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隔世》卿洛闻

73、第 73 章 原来她周倚

　　却没想，周倚晴正在出神时候，有个小丫头通报，那丫头如何不是聪明伶俐，见她神色有异，出口话语，就转了风向：“公主，成王来了，在前堂候着求见公主呢，公主若是身上不好，奴婢帮您打发了可好？”
　　成王？周倚晴有暗笑，这丫头也懂得仗势欺人了，周涵星是她弟弟，面子上再无权无势也是堂堂皇子，大周郡王，谁人见了不得恭敬几分？自己虽然地位高举，可她这弟弟来见自己，也未见得还需要什么通报候着，简直是将身段放得有些谦卑了，可她这一个奴婢就敢做主说打发成王的话，未免有些骄纵的过分了。
　　她转而又疑惑起来，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天生来命好，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没有什么存在感，与自己更像是面子上的交情，这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微微苦笑了下，脸上却摆了严厉道：“你这奴婢无理，回去领罚，成王也是你能打发的。”
　　那小丫头才知道说错了话，慌忙跪下请罪。
　　周倚晴唤了大丫头小七把她带了走，又吩咐道：“麻烦成王稍后，待孤换了衣服，便出去瞧瞧。”
　　小七自然懂事的多，忙吩咐了几个小丫头进来，服侍她梳妆打扮。
　　繁复的衣袍穿在身上，层层叠叠，能彰显她皇家威严，可那衣服重得很，让她有时会觉得这衣服穿在身上，能将人压垮，铜镜前，青丝一缕一缕的被盘起，缀上翠翘满头，那华丽的九重凤簪，一眼望去，恍然是繁华万里的京城，九重城阙端庄肃穆，无一处不是纸醉金迷，却不知道，那里面包裹的心脏，正在一点点的烂掉。
　　镜中的周倚晴，如何还想记得起，这是当年，那个凭借美貌动天下的公主呢？
　　哪个女子不爱美貌呢？镜中，该用什么样的胭脂，才能掩饰住这带着衰败气息的面容呢？衰老，总皮肤底层渗透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为了这一切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然而，这些苦恼只能一瞬，周倚晴没有时间沉沦其中，这些负面的情绪会令她变得软弱，然而没有人能够令她软弱的去依靠，是以再苦再难，她仍旧要吃撑下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脑子中一切繁杂的情绪都归拢好了，才站起身来，踏着端庄的步子出了院子，这时候，她又是那个执掌了无数人生杀大权的镇国公主。
　　前堂，周涵星已经坐在下首等了一会儿，他坐得极为拘谨，只坐了小半个椅子，活像是等着面圣，这一见她出来，慌忙起身相迎。
　　周倚晴微微皱眉，他四弟，见了自己还紧张成这样，如此城府，能在京城中黯然长大，倒是真比自己幸运上许多。心中虽如此，面上自然还是一阵和气，见了周涵星，周倚晴自然还是一副长姐风度，亲切道：“四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平日见你都忙着，怎么今儿得空儿来见姐姐了。”
　　其实她这话说得不对，周涵星有什么忙的？周涵星每日只忙着游手好闲。
　　周倚晴的亲切却没能改变周涵星躬身施礼的架势，他怕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想拜下去。周倚晴手疾眼快将他扶了起来，不动声色的没受这一拜，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可不能拘泥虚礼。”
　　周涵星只好顺势站了起来，恭敬的坐了一旁。
　　周倚晴想不出，她这局促的弟弟究竟有什么想说的，只看他一副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己好像都能看见他心中的天人交战，怕是自己若是不给他搭个台阶，他怕是得一直开不了口，可自己若是先开口？周倚晴又想，左右算是历练历练他吧，这时候还是按兵不动更好，打定主意，周倚晴便假装没察觉周涵星的心思，只吩咐小厮给一旁落了座的周寒星上茶。
　　清茶飘着香气，可惜周倚晴没有动的心思，周涵星更没有，他看着姐姐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觉得浑身发冷，想着不说也不是办法，只努力了半天，方才勉强开口，道：“臣弟听闻姐姐近日身子不爽，就来看看，不知姐姐现在身子可是好了一些？”
　　周倚晴点点头，不动声色笑道：“今日睡了许久，方才醒来，觉得好了许多，劳烦弟弟挂念了。”
　　周涵星背着自己来时大好的腹稿，干巴巴的道：“姐姐是我大周栋梁，可要保重身子，父皇常说，姐姐比我们兄弟强了十倍，姐姐若是不好，可是我大周朝的损失了。”
　　周倚晴心中暗暗皱眉，她这弟弟可真不会说话，见了女子，竟然不知道夸容貌颜色，随着寻常那些马屁拍在马腿儿上的人说什么栋梁，真是惹人烦恼，当下语气就低落了些，话里有话的道：“孤一介女流，如何要做得了什么国之栋梁，倒是弟弟你，早些成长，好为父皇分忧才是。”
　　这话一出，倒是周涵星也听懂了些，立刻羞红了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倚晴看了好笑，又有些感同身受起来，自己曾几何时，不也是这样？那时候笨手笨脚，费劲心思去讨好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若是没有那一场变故，怕是自己也如同这个弟弟一般，笨拙儿愚蠢的站在风口浪尖，却不知道原来随时都可能跌下去。周倚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极了，几乎不想在同这人说下去了。
　　周涵星却并没有那心肝来揣度周倚晴的想法，他鼓足勇气，自顾自的接到：“我特地给姐姐带了一支千年的人参来，请姐姐笑纳，保重身体。他日诞下麟儿，也成为我大周栋梁。”
　　周倚晴的眉头忍不住又紧了紧，她实在有些不耐烦了，这人，到底有什么要说的，就不能痛快说了么，偏要句句都让人烦恼。自己这公主府，可比他那个什么成王府气派得多，什么还东西没有，那千年人参什么的，与自己来说与萝卜有什么区别，难道自己会在意？真是愚不可及。她合上眼睛，微微的揉着太阳穴，嘴里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多谢弟弟好意了，弟弟若是还有别的事情，尽管先去忙吧，姐姐有些累了呢。”
　　周涵星被这一逼变得愈发局促，似乎那一年的权九言，他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咬牙道：“姐姐，臣弟还有些事情要跟姐姐细说，姐姐可否屏退左右？”
　　周倚晴叹了口气，心道，这人能说什么有用的，却也不好不给面子，当即屏退了左右。
　　周涵星见四周仆妇都已经散去，门也被关上了，突然起身两步，跪在周倚晴面前，磕头道：“求姐姐帮我。”
　　周倚晴没想他忽然如此举动，却也没觉得周涵星跪下有何不妥，不动声色，客套道：“弟弟有什么天大事情，快些起来说，这大礼可是使不得。”
　　话虽然这样说，她仍正襟危坐在主座，连个伸手的装腔作势都没有，周涵星自然也并没有起身，原来她周倚晴，也早就可以这般目中无人。
　　周涵星极出泪水来，道：“姐姐瞧这朝中，二哥三哥都已经被贬，只剩下大哥和我硕果仅存，臣弟虽然愚钝，也知道大哥若没有姐姐襄助，必然没这样的好手段，看大哥近日来这般张扬，心胸城府，都不是成大事之人，姐姐自然也心知肚明。”
　　他竟然知道这些，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几分，可惜这人，竟然愚不可及自以为手上有了筹码牌可以跟自己谈条件了么，说话间就先亮了老底，要知道底牌若是随随便便就用了，那就不是底牌了，周倚晴虽然如是想，嘴上却部落半点口风，道：“四弟，你莫要胡说，咱们兄弟姊妹，都是父皇的臣子，都是尽心竭力侍奉父皇，为父皇效些犬马之劳，旁的什么人，可是不能乱帮的。”
　　周涵星抽噎着道：“臣弟虽然愚钝，却也知道，朝中的事情，都是姐姐做主，姐姐若是不帮臣弟，臣弟也就没有出路了。”
　　这人真不开窍，自己明明暗示了不要再说了，他却仍不知觉，真叫人烦恼。周倚晴却也放弃与沟通的意思，糊弄道：“四弟你有话好说，到底要姐姐帮你什么？”
　　周涵星狠下心来，咬牙道：“求姐姐帮臣弟夺嫡。”
　　周倚晴有些惊讶，这人这脑子，倒是还真敢有大“志向”，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周倚晴耐着性子道：“四弟，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周涵星却已经泣不成声：“姐姐，臣弟也是没有办法，才来求姐姐的。”
　　周倚晴摇头，她这四弟，旁日历分明胸无大志，脑子里就没这根而弦儿，八成受了什么人利用才来自己面前演上这么一出？当自己也是糊涂的么？当下摇了摇头，正色道：“这姐姐可帮不了你，你且回去，今日的话，姐姐就当没听见。”
　　周涵星却不依不饶道：“请姐姐三思，大哥不是宽厚之人，野心昭然若揭，姐姐今日帮了大哥，大哥他日真的能回报姐姐么？臣弟就不同了，臣弟无权无势，只能依附姐姐，他年若是得势，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还不是全都听姐姐的？”
　　他竟然还想的这么通透？这倒是超出了周倚晴的心思，说来，周涵景这狂妄自大，如何不是自己刻意捧出来的？早先的周涵景如何不是一个克己恭谨之人，总是好听的话听多了，那些忠言逆耳，终究听不进去了，可惜他手下谋士三千，不过都是混吃皇粮，竟没一个敢说真话的，少有几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倒是都不肯为他所用了，当真悲哀。
　　左右自己也不是真心帮周涵景，而今借这个机会，换了这个连弦外之音都听不清明的四弟，是不是也更好驾驭一些？她仿佛真的有些动心，整日捧着周涵景那个蠢货，倒是也有些累人。这事情不是不能考虑，但是周涵星生出此心的动机，必须打探清楚。当下不动声色，却引了话锋，问道：“大哥如何不宽厚了，四弟你这话，说的好没由来。”
　　周涵星已经声泪俱下，哭道：“姐姐有所不知，臣弟无能，可就是喜欢那长曲子的小伶人莲香，可她……她前儿就被大哥霸占了，臣弟去找大哥求了几次，大哥也不肯还我，直到前几天，臣弟听说，那莲香已经给大哥玩儿死了，臣弟一直避世忍让，可连个小歌伶都保不住，还当什么皇子，臣弟恳请姐姐，帮帮臣弟吧。”
　　为了个伶人，倒是真想周涵星会干出的事情，周倚晴却觉得被触了心事，又是一个被逼的无路可退的人，于是决定反抗的人么？周倚晴叹了口气，倒是真有些物伤其类起来，果然每个人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世道的漩涡，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倚晴想着，若真是因为这个，能用上周寒星，倒也是不错，不过还要先摸一摸底细才好，现在，却不能答应他。当下道：“弟弟快些起来吧，你的苦衷，姐姐都知道了事关重大，姐姐自然会考虑。”
　　周涵星听了这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摸了一把眼泪，道：“臣弟愿为姐姐效犬马之劳，只求姐姐给臣弟一个机会。”
　　说罢叩首下去，才终托着颤颤巍巍的身体爬了起来，周涵星当真文不成武不就，娇生惯养，才跪了这一会儿，就跪软了腿。
　　姐弟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在周涵星的坚持下，周倚晴收下了他那根千年的萝卜，总算打发走了周涵星。
　　周倚晴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是说不出的疲惫，思索之间，又多了许多事情需要算计，她强打精神一一吩咐下去，叫了人去查周涵星所说事情的真假……这鸡毛蒜皮的事情，平日自然回报不到她的耳朵里。事罢，才叫小丫头扶着往内堂回去，走着走着，又吩咐将白雅歌找来，她这身体，今日一番情绪波动，只觉得更加吃不消了，若不叫白雅歌来看看，恐怕会有些不好，想来这身体本该是享福的命，偏偏被自己这样劳顿，终于有些吃不消了。
　　周倚晴无奈的摇摇头，或许等到灯枯油尽，就都结束了吧。

作者有话说

　　诸君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