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隔世》卿洛闻

72、第 72 章 高者寂寞，

　　明白了这些的周倚晴，不能原谅自己当日的无知，她承受不起这样的折磨，终于将所有的恨，都转嫁到了她的皇祖母身上。
　　若是皇祖母没有为了什么皇家声望而成全了自己，自己又如何会这样呢？
　　于是，被仇恨迷失了方向的周倚晴投靠了一直视她那垂帘听政的皇祖母为仇敌的父亲，与父亲一同策划，算计了同得皇祖母宠爱的权小侯爷权冷川，使得他为自己所用，二人里应外合，配合她父皇手中的禁军，终于夺了皇祖母的权。
　　在这之中，用了多少人的鲜血铺路，惶惶回首，那如同烈火焚身搬得煎熬，她甚至不敢午夜梦回一场，那如若只是一场噩梦，最终都会醒来，又该多好呢？
　　那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还会慌了神儿的小女孩儿，却没想，听了皇祖母的一句话，却忽然又失魂落魄如同失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那日，她大势已去的皇祖母倚在一张软软的榻上，看着扬眉吐气的父亲，低头不语的冷川，还有带着复仇般快感的她，仿佛寻常百姓家中慈母一般，谆谆叮嘱，恨不能将自己血泪熬成的经验全都灌给全然不当回事儿的败家儿孙听，然而她只记得一句，她那皇祖母仿佛很累了一般，说了一句：“涵玥，以后，你要靠自己了，祖母老了，再不能护着你了。”
　　曾几何时，那个被祖母保护在羽翼下单纯长大的小女孩儿，终于也长成了一个不择手段、不近人情的女子，皇祖母啊，涵玥终究最肖您。
　　不知是不是她皇祖母这句话的缘故，周宏正改了她的名字，周倚晴，痴儿了却公家事，周倚晴摇摇头，没想到她这痴儿二字，倒真不枉担。
　　就是那年秋天，自己奉命去江城巡游，权当是散心，却没想到，差点儿得了巾帼英雄之名，那年自己还只有二十岁。
　　为什么偏偏是去江城，为什么偏偏自己就赶上了山匪叛乱？为什么那些山匪如此训练有素，穿得还是上好的藤甲？有这样的装备，能养起这样一支队伍的，必然非富即贵，如何还要落草为寇？编什么生计所迫的谎言，这种种的巧合，在周倚晴的脑子里串联成一条线索。
　　这江城县丞本是个谏官，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为人不能说不迂腐，那套文死谏武死战深深的烙在他脑子里，也不知蟠龙柱前世与他有什么姻缘，惹得他总是一副要血染金銮的架势。，他父皇常心情好的时候，常以魏征相比此人，可惜这魏征实在是生错了时代，他父皇却显然没有贞观的心胸，又或许，还少了一个长孙贤后。
　　这道贬官令只因为这不长眼的上疏海政得罪了父皇的宠臣国舅爷，让她父皇左右难做，私下里气的咬牙切齿，却苦于寻不到他的错处，不知如何处置。想来这人太过扎眼，若是贸然杀了，必然落下残害忠良的罪名，可不杀，实在让许多事情坐起来不方便。后来实在没办法，勉强寻了找了个理由，派到江城做县丞，算是出门历练。
　　如此算来，最想杀了这人，又组织得起这样势力的，除了这国舅爷，恐怕就是她父皇本人，而自己呢，国舅爷与她没什么利益往来，想来没必要杀她，况且正是她父皇指明让她来江城巡游？难道是为了一石二鸟，也杀了她么？
　　周倚晴扪心自问，自从投靠父皇阵营以来，一直尽心竭力为父皇办事，父皇这是如何要与自己过不去？难道不过是那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虎毒尚不食子，却不知这场相煎太急之中，她周倚晴何德何能，能为她父皇忌惮如此？然而事到临头，她也只能先应付眼前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强作镇定，亲自调遣卫队，配合宪兵，负隅顽抗，就在外面藤甲兵列队准备发起最后一击的时候，天光大变，蓦地起了一阵东风。
　　这吹开桃源万株的东风没缘由的在深秋刮起，他一瞬间福灵心至，藤甲兵怕火！事到如今，不管有用没有，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当即下令所有将士放了火剑，凭借这东风借力，带着同归于尽视死如归的决绝，逼出一道力挽狂澜的刀锋来。
　　她还记得自己被汗水湿透的衣襟，却仍假装镇定的站在城墙上，看这火势蔓延，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那些藤甲兵显然没意识到这一变故，等意识到散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想来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犯了骄兵必败的大忌，可惜战场瞬息万变，有些机会只有一次，不到最后一刻就掉以轻心的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悔改他们犯过的错。
　　那些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不多时烧得面目全非，成了一片黑炭，旁边的江城县丞早已吓得站不住，瘫软过去。
　　她时而想，这人些人命，都是因为自己死的么？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这情景在她的梦魇中重复了无限次，每次她都在试图否认的尖叫中惊醒，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场有惊无险，成就了周倚晴巾帼英雄，大将风范，文武双全，临危不乱的种种虚名，可一向最宠爱自己的父皇态度却表现得非常诡异，他竟然不像以前一样大大夸奖自己，反而搬出一套鬼神之说来，说此事不详，为保公主平安，下旨文武大臣都不许议论。
　　周倚晴虽然不动声色，却如何察觉不到她父皇的反常举动？怀疑的种子在她心上落下，就难免生根、发芽。
　　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让父皇不得不杀了自己？有时候女人的直觉准确的可怕，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了自己与父皇结盟的原因上，聪辩法师？这其实是她最不愿回忆的一处，可天不遂人愿，总叫她不得不掀开掩饰好的伤疤，撕心裂肺的再疼一次。
　　有了目标，彻查变得容易，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原来父皇为了从皇祖母手中夺回权利，需要一个卧底，她皇祖母何等精明，寻常人手就算插得进去也源源插不到深入。所以，他看中了自己。
　　有了目标，让自己这样一个单纯得没脑子的姑娘与疼爱自己的皇祖母反目实在容易，只需稍加手段即可。比如利用自己的软肋，胆大包天的与聪辩法师的私情。
　　周宏正一边遣了人，从聪辩法师那里偷了玉枕，拿到市集上变卖，这样天子脚下明目张胆若是再不被人抓了那大周官员也就忒废物了，是以造成了周倚晴与聪辩法师的事情败露，周宏正另一边又暗中在朝堂上扇风点火，以公主失德，来向皇太后发难。这就借着周倚晴，将皇太后推入了漩涡之中，皇太后权衡利弊，自然会杀了公主心爱的聪辩法师，那么公主的恨意呢，那将成为自己打击皇太后最好的武器。
　　可惜世事岂能皆为人算尽？那聪辩法师的仁慈打乱了他的计划，唉，那人若是没遇到周倚晴，以他的聪慧，坚定，定然成为一代高僧，他或许并不分明这祸事背后的权利斗争，却敏锐的知晓这一切绝不是运气不好那么简单，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能力来布置一切，也没向周倚晴透露过任何口风，作为这场阴谋注定的牺牲者，他或许对自身无能为力，但是对周倚晴，他却尽最后的力气传信，让周倚晴恨了自己，将周倚晴所有盲目的怨恨都拉倒自己身上，再以身死来了结这一切罪孽，这样周倚晴没有恨，没有情结，便还能在皇太后的羽翼之下，不会为人横加利用，能躲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躲开那些一心为她设计的政治漩涡之中。
　　可惜，大约是周倚晴远比她所想象的更加聪慧、更加细腻、更加坚强，他保护得一时，却没能保护她一世，事与愿违，周倚晴终究还是毅然决然的跳入这些漩涡之中，搅动一池春水，还学会了浑水摸鱼。
　　时过境迁，周倚晴为了当初的因果投奔了周宏正，这枚棋子或许来得有些迟了，却从结果来开，没有辜负周宏正的等待。
　　可天道好轮回，做错过的人，午夜梦回，可能安寝？周宏正害怕自己这女儿知道了一些，若有一天，周倚晴知道了这些，周宏正也懂得，自己恐怕不会比自己那个母亲，好上多少。
　　于是，这个太过聪慧能干的女儿，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天家无情，当这些曲曲折折被剖开，血淋淋的摆在周倚晴面前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然而事已至此，无路可退。
　　周倚晴继续隐忍不发着，她甚至不能找人重新修葺聪辩法师的塔，害怕让人看出端倪，她就这样一寸一寸的布置，一寸一寸的算计，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或许只因为这样，她才能觉得自己还能为聪辩法师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的，她的心，已经空了。
　　她为了示弱，将自己嫁给了何为欢，那个唯一帮聪辩法师求过情的人，尽管她也知道这人不堪大用。
　　她这些年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就算宏正帝，也不能真的怎么样她了。可又能怎么样呢？
　　她成了镇国公主，父皇名义上厚待自己，却在私下觊觎着她，整个大周朝都知道镇国公主是这天下最出众的女子，可是，心上空了的那一块儿，可还能补回来么？
　　有时候，周倚晴回想，自己怨恨这样的命运么？或许她该不怨恨，有多少人有心有才，却没有挣扎的机会呢？至少她还能做些什么，还可以试着挣扎，还可以为那个自己曾经不能保护的人做些什么，她默默努力着，默默坚守着，就算披着九重烈火，也只等着那一天，到了地下，能够觉得自己对得起他。如是，就好了。
　　只是，她或许会遗憾吧，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当年那个明艳动人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儿，走进桃花林深处，再也回不来了。这就是命运吧，不是这样的命运，自己不会认识这么多人，不会站在今天的地位，不会这样名满天下，到头来，是不是也应该谢谢这命运么？让自己孤独的站在这样一个令无数人羡慕的地方，仔细想来，唯有初心违背了。
　　她终于辜负了聪辩法师希望她远离权利争端的心意，又或许是聪辩法师同当年的她一样不明白，权利争端，无处不在，妄图躲开的，只能先上祭台。或许周倚晴若是早有这样的觉悟，聪辩法师就不用死，可若她当初就有这样的心计，或许根本分不出一分心境与聪辩法师相爱。原来世上有许多不谙世事的一厢情愿，在梦入桃源中绽开，在桃源非梦中灭亡。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有人再称赞她美貌了？那些被侵蚀的容颜，或许因为心有戾气变得有些狰狞可怖，爬上她眼角的细细纹路，还有松不开的眉头，她对着铜镜，恍然看见一张带着稚气的俏脸，她头上插着一支桃木簪子，却觉得比她皇祖母插在她头上的九重凤钗都要美上许多。
　　那人若在泉下与她相逢，看她这般容貌，还肯不肯再爱他一场？
　　或许当那个柔弱的少女踏上了这条鲜血铺就的不归路，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
　　红颜弹指老，都随了东风，化作一曲可笑的东风误。
　　周倚晴忍不住，披了件衣服，穿过侧室，走到正堂的观音像前，默默的点了一枝香，却不是为了求神拜佛，只为了心中一点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