会说出奴家之类的话来,咳凑了几声,这婆婆没看见她,继续道“奴家给您带了些点心。”青然回头看见城隍面色有些尴尬,只见城隍挑了下门帘子示意这婆婆进去,有礼的对青然道声请。
城隍没有理还在抢香火的那几个小吏,带着俩人进了内室,准备了一些茶点,这婆婆没理青然,腾的一声站起来对城隍道,“大人这如何使得。”
青然抖了抖鸡皮疙瘩,对城隍道,“在下打扰多时,就先走了。”
城隍匆匆忙忙道,“上仙留步,她就是我说的王婆。”城隍有些着急对着王婆讲,“你不要装看不见了,怎么能对上仙如此无礼,这次有事问你。”
王婆坐在位置上扭了个角度哼的一声,没有下文。
城隍叹着气,晃了晃脑袋道,“王婆,是这样,这镇子的房子叫锁仙阁可有什么典故。“
“大人你可算问奴家了,之前奴家同你讲的多一点你都不愿意呢。“王婆拿着帕子捂着嘴角坐在椅子上一抽一抽的笑,也不急着讲。惹得青然又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城隍无奈的双手捂住额头,背过身道,“我是真不需要知道,上仙云游此地,本是护民心切。你这里到底是有什么骇人的听闻。你讲出来。“
“大人说哪里话,哪有什么骇人听闻,我们这落鱼镇可是受上古神仙的眷顾,您来的晚,可知道您这城隍庙前的碑文可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南暮仙人题的吗,那帖子上本来有工匠刻下仙人的模样但是刻的久了,就剩下字了。“
“还有帖子我怎么不知道,想不到城隍还藏宝呢?”
“上仙说笑了,是我将碑文遮起来的,也没什么,我看着那字心里会疼,可能写的不太吉利吧。大概是,夕夕暮暮复南陵,荒岛烟波禁潮声,鲛人不知何处去,伶仃锁命在玉阁。”
青然一听确实有点惨,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婆一听甚是激动,复道,“大人我一向敬重你,但你也不能胡说,你怎么能讲大仙的题词不吉利呢。估量你是职位太小,领会不到大神的风雅。我听着这挺好的呀。你来之后就不讲了,之前我们逢年过节会将碑文请出来焚香祭拜。我们之前这地方是个渔村。“
“渔村?”
“现在看是不像,是许久年之前的旧闻了,那时海前有言冥山,素传海上有鲛人,月夜言歌,啼泪成珠。“
“仙族与凡人不相扰,怕是云彩幻化的蜃市吧。”
“很久之前神仙与平常人没那么多规矩。我们还有传言,鲛人善织锦,能啼珠,若是捉到一个关进自家宅院可利风水。“
青然想到鲛人一族平时在流云处比较神秘,唯一还算熟识的南暮仙子平时那性子慵慵懒懒的,贵气极了,让她趴在纺织机前昼夜不停的织布,那画面透着异常的诡异,再说现在天界如今织布的都由织女负责,纺织局招人很严格的,鲛人需水各处都嫌麻烦,所以在鲛人族历年招录名单之外。还有南暮不喜欢笑,更不会哭,作为鲛人族的族长最喜欢拿眼睛斜起来瞪人。青然小时候举止不规矩被瞪过好几次,现在还心有余悸。青然想应该没人有能耐让她哭吧,想到这里不由的摇摇头。还有抓个神仙到凡人处更是离谱的不得了,就算是灵力最微弱的神仙也不会被凡人捉了去,还是为这么个不靠谱的原因。
想到这青然不由自主的扑哧一下笑了。
王婆有些尴尬,复道,“你年纪轻轻可不能不信,我们镇子人都信,我们屋子四周围严,中间都有水池,水池引活水,南北铸兽首铰链,乡志有言昔年城中有大户,失幼子,有鲛人报恩,自困于链下,商户遂大富,镇中改名落鱼,以为美谈。我们自己传了好几辈了,就是你不信可以去县志上查查看我有没有背错一个字。“
青然摇摇头,鬼神乱力向来是民间志怪喜好的,因为故事投人所好便深入人心,时间久了就再没人知道真假。不过有一件事是明了的,这里人太贪财。
青然觉得这里的话半真半假,自己既然梦到就是算有缘,一定要城中去探一探究竟了。
王婆话刚讲完,城隍就嘱咐小吏将王婆送走。
青然问道,“城隍大人觉得王婆的话有几分可信,她是何人,如何可以为此处办事。”
城隍摇摇头道,“事情年头久了总有些添油加醋的,这王婆实在是个冤家,她夫君是城中富户,早夭,靠银两在阴间寻了个差事,也替她找了个人冥两界的差事。看来我也实在帮不了上仙了。”
“不碍事,我只是躲着魔族的人,既是此处有我仙家遗脉,我自己去溜达一圈,总好过他人讲的。近日多有叨扰谢大人款待,待我回来一定将事情缘由告知一二。”
青然辞了城隍入了落鱼镇。
落鱼镇比青然之前想象的要安逸许多,或许是之前王婆的故事太过古怪,青然总以为那云烟之下的城门中藏着一个户户门房紧闭,鬼怪妖魔乱力的街巷。青然随着来往商队进了城,看着路上挤挤嚷嚷的人流,突然觉得是之前自己风声鹤唳了,想着最近一直处处小心只敢在各处城隍那里讨些斋饭,那些虽是看起来丰盛的紧,实际上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素斋,毕竟他们食风饮露惯了,自己早已习惯人间三餐的五谷杂粮,这下总能缓一缓了。青然瞄上了街角一处人头涌动的馄饨摊,一来那处正位于两条街道交回处,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至于被人堵在酒楼里,连逃跑也要跳窗,二来看那处人着实不少,想必有什么独特之处。
青然挤在一处不起眼的台脚,有小厮递过来杯热茶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想必也是听闻我们马上到了围鱼节,过来凑热闹的。”
青然一听立马打起精神道“怎么你们马上要围捕猎鱼吗?”
“瞧姑娘你说的,哪能有那么古怪的节呢,我们这里每年七月十六会扎渔灯,祈求天神降福。到时候不仅仅是每家每户,就连这街面上都挂满了彩灯,照的街面上像白天一样,到后半夜才人才散了。”
“受教了。”
“想必姑娘也听闻了我们这混沌摊是这落鱼镇一绝吧。您看我们这幌子上写的鲛鱼混沌铺,那可是因为当年有鲛人报恩来我们店里的,从那时候起我们这生意就开始这么好了,都好多年了。”
青然眼睛一闪,觉得有事情,脑海飞快的翻转到王婆的话复问道,“可是,昔年城中有大户,失幼子,有鲛人报恩,自困于链下,商户遂大富,镇中改名落鱼,这么来的。”
“不错嘛姑娘,打听的挺全的。”
青然恍然大悟,“感情县志上没记全,这富商是开混沌铺的。”
“那可不是。”
“向您打听件事,我跟着家里人听说了很是好奇,不知您家中位在何街何巷,我一会差家里人送些朝拜仙人的贺礼过去,也不虚此行了。”
一旁的人接过话讲,“小姑娘家莫听他胡说,他四处游街串巷,平常晚上就在巷口的破庙凑合一过,刚才那些都是唬你的。你要拜鲛人,那我家就在那,看,对面第三个门,我家里就有,你不用破费什么贺礼,吃完饭对着街口拜拜就好了,这没什么稀奇的,过两日围鱼节那才好看,不要听人瞎忽悠。”
“我说肖三,没事较什么真呢?我随口说的。“
“人家那么远过来的,何必骗一个小姑娘。”
“唉,你们俩别吵,谁不知道这镇子上每户每家里面都收了一个鲛人,不然怎么叫落鱼镇。“
青然等他们吵有点担心自己那份刚下锅的馄饨,只能扭头盯着,想千万可别炖烂了。
好在待锅里的热水沸了几滚,馄饨正好翻了几个来回,皮飘涨起来变得有些透明时,这摊主立马回身勾兑起了调料。青然长舒一口气回头听他们继续吵。
听了半天青然想没一个靠谱的。
青然边吃馄饨边寻思着,这王婆不太待见她,之前去各处有人可以帮忙,这次恐怕还是要自己去看看,好在看镇子里边比较太平,应该也没什么事。
茶饱饭足,青然结账的时候顺道问了下哪里的宅子旧一些,家里人想租处便宜的院落。摊主很是热心指了指西边道,那里可有年头了,不算热闹,不过那宅子虽是老,过去盖的可好了,现在很多还不漏水,价格公道。
青然道了声谢往西边走。
刚拐几条街,青然觉得人声远了很多。这里静悄悄的,旁边正对的宅子上有几块石头落下来能看见里面的模样,好像还有人家,只是这块墙像是破了许久,断口处长满了青苔,也无人修整。青然继续往里走,看的出这些房檐之前做的都十分考究,雨檐上的鹄皓虽是有些掉落,但看得出曾经模样甚是精细,檐下刻的兽头因为避雨的缘故保存的较为完整。青然触了触墙壁,发觉没什么灵力,只得又往前走了走。
青然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叫骂声,青然探了探头发现是熟人。王婆在坐在巷角一处石台阶上边剪花样,边抬手举着剪子骂着眼前几个小孩。
青然不想去触王婆霉头,想转身走,却见一个小孩边低声哭边拉王婆的衣角道,“婆婆我们错了,东镰刚一进去人就不见了,婆婆,人家都说你有神通,你救救他。”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什么神通不神通的。早告诉你们那处宅子是处迷魂阵,进去的人出不来,这不你们不听,我也没办法。”
“我家姐姐说那里有个好看的姐姐,还教她认字你,我们好奇去看看。”
“我家哥哥小时候也去过,没什么的呀。”
之前王婆气的鼻头发红一歪脑袋道“那你让你家哥哥姐姐去救他,我王婆没方法。”
“王婆婆这里没办法,我们去找大人吧。”只见一个稍微大点的小孩领拿主意说,转眼领着其他人走了。
青然看着一行人去了另一条巷子,王婆这里留下个怯生生的女娃娃,女娃娃耷拉俩拽松的小辫子,拉着王婆的衣角,低着头,半晌也不说话。王婆没刚才那么凶了,把花样搁一边,低头搂了搂娃娃,说,“你娘今天上铺子了?你没事少和那些娃子闹。东镰那娃没事,晚点自己会回来。”
这娃娃在王婆怀里蹭蹭鼻子说好,然后就拿着王婆给的几张花样往东边跑了,王婆眼神一直没拉下,等孩子快走远了追喊道,“跑慢点,把东西给你娘。”然后又自顾自的叹气似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叨叨道,“这孩子。”
青然寻思了一下,化身跑到之前那一群小孩面前,左手变出几个布老虎道,“你们说有人走丢在一个宅子了,不用急,我帮你们去看看。”却见这几个娃娃没一个理她的,大点的说,”刚才连王婆婆都说没办法,咱们还是回去把家里人都叫上,一会宅子口见,一定把东镰救出来。“
青然想还好自己刚刚有变这几个布老虎,这几个小孩还挺有主意,只得忽悠道,“想不想要这布老虎,想的话带我去,一定帮你们把人找回来。”
几个人纠结了一会还是点点头。
等青然跟着几个小孩赶过去,却见那个叫东镰的呆头呆脑的杵在门口。青然把布老虎一个个分给他们,等着他们走远了。
青然回头看了看此处房子确实气派,便一个人跨了进去,关了房门。
随着斑驳掉漆的旧榆阳树木门与四边门框扭转发出沉重吱的一声低响,房间内一下子暗了许多,但好在青瓦漏落的屋顶上隔着尘灰斜落下一片天光。屋内有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味,许是许久没什么人清扫,各式的物件在堆积的泥垢下保持旧时模样。青然踏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上,觉察此处静的没有一丝的生机。稍微走到亮堂点的地方,只见四周的斗梁上有着一层旧时的漆画,此刻被尘挡着沁了一层酱色,其中的一面断撑在地面上才使整个屋子没有坍塌,四面房子围着处有天井的小花园此刻只剩的杂草丛生,房子与花园间隔着木质回廊,回廊下挂着垂纱帘,积上厚厚尘土不说,还爬着好几处的蛛网。立柱在零星洒落的光下闪着暗弱蛛丝的零星微光。
青然蓦然听见有水珠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四周幽静的围楼里显得异常清晰。青然往天井处走了走发觉没有水,说是井其实是个池子,地方稍宽敞些,其中积了很多的落叶和早已风干的淤泥,只能大概看到两面浇筑的铁锁链的兽首接口。
青然再一回首,只见围廊拐角的垂纱之下立着一位身着纹蓝灰玉兰花的白衣姑娘,双目睥睨的看着她,神色慵懒,这姑娘也不说话就这么低垂眉眼的看着她,过了许久才淡淡的道像嘲讽一般道来,“我在这里许久,连生人都不愿往这处跑,想不到还有一位天族会到这个地方。”
青然听她的声音空旷的庭户内显得低低沉沉的,晃如云烟之地传来,不过还好是个熟人,青然心下有些惊喜,抬眼笑了笑“离我离开天界还没几年,南暮仙子已经对我如此生分了吗。”
“我不是南暮,我是她妹妹西岭。你认得她?不过你不像鲛人。”
“我从小养在天庭处,算是天族吧。”
“你的行为甚是猴急,入门不请,逢人不拜,如今的天族,都像你这么不守规矩吗。”
青然一听甚是南暮颦着她皱眉时的腔调,复调笑道,“也就我这么不守规矩罢了。”
“如此罢了。”
青然见对方回了如此一个轻飘飘的答复,不像以往南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青然认得来人的神情更为孤冷,容貌看起来稍稍年幼些,便真诚的回复道“西岭仙子,打扰了。”
“你既不习惯,自是不用这么守礼这些的,这又不是天界,我也算不得天族。”
“你来此处做何。”
“听说此地有个神仙,访友,算吗?”
“神仙没听说过,我在这里许久,法力虽是封了,不过这城里许多年都没什么鬼怪精灵了。”
“您就是我找的神仙。”
“呵,找我做什么。”
青然一时语塞,只见脑中灵光乍现道,“我云游此处想找一个地方借宿。”
西岭抬眼看看四周,没反驳什么,只是回青然一句,“你自己看着吧,若是想住这里,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吧。”
青然心下骇然,这地方显然不是随便找找就能凑合出一个地方的模样,青然有些想念城隍处宽敞风雅的宅院,这西岭仙子是南暮的妹妹,法力自是不弱,她既守着此处又为何会让此地沦落成这副模样。
凡间哪怕是城隍,地仙的庙宇也自是香火不断,有些神仙好清静,有些神仙好排场,都自成一脉,如何也不会如此的凄清。青然想到南暮那首诗,南暮是以为西岭不在了吧。
姑娘回身青然便寻不到所踪,此地又陷入之前的沉寂。青然对四周击掌道一声打扰了,左手化阵引一场清风若雨,洗涤四周旧尘,卷走庭院落叶杂石,右手指光用幻象填补房间四处的缺角落瓦之处,之后房间虽是有所坍塌折旧,总不像之前那般萧索。青然抬眼看了下是处二层围屋,内梁上是彩画勾绘的海上奇景,一面是海上蜃市空中楼阁,一处是蓬莱仙岛,一处海上扶桑金乌,西面的墙塌了,折断的屋梁实在拼凑不出之前的模样,青然觉得有些遗憾。四周墙面之上还零星落有几处青苔,青然索性不去除了。
屋内没有丝毫的生气,青然想西岭去哪里了?她用法力探了探发现实在无迹可寻。索性顺着木梯走上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寻,青然方才将四处杂迹清理了,此刻屋内的大概模样还是可以判断出来,青然除了塌下去的那几间屋子外走了个来回,没有一处像是姑娘住的闺房,青然有些疑虑难不成这么不巧在那几个塌了的房子里,可是那里眼下实在也不能住人。
青然回到第一层,想她刚刚意思是收留自己,既是找不到便多呆些时日,总能把人等出来。
青然想这会没什么事情便跳上那处斜歪着的房梁,躺下等人,这处位置选的极好,有南侧斜照进来的阳光此刻正不偏不倚的落在此处,两头的垂纱幔帐挡住了庭院内穿堂而过的清风,青然看着透过薄纱庭院内的植物在光下显得光影斑驳,一来二去睡着了。
光影渐去,青然觉得四周有些寒意,紧了紧衣角,但随着寒气的加重,这梦就不再安稳,像有什么声音,很远很远的传来,来处像由无数人在四处低低的哀鸣,好像有像被戏园子里被锣鼓恍惚了节奏的二胡声,像高山峭壁上由回谷传来的阵阵寒瑟透骨的萧瑟风声。
到底是什么,声音近了一点,大了一些,不太像风声,是水声,是海潮的声音,低潮起伏,对,这声音中还有人在哭,哭声不起眼,被压抑在风中,是了,不只是一种声音。
青然感觉很冷像被沁在水里连呼吸都变的艰难。
突然听见出水的声音,呼吸好了一点,有人在笑,像银铃一般清脆,是个姑娘的声音,很好听。刚刚的寒气由这人声打破,有人在了,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青然在此刻理了理思绪,是梦吧,有的梦总是如此的明目张胆却又醒不过来,算了,看看到底是什么先。
随着画面出水,映入眼中的是西岭的模样,西岭穿着一身青灰的袍子,没什么珠饰,头发就随意的挽着有些杂乱,她蜷在礁石上的一角,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勾着一根竹竿挑起了一个男孩,男孩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全贴脸上就能看见睁着两只惊恐的大眼睛,一身土黄色的衣裳贴着像极了趴在浮冰上的海狗。西岭看这模样乐了,道,“本来想在这里捞鱼,没想到逮了个活人,长的还不好看,一般海狗见了我还龇俩牙等我丢只鱼,你倒好,吓成这样。你一会赶紧收拾整齐让我看看,不合眼再给你丢进去。”
男孩颤颤巍巍,竹竿抖得甚是厉害。西岭觉得胳膊肘子拖个活人有点累,无奈道,“都钓上来了摇什么摇,鱼都是咬钩的时候跳鱼标,你倒是反过来,这会抖得利索。”
“多谢,多谢神仙救命。”
“先不急着谢,先看看你能做什么,要是没什么用你还是趁早游回去,我脾气不太好,不养闲人。”西岭将竹竿轻轻往后一甩,把男孩丢在后山,那里本有西岭收拾好的一处篝火,西岭今天原是想着钓了鱼一会直接烤了吃,等了半天可是连一尾鱼也没钓着,就捞了一个人,左右也算是个活物。西岭有些沮丧怕是昨夜忘观星象今日运势不佳。西岭复将竹竿上挂了钩子甩进海里,自己趴在石头上,方才未留意海水打湿了衣角如今有些凉,西岭许久不入海感觉皮肤干的快要裂开,便现了鱼尾将尾巴沁在水里优哉游哉的看着海中的阵阵潮波。青然记得南暮元身是好看的红尾,她的法身因为这天界不常见的鱼尾显得异常婀娜,就连平时走路也是轻移婉转的小碎步,和她素日里执掌一族的气势不太搭,此刻西岭现的元身是莹莹波光的蓝尾,似缎般闪动萦绕的华光显得比海水还要碧蓝,青然感慨上苍造物是如此的让人惊叹。西岭被刚刚的突发事件打乱这会也不急静静的盯着海面。
过了一会西岭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这声音刚一靠近就听见扑通一声,连带着几块碎石滚过来,掉进水里发出嗒的一声。西岭回头看见刚救的那小子连滚带爬的摔在石头上,哆哆嗦嗦的说,“鲛人,鲛人。”
西岭瞪了他一眼缓缓的道,“你应该唤我做神仙。”
“神仙鲛人,鲛人神仙。”见那小子不停的在纠结,西岭静静的翻了个白眼。
那小子过了一会也没那么害怕了,走过来冲西岭道,“神仙我,我叫钱文,是个渔民,我今天和村里人一起出海捕鱼,船翻了,你救了我,可不可以帮忙把他们也救下来。”
“谁说神仙就要救人了,我还在想今天该不该救你,好在你落在这个岛上随时可以丢回去,这样我也不算扰了你们的命盘。”
西岭笑了笑眉宇间甚是温柔,衬得她的面色更为美艳灵动,只是她虽讲的很是开心,但说的话却显然让钱文笑不起来。
可钱文也没急,他有些呆呆的盯着西岭的表情,半晌道,“神仙救我,可是觉得我值得救些吗?”
“我在这里呆了大半天也就看见你一个,随手而已,没想到是个人,我本来看见你卷在海浪里浮浮沉沉以为是不太会游泳的海狗,一时恻隐,犯了忌讳,你们凡人我们杀不得,也救不得。”
“你既是救了我,那我的命便是你的,你若要杀我,我无二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呆头呆脑的人,你还真想死呢?天族的规矩我一向不怎么守的,不过你告诉我,我救了你能帮我做什么呢?我这里也没有水府自是不需要人扫撒庭院的,你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我自己还逮不到晚饭呢,难道还要多养你一个呢。”
“你可是在钓鱼。”
“对。”
“我是个渔民。”
“嗯?”
“你法子不对,这里水急,鱼不咬钩的。”
“那怎么办。“
“此处不宜垂钓,可否将鱼杆借我。”
西岭想了下将竹竿丢给他,却见那人一下把杆撇了,在石头上将一端磨的尖锐后,挽起裤腿找了出平缓点的礁石,站在上面,准备用临时做的鱼叉捕鱼。
西岭看着钱文摆好架势突然有些良心发现“你衣服还没干,可以再去烤烤。“
“不碍事。”言罢钱文丢了一只鱼过来,西岭引了一阵风,那人的衣裳便干了,回头道,“不用谢,这个我先拿去烤了,你不用逮太多,我一个就够了,你捉足够吃的,一会我送你上岸。”
钱文盯着西岭的背影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钱文就逮了四五尾鱼过来,道“此处没有水我们呆不了太久。”
西岭丢给他了一只黑泥瓷罐子,钱文立马结果猛灌几口,突然停下来,顶着略有发晕的脑袋道“这不是水。”言罢觉得有一口气往脑门子上撞,心里想难不成这是神仙见赐给自己的仙药。
却见西岭坦荡的回复道“我这里水没有,酒可以凑合吗。“
钱文听了一愣,自己在家中滴酒未沾过,想不到酒是这么奇怪的东西,让原本的神仙变成眼前的两个神仙,刚刚往前踏出一步,便只觉得天昏地转。
西岭听见扑通一声,却见钱文趴在地上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