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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妖城 黎黎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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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黎送青然走到漠子与平原林子交接的地方,徘徊许久一直对青然摆着手,青然临走时给黎黎遮上一个薄纱,秀丽的面庞孤身一人,这样多少安妥些。“你走的不急的时候伞是可以收起来的,这个云不怕风暴,云层很大一般人不会把你和这个联系起来的。”
“青然,你多珍重。”
“放心吧,一般小妖奈何不了我的,我的坏运气在遇到那三个妖怪时用完了,以后一定不会这么倒霉的。”青然笑着冲黎黎摇了摇手中的两只银铃冲她摆摆手。
青然看着黎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沙漠中成了很小的一个游走的影子,自己顺着这条大漠与林子的交接线走,一时也不急着出去了。此次进沙漠仅仅因为偶然却也遇到太多事情,青然一时没想好自己要用一种什么心情迎接平原之地的锦绣繁华,索性就这么犹犹豫豫走下去。
突然之间青然望见沙漠之中起了个繁华的酒楼,迎来客往好不热闹。青然看这酒肆立在云山雾扰之间不太确切,蜃市吗。青然犹豫下觉得一时也没个去处,索性直直的往酒楼中走去了。
这流云涌动之地果然与四周黄沙之地的萧索不同,朱红嵌锡白螺黛的大门上刻画着百子迎客图与这门内外进进出出游走的各色妖怪相映成趣,门口倒是立着两个衣裳花花绿绿的瘦弱见骨的小妖怪,这妖怪面颊涂着鲜红的胭脂,手中甩着绢布迎来送往的。妖域之地无甚忌讳,青然此刻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现了正身,门口的两个小妖怪立马摇了下手中的铜铃贴身上来颜笑相迎的对青然道“上仙请”。这两个小妖着实热情不知道从哪里搞了罐黑泥瓦装的竹叶青,用个破旧略有蓝色光火流走的黑盏装了一些给青然,青然闻到酒香清冽,入喉一品果然是不可貌相的好酒,青然刚回首盛赞道“极妙”就被这两个小妖从身后迎逢的推走进门内,一进门就是一片烟云袅袅的烟尘香,青然觉得那香有点像天界焚的枯梨木多少有些正式,迎门的是一扇乌木描绣五彩牡丹的画屏,绕过屏风竟然是一处流水潺潺的斗拱小桥,桥外的一切隐在腾腾的水汽里看的不甚确切,不过青然也依稀辨得不远处的楼阁之上,每户窗子都垂着薄绢勾丝的宫纱,窗内明晃晃点亮的烛火映衬的整栋楼像一盏玲珑剔透的花灯。青然有些好奇刚刚在门口走动的客人怎么这会子都不见了,不过这水汽甚是安逸,青然也不去思虑过多,随着两个小妖走上桥去,青然附庸风雅般在桥上停留想看一看水面的景色,却不想这桥面之下竟不是流水而是吵吵嚷嚷的集市,无数的小妖从那里走街过巷好不热闹,青然往天上望去,在这依依袅袅的云烟之上挂着几只精绣描画的纸鸢,在迎着风轻轻摆动,青然脱口对两个小妖道,“你这里倒是真真的秀丽繁华。”
“上仙谬赞了。”
桥下一声中气十足的答复惊了青然一跳,原来桥下迎着一位黄衫白发的老者青然行礼问到“不知先生您是?”
老者冲青然深深做了个揖“在下是这鹤渺坊的老板。”
“真是叨扰您了。”
“上仙来此蓬荜生辉,我愿尽一生所藏为您办一个盛大的宴会。”
“偶遇而至,不请自来,怎敢劳烦您呢。”
“上仙客气,不瞒您说,我设这鹤渺坊一是为了广交四方宾友,二是为了接些仙缘。近日承蒙仙人来访,我的心愿也得了结。东姑芳翠你们快传书请各位姑娘前来助兴。”
“盛情切意,也不知我何德何能由您如此费心。”
“上仙不要客气,先来入座吧,我这里备好一些茶点。”
青然走过拱桥,眼前的楼阁更加清晰了一些,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房檐上的几只鹄皓弓背勾身蓄势勃发,青然觉得这地方不是天宫胜似天宫“老伯,您这鹤渺坊气势非凡。”
“让仙家见笑,这边请。”
青然见门口两个小童迎宾的阵势原本以为是处青楼歌坊,如今进来之后才觉得是个单纯的酒楼,难怪门口迎宾的酒就如此不凡。一旁请来的歌姬帮忙挑了帘子,青然随老伯入座,见那歌姬紫面暗蓝纹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秀发一丝不苟的梳了几个髻,姿态甚是端庄,只是妆容有些惨白,唇上一点绛脂是唯一的血色。老伯在一旁道,“这是我们馆内镇楼的歌谣姬,生前是宏袇坊的女乐不幸流落到荒漠成了个僵尸,如今借住在我们这里讨些香火,她的手指有铿锵破玉之声在我们这里很有名。”
青然有些不大好意思掏出笛子,“怎好一直由各位做东,我不才在大漠里学了支曲子,就由我先助助兴吧。”青然试了一下初遇黎黎也就是李曦时学的那支曲子,还好勉强成曲。左右闻声赞叹,称道青然曲律精湛,这异域的曲子竟有如此风格迥异。歌谣姬闻声打着拍子,末了留下一滴泪滴,还好她妆容够厚没伤到肌肤只在脸上滚了一条痕迹。左右言道“姑娘你怎么又哭了。”歌谣姬吱吱的叫了两声,青然晓得了,她其实没去世多久,八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不过鹤渺坊倒是一处锦绣安逸之地,安身于此也是造化说不上好坏。
歌谣姬转身弹起曲子,声音似战声四起铿锵有力有金戈铁马之鸣,青然暗叹果然技艺精湛,在此地也不埋没声名。
青然见此刻一支青盏上的手柄挂着一个拇指粗细的青蛇盘旋,这蛇突然一头扎进酒里,待喝了半盏酒冥冥大醉时爬出来,此刻直直挺着桌子上躺尸,青然不晓得莫非这是道菜,拿起筷子冲蛇肚子戳了戳,满座大笑,这蛇受了刺激化成人形趴在一旁的座位上还是昏睡不醒的模样,头上两只角倒是更明显了些,这原来是条青龙,青然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有些尴尬。
“这厮是我们这边的酒仙,不好好酿酒就罢了,老是自己喝醉乱出洋相。上不得台面让仙人见笑了。”老伯说着拿出刚刚这青龙喝了半盏的那支酒杯,“不过这家伙选酒最是厉害,仙人不妨试一试。”
青然看到这家伙刚刚喝过,左右有些忌讳,不住推脱,老伯见青然面露难色心下了然,转头对婢女言,“这盏的酒去把刚刚开的壶拿来给仙人满上。”老伯欲将手中的酒吞到腹中却被一旁的天青纹月牙白衫的女娃娃抢了过去“青孜自制的竹叶青要用他脑袋泡过才好,这厮平常死活不肯,都是多亏了我刚刚把他灌醉放进去的,爷爷既然仙人不要就赏我了吧。”这娃娃未等老伯开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扬脖子就把酒吞了。
青然笑道,“这娃娃酒量好真好。”
老伯回言,“她一生下来就在这酒馆里泡着,吃的喝的都没对酒精通,只怕以后像她爹一样是个酒鬼。”
这娃娃未留意奚落,一对明晃晃坠着如意的银镯子衬的两个手脖肥白短胖,此刻双手灵活的在桌子上七摆八凑,她边摆着盘子边对青然道,“神仙我们鹤渺坊虽然最有名的是青孜酿的竹叶青,不过还有几样拿手的好酒,这个是腊梅冬就着乌梅饼子最是可口,这个是西凉白适合漠子里的豪牛肉,你再试试这个我最喜欢的琦俪波放在玛瑙杯子里会闪月光。”
“都是难得的好酒,你对这些蛮有研究的嘛。”
“我们鹤渺坊不问年龄只要有水平都可以上工了,仙人您看爷爷肯让我出来就是因为我是这里最善选酒布菜的。”
“听你讲就很有食欲了,想必平常你可不好请出来吧。”
这娃娃被青然的恭维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半晌了说“我长这么大了也没见过神仙,爷爷说这次给我见见世面。”
青然本来一心调侃,被这娃娃这么一说倒是搞得自己有些惭愧了,看自己的模样一直没个正行,说是神仙只怕犹辱天界。这么想行为不由的拘束了些。
突然门外一声外铃响动,有婢女前来传言,“绮芳姑娘到了。”青然向外望去一架从天而至的马车停在楼阁外的空中,车辇四壁上挂着透光纹纱,其中抱琴的女子半覆面容,由一旁小童接着下了轿子,动作甚是娴雅。这姑娘足下无尘踏着一侧的白纱轻飘飘的一步步走进鹤渺坊内,横际空中的绢丝漂着银光的纱带未惊起丝毫涟漪。青然辨得这女子之前是吊死,死后足不履地,修为甚高已有仙人之姿,只可惜先天不足未入仙道,如此和自己倒是很有相似之处。
青然随老人起身至梨木刻花的窗口相迎,姑娘单脚踏在窗案上半覆的面纱下看不清笑意,只是弯弯的眼眸甚是温和,姑娘朝青然深深做了个拜礼,青然忙回礼。
此刻屋内的琴架已经摆好,绮芳踏着琴架上焚起的烟雾,飘忽而至,青然不由的惊叹就连天界的仙官也不似此风姿。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嬉笑:“也不知道这次是请的谁来,巴巴的让芳翠来找我,要不是听说绮芳来了,我可不白白走这一遭。您老人家该给的份钱可不能少了我的。”
青然向窗外望去外面高处挂的大红灯笼上立着一个人影,这人手持一柄竹木描牡丹戏双蝶的纸伞,身着丝绸钩花的宝蓝长袍,发间两支点翠凤鸟发簪鸟翅与九尾轻轻的晃动在各色的绢花中呼之欲出,颈上叠了几串明珠映着手腕上绞纹咬珠的金手镯子在烛光下晃的人眼花缭乱。这姑娘生性张扬热闹不似绮芳的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老者笑着对青然道:“看我们的蝶翠花来了。”
“呸,老东西又在背后嚼人舌根,仙人你莫听他乱讲,在下蝶翠是来助舞的。”
“平常也不晓得你跟绮芳关系这么好,你不是老跟人家争风吃醋的,上次还为个白玛瑙的镯子翻了客人一晚上的白眼,也不知是什么稀罕东西,都快把我们笑死了,也的亏是你翻着眼能把舞跳完。”东姑给绮芳添了杯茶,回头冲窗外道。
“不要提那个负心汉了,素日里说的再好,还不是新见了姑娘就折腰,说了几次要赏我东西,一转头就给了别人。早把我忘到脑后了。”
“就冲你翻得白眼还提什么赏银物件,客人都巴不得再也不用见您老人家呢。我们这里店小早晚容不下你这尊神。”
“你这小丫头见我没来,可劲的奚落我,看我下来不仔细打烂你的嘴皮子。”
青然只见那绢蓝的伞面伴着一场绯红的花雨洋洋洒洒的飘然落下,缭绕的云烟之中宽大的绣袍被风吹起来,映衬的身姿飘摇且庄严,蝶翠额间的一抹朱砂,不怒自威,像极了佛前证法的贤明菩萨,青然不由的看呆了,一旁的小娃娃悄悄的冲青然道:“蝶翠跳的舞在我们这没人比的上的,就是那性子太招人烦,没事还老爱和绮芳比较,歌谣,绮芳,蝶翠,素语四大天姬是我们鹤渺坊的招牌。”
青然再转头时就见蝶翠收了伞进了门内,“我就不喜欢你们这里点的香,像阴雨一样无孔不入,我打把伞还是把衣服熏的湿漉漉的都不怕东西长霉了。”
“哪像她说的。”小娃娃一低头倒是真给说伤心了。
“我来的时候觉得您点的像仙界大典时焚的枯梨木,后来又不像,倒是奇了有点像佛所的沉水木香。”青然摸摸小娃娃的发髻。
“难得来了位懂行的,倒是和沉水木香同源,是西水木,我们不比佛所,为游魂安魂用的。”老者道。
娃娃抬头拖着两条鼻涕冲青然笑了笑。
“我这次来晚了,大家都聊上了。”来者的笑声甚是好听,青然发现门内多来了一位拿了把精巧的八宝乌木折扇微遮口鼻,漏出一双狭长微吊的眉目是位狐仙。
“语姐姐不晚不晚,刚刚好,你来,这位是天界的仙人。”
来者对青然微微做了个福,道“既是晚到了,我就自罚杯酒。”青然见那姑娘白衣狐球,发间白色绒花衬得微斜的眉目甚是端庄温柔。
“其他歌姬都怕酒入喉伤了嗓子,姑娘倒是从不怕这个。”
“我这嗓子要用烈酒祭过才能唱歌,哪里的酒能比得上妖王大人这里的。”
“我不问世事多年也就你素语族长卖老夫面子。”
“我受您老大恩,岂是忘本之人。”
今日难得的盛会莫提之前的许多,也是难得的机缘,仙界与我妖界素无来往多年,我隐居避世多年早已忘却世事纷争前尘之事,忘就忘了吧。
老者邀人入座,举杯推盏也是热闹,席间青孜略醒片刻自顾自的吞了几杯酒又昏昏入睡。酒酣之际歌谣同绮芳和鸣,蝶翠一席水袖婉转流离,素语执扇助歌,青然晓得世间锦绣如斯美眷不过如是,机缘一事总是难以言说,昨日黄沙半埋骨,今日锦绣思无忧。
席间的美酒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味,纵使知己谈不上佳期会友难得贪多几杯,青然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深深的庭院中,透过窗子外的几支芭蕉,可以看见庭院中洒落的天光,高枕而眠,青然觉得此间甚是文人雅士的切意,自己这不伦不类的身份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青然略略思虑片刻突然听闻门外细碎的打斗声音,此刻发现自己身为客者主人不着一人的守着,也不怕她打翻什么东西,宿酒之后头晕脑胀,青然觉得灵台不甚清明,感觉总不能如此耗下去,挣扎着起身。
青然发现此时的偌大的庭院内空无一人,有些奇怪,挣扎着出门,被门外的风吹散酒气青然觉得甚是清爽许多,青然用溯闻目识探了下,原来正厅有人在挑事,鹤渺坊众人都在那里抵御外敌,可能觉得自己是客的缘故,如此情形并未打扰自己。青然素日里就不是省心的个性,承蒙关照此地又无需压制神力,便直直打入前厅。
虽然动静不小一路上青然也晓得了此时是妖界几只黄鼠狼成精自称黄袍大圣来此找事,为争妖界之王。那几只妖怪本身妖力不足为虑只是仗着年轻体盛,只是老先生确实体弱店中就还剩一个主事的娃娃,歌谣和绮芳无甚功夫,就只有蝶翠和素语在帮忙,还有店中几个伙计勉力维持。青然已经好久没打过什么架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功夫怎么样不过目测收拾那几个小妖还是绰绰有余。青然抬眼望见台宇之上悬挂的纸鸢正好有六个与地上六个逞凶的最近,点指剪了悬挂所用的细线,指间纵线纸鸢化成凤鸟与六只精怪缠斗,这精怪一时没什么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胜负立转,青然渐生怠意,突然素语一声疾声:“小心。”青然闻声侧目还未探明缘由却见一席狐裘白衣撞入自己怀中,素语此刻双目紧锁,唇角挂着一丝血迹,青然心下晓得刚刚是素语帮自己挡住暗袭,抬眼才发现刚刚暗中欲取自己性命之人竟是蝶翠,此刻蝶翠剑光直直扑来,素语身受重伤扑在青然身前,二人此刻避无可避,青然转身挥袖欲拦,却见素语颈上的珐琅项圈中飞出一个身影,是一尾流光浴火的青鸟,青鸟身形巨大,盘绕住蝶翠的身影,给了青然和素语片刻转机。
“郦影”青然听到素语昏迷前低低叫出一个名字。
青然对着束缚在光影中的蝶翠丢了一道寒光咒,那身影片刻之间燃为灰烬。
傀儡吗,青然不是很能确定,要操纵如此灵活生动以假乱真的傀儡,那人术法造化令人不寒而栗。
而青鸟周身的光泽渐渐消散身影也渐渐变小化作巴掌大小,回到素语颈上。
“是傀儡。”此刻老者站在青然身旁肯定到。“是魔族的法术,人刚刚还在,被郦影困住前换用傀儡替身。”
“先生,青然虽不才,但能在你我双目之下障目法术使得是如此行云流水,敢问是何来历。”
“仙子仙姿卓绝,佛道双全,只是怕此人从魔族中来已经潜伏在我身边许久,看刚刚的法术只怕功力不在毗敀离天之下。仙子年貌青松想必还未与魔族人打过太多交道。”
青然心下叹了口气,天界有上三十三天,魔族有下三十三天,毗敀离天仅在滂尼罗天和毗尸罗天之下,而这二者皆为魔王才可以至的境界,自己方才真是无知且冲动了。
“如今真是老了,连屻焐这小辈派来的卒子都招架吃力,让你见笑了。”
“先生,莫要这么讲,我也惭愧没帮上什么忙。”
“先生可能探得蝶翠的位置我的溯闻识目看不分明。”
“不在了,不过坊外黑云压境甚是不详,原本我坊门之上是十六落星阵,非请之人不得入内,仙人你也见得了,寻常妖人入我门内需的过桥下街市,街市长六万六千余里,若欲入我坊中需过街之后登三千三万丈云梯,阁楼之上六尾纸鸢,衔恶者,拂乱尘,为坊内六尘镇序阵,如今看来此二阵皆为蝶翠所破,只是此刻坊外魔族来势汹汹,仙子,老夫不是逞强之辈,此下鹤渺坊形势岌岌,您非我族之人不必纠缠于我们的是非。”
“是非曲直,事理之明,向来不是我所擅长的,我只知道因缘巧合,得此结缘,遇此危难之时。青然索性直言,如今我于此地巡游实为无依无归之人,若见相逢之交困顿,自己独去,只怕此生便真就苟活一世。”
此刻邪风四起,原本云烟袅袅的鹤渺坊此刻门户洞开,风卷着糊者纱绢的窗柩东倒西歪,气势汹涌的魔族之气压迫而来,虽未见其人见其气势所迫也甚为骇人,青然向一旁望去老者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形同整个鹤渺坊一般的仙鹤盘恒在鹤渺坊前,仙鹤金黄色的眉须长至地上,只见仙鹤冲天而鸣,声颤九天。青然望了望身后坊门内娃娃扑在素语身上才使两人不被刚刚的邪风卷走,店内小厮早已东倒西歪。方才的锦绣富贵与此刻恍如隔世。
青然只觉得此刻解了禁制的正身在风中反倒是自在许多,只可惜自己从来没什么兵器在手,身上唯一能拿在手上的仅一支竹笛,好在刚刚虽风刀掠境自己处在其中这笛子并未伤及分毫,此刻拿在手上多少是个阵仗。
风过后许久,坊内迟迟未有动静,寂静的如同寒潭之地,青然此刻也断不出门外是何,不过听之前老者语气是为魔族无疑了。青然对魔族的印象仅仅实见得唯有蝶翠一人,虽不知待会自己是否能算得上斤两,此刻便也只能朴实的仅觉得多个人多份力气罢了。
不过此刻的门户之外与头顶之上就忙碌了许多,大门之上的百子纷纷跳出门外,虽比不得千军万马之势,但这珠贝光泽的小人闪着惨白的光,姿态妖治,像鬼魂般游走四方像是在摆什么阵势,远处似有幽魂的铃音不疾不徐是身后的娃娃摇铃吟诵着不知其名的梵音,门上对画的七星落回在头顶之上这个庭户如同披星戴月般银光拂照,对应之前地面之上原本暗色的图腾照应的如同涌动鲜血般徐徐转动,此刻的鹤渺坊才有得妖境奇异之色。
青然对此并无丝毫的不适,集中注意的盯着门外的动机。
突然黑压压的蚁群如同沸水般向坊内涌,门外守阵的百子被黑潮吞噬,无丝毫反抗之力就化为飞灰不见一丝踪迹,所到之处即刻化为乌有。青然听到一旁的老者叹息道“终究还是来了。”
此刻身后的铃音大响,由远及近,一席红衣似云霞般向前扑去,身后原本空中悬挂的锦缎编制成型如同蛛网般将误入其下的黑蚂蚁吸附其上,可是随着其后源源不断闯入其中的异族,此阵渐行式微,那娃娃渐渐体力不支,渐渐如同炽火星般的陨落,“熙源。”老者悲鸣的声音如同暮色将至的鸣钟声彻四方。
这是青然第一次听闻她的名字,却在此刻才发现熙源之身无死无生,如魔族般不得往生,青然想起了天族的一个传说妖族者借生于人间如夹缝般生存,无像他族般有自己立足之地,其心颇异,妖族王者为王族中天生异胎,常妖者似人,王妖者似魔,自死无生。君位泯没之际妖王唯有一死殉道,新的妖王才会诞生,妖王单脉相传,此为何妖族之力强于人族却不兴。青然在仙界之时妖族已经无差踪迹百十余年,虽人间偶有小妖兴风作浪但对比着战事不停的魔族而言实在是寻常许多,关于妖族的卷宗也大都尘封在仙界无人探寻的角落,青然唯知仙界记录在案的妖王熙旬早已陨世,而如今妖族避世不争,可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是非。
老者在一旁颤颤巍巍预行最后奋力之搏。青然思绪如潮水般万千涌过唯想救得那娃娃,却见悲起之际,周身的风化为碧蓝的海水,这海水风涛所在听凭青然笛形所指,青然微微在空中升起身形,远处的来势也看的愈发清楚了些,青然纵手指去,那海水压退了来犯的蚁族,老者见机接住了熙源。
青然微微的喘了口气,“先生敢为来者是何,怎的如此厉害。”
“是幻象,来者只怕根本未出魔界。”
“你也看到了,就算无有蝶翠破坏了阵法,对来人而言不足为虑,我虽年迈,熙源为王族血脉在其威慑之下毫无反抗之力,来人只怕是现在的魔君屻焐。可笑我们从未得罪于他竟要置我们于死地。”
“魔族真有这么厉害吗?”
“比不上之前,他的母亲和妹妹听闻都是颇有盛名人物,他,呵,用骨肉血亲爬上高位的小人而已。欺我妖族势弱。”
青然对这名字倒是甚为熟悉,天界的仙人中同龄者谈得上熟识的唯有捷妏仙子了,传闻中屻焐的妹妹,不过总觉得刚才种种极为怪异,只是试探般,毕竟刚刚青然只是绝境奋力,侥幸一时占了些许上风,听老者之意,那人的能力怕远远不止于此。
“先生你觉得,方才种种其意为何。”
“这倒是怪了,蝶翠既知道我们栖身与此,他取我们性命不费灰飞之力。”
“那他还会再来吗?”
“看样子是不会了。”
青然探了探熙源的脑袋,无甚大碍,这会昏迷过去,过段时间就好了。青然笑了笑,这娃娃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要果敢些。“熙族王室果然名不虚传,我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也不会相信如今妖族之王竟是不足髻年的娃娃。”
“熙源的父亲熙旬王陨世时只留下这么一个不足满月的孩子,她母妃也殉葬了,为防王室作乱她身怀异骨即刻被立为新君,我作为国师辅佐国政。可惜,妖者生性异心,妖界之内无有熙旬那样的妖王在政,我虽勉力维持,整个妖族也难逃四分五裂的命运,我已无心在朝,只盼熙源能平安长大,以我鹤渺之地,祈许时太平,不争声势之盛,不争权势之炽。躲得过妖族之祸,躲不过魔族来犯。”
“这么多年,您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只是实际讲来熙源应称我外公,可因此战乱我子孙仅存活于世的唯有她了,为了隐埋声名,我们以爷孙相称。熙源的王叔存世有几位,无一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无不欲除之而后快。眼下之祸不知躲不躲的过了。”
“爷爷。爷爷”
熙源醒来,面色苍白,青然接她过来将一粒仙药放入她口中,不久她的面色活泛了些。老者见状,方才的紧张也渐渐缓了些。
“爷爷,素语姐姐怎么样了。”
“素语方才被蝶翠那一下伤的不轻,我这里还有些滋补的药酒,养上几个月,慢慢的能好一些。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爷爷,不碍事的,我总要做一些事情,不能事事躲在你们身后。”
“对了,刚刚好像还有人救了我,听素语讲好像是郦影,他如今在何处。”
二人听青然如此提到都是低头不语,良久,老者言,待晚些素语会讲的,你不要多心,方才没事,只是他们两个说来话长,还是她自己来讲吧,多少年了。
此刻无事青然不在叨扰,傍晚之际走出房门,此刻的鹤渺坊已经被小厮收拾妥当,陆陆续续的已经有客人迎来送往,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早已不复之前岌岌可危的紧张,能听到铮铮的琵琶之音,如战场上的铁骑踏破万里河山,由远及近藏在这锦绣玲珑的鹤渺坊之内说着另一段故事。
青然刚走到前门东姑芳翠就迎过来,“姑娘可算来了,等着您开席呢。”正说着又拜身下来,“您是我们鹤渺坊的恩人,请受我们一拜。”
“如此便是不敢当了,朋友之间何需理论这个。若是再拜便是真把我当成外人了。”
熙源闻声挑了帘子,“青然姑娘快请进来吧。”
青然见熙源一席红衣衬得面颊甚是喜庆,转头言道:“诺,你们真正的恩人在这里呢,那时候可是以命相拼,我也不过是侥幸撑到最后。”
青然看到此刻门内素语一席白裳坐在桌旁正朝这边张望恰好和青然大了个照面便言笑盈盈的点了点头,青然想到那时素语舍身为自己挡住的袭击,便再起不了调笑的兴致,嘴角依旧是笑意,只是心头五味杂陈。
“姑娘如今感觉怎么样了?若不是为了我也不会伤那么重。”
“伤,有吗?你不提我自己都忘了。小时候贼顽皮又不长记性,那时候遇到族里人可比这重多了,还好妖王大人这里有上好滋补的药酒,可他们总嫌我不长记性,每回就舍得给一丁点,多的都是郦影偷出来给我的,最多也就小半罐。后来住进鹤渺坊内管的就更严了。这会子托你的福一下得了六七坛。”
“素语姐姐,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比我稳重多了呢。”
“稳重自是比你稳重的,你看看你每天在坊内上窜下跳,哪有个妖王的样子,真说出去还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姐姐听闻你做族长的时候比我如今也大不了几岁,你是怎么做到的。”
“说来惭愧,那时候还是多蒙妖王大人的照顾,事情来的时候躲在鹤渺坊内等大人帮我摆平,我再回去。”
“这么讲还是你比我强,我是一直躲在坊内。”
这时绮芳和歌谣都赶了过来,房间中一下子热闹许多,酒席上的瓜果汤水一早备好的,青然同众人一道入了座。
“今日我鹤渺蒙难,承蒙各位的不离不弃。在下无以为报,仅备些酒菜,略表心意。”
“我长这么大都是爷爷在照顾我,遇到事情还是要各位姐姐来帮我,我就先干为敬。”熙源捧着一支朱红玛瑙杯一饮而尽。
“酒还是要少喝些,万一长不高就惨了。”
“素语姐姐,你又开我玩笑。”
“不开玩笑,说正经的,以后你的酒可以拿来孝敬我,一来为了你好好长大,二来便于我监督,多好。”
“这俩人在一起讲话都没个正形的,话说素语,你如今在族里也是这个样子吗。”
“哪有,多少还是要做做样子,不然怎么骗酒喝。”
“你这狐狸还是回到族里安分点,自打你走了,我酒窖里的酒都多了好些。”青孜这回没再醉醺醺的出来,双手稳稳的托着几坛子酒。青然想到之前用筷子戳人家肚子不由的双脸一红,不过看来人的反应像是没人告诉他,青然这下才放心下来。
“这可是我专门藏在竹林里的竹叶青,埋了好几十年了,就剩这几个了,你们试试。”
熙源接过来,为每个人斟满。青然闻着酒香中有着酱香似的清冽愈发浓烈,像竹林深处的清风雨雾终于与此刻窥见世人。
“真是好酒呀,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道仙人食风饮雾,不惹俗物,本来还怕此酒污浊令仙子不喜。”
“先生多赞了,其实我早已非仙,非人,非魔,非妖只是偶入此地的一抹游魂微不足道,友人重之则重焉,友人轻之则轻矣。”
“姑娘何区区于形骸,老朽代妖王之职,见形魂千万其心疏异,不及姑娘千万分一。天地明朗自有去处,况且姑娘质朴为一必不为外事所累。”
“谢谢您,只是我心有所累不足为道了。”青然笑的有些落寞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绮芳歌谣上前接过备好的琴筝琵琶借酒兴和鸣一曲,借着酒香青然也放下刚刚思虑到的种种。素语轻轻拉了拉青然的衣角到一旁的小榻上,冲青然言道,“心中有所思才会好好活下去呀,毕竟这样才有希望。”
“听闻白天就我们的人叫郦影,他人在哪里,伤到了吗?”
“郦影,对,我等的人叫郦影,只是他好久没有出现了。今天我好像看到他了。”
“对,那时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不知道蝶翠有没有伤到他,有没有什么忙我可以帮到的。”
素语沉默了良久,末了指了指颈上的一支项圈言,“他一直在这里呢。只是现在睡着了。”
“我能问问发生过什么吗?或许帮的上忙。”
“我幼时因为家中的原因情形同如今的熙源很像,那时多亏妖王的照顾,不然只怕活不到现在了。因为年纪的缘故我总是没甚自信,总觉得自己法力比不上别人,就算以后也怕还是如此,在坊中素日里很是消沉。郦影就不一样了,作为鸢鸟一族的组长,年纪轻轻不讲,还是妖王五大影卫之首。我当时总觉得他因为我年纪老爱嘲笑我,却不想后来才发现,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我暗中处理掉了无数的麻烦,一开始我不明白,以为是碍着妖王的缘故他嘲笑的紧了只能做些补偿,可后来我明白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能帮他做了。”
“如何?”
“鸢鸟一族自生比翼,仅能族内通婚,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郦影自幼不喜家中指婚的表妹,躲到鹤渺坊中,宁愿战死也不愿回去,后来就真的成了影卫,本以为躲得过族人纠缠可后来声名重了,族人自诩荣光又将族长之位传给他,与妖王交好之意。他推脱不过,职责上做的极好的,成年后族人每每催婚,他年年推脱,后来他家中表妹知晓因由自尽了。鸢鸟者叛婚等同叛族,他又身为族长躲不过。我那时满心族内的事务,刚被几个长老叫回族中去,和坊内的联系也切断了。鸢鸟族的人来势汹汹的往坊内拿人,妖王本意让他先避一避,他路上得知狐族长老欲处死我另立新君的消息就一个人赶来。他带我回鹤渺坊的路上帮我挡住种种袭击,妖王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说这一世没有办法了,就算活着也会被族人带回去殉葬,让我不要难过,若是有缘他下一世一定还能找到我。妖王说我身为灵狐之主有九命若是自愿可献命救人,只是郦影与我非同族,若要救他一命必须要我用九条命中的半数给他还需我的半颗心为引,只是我那时年幼若是当时将二者献上只怕一生修为都有不足。他听闻执意不许,当我抽出半数命魂时就护下他一魄两魂,妖王为我做了一个护魂阵讲其余精魄都收了回来,只是太散了凝不了形,大人讲只要我守着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看这项链上的翠鸟是他魂魄的原形。”
“姐姐,那这个像花一样的石头是做什么的,真漂亮,红的会透血一样,是护法吗。”
“这就是我那半颗心,我每日用心血养着,你看郦影就像睡着一样。”
青然听闻心头猛的揪了一下的痛,常人笔墨上的妖魔鬼怪却是比人心更为赤诚的至诚至情,青然眨眨眼睛,不知道若是自己是否会做到这一步。
突然,素语伴着绮芳和歌谣的曲子和起歌来,歌声婉转绕梁不绝还有她指间打着轻快的节拍。一曲后素语回头笑了笑,“说来好笑呀,我们狐族本来是善舞的,我那时在坊内什么也干不好,跳舞时又扭捏不成样子,鸢鸟族善曲,那时候一直是郦影在教我唱曲子,后来他一直夸我声音好,最后在坊内也成了个营生。”
青然看着素语笑意安然,就像郦影在身旁一直未走那样,那曲子婉转流离,不凄迷也不感伤,是三春时节秀丽的好模样,像极了曾经年年岁岁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