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梦》铃飞

2、第 2 章

　　渡边是喜欢"□□"的，有多喜欢呢？在渡边15岁的时候，他就知道金陵栖霞寺有副对联"无机不被万里无云万里天，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金陵还有个鸡鸣寺，至于两个寺求什么灵验，他就不知道了。
　　真的来到了身边人口中的□□，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青少年时，他就被要求狠一点，要有"攻击精神"，"视死如归"是必须的。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课堂上老师让他杀一只青蛙，他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举着刀子的手抖得不行，老师恨铁不成钢，上去就是响亮的一耳光，渡边的嘴和脸颊瞬间青了紫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聆听老师的教诲:"懦弱的东西，杀只青蛙都不敢，你以后还要杀一百个中国人呢！"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逐渐对攻击精神和家族主义的学校，或者说军营，麻木了。也就是偶尔，才会想起来小时候吃一只鸭腿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在日本上学的每一天都很压抑，强制服从老师的命令让他感觉很不爽，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敢反抗，也不会反抗，天天都读"若国有危难，必慷慨赴之"。
　　在中国住的日子也让渡边感觉越来越压抑，但那是不同的:中国的压抑来自英法德俄等等其他国家，像只肥硕的驯鹿快要供应不了贪婪的捕食者。百姓们也逐渐沉重，有些人扛上了枪去当了兵，仿佛那样才会争得一点点不靠谱的安全感。但是其他的百姓，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因为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喜欢这里，还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哪个军阀逼着他们泯灭人性吧。在这里，能看到所有的百姓都很善良，有欢声笑语，也有宏图大志。此时他真的希望能够有一天在金陵终老，天天看评弹喝喝茶。他还不知道，在1936年那最恐怖的六个星期里，"永生金陵"会变成一句祈祷，甚至是一种信念。再往后，还有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南苑的血斗，还有中国炮兵击伤日本亲王，还有上海号事件，还有特别挺进杀人队，还有深泽之战，还有缅甸恶战，还有……这每一次沾满鲜血的中国史书上的字，都在他和他的笙歌小姐心中狠狠地剜几剜，直到支离破碎，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当然，这个时候的笙歌也是不知道后面的事的。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渡边先生一人漫步去了传说中的栖霞寺。栖霞山的颜色层层叠叠，香客三三两两，不似夫子庙游人如织，另有一番意趣。走到明镜湖边，他看到近处倒映的自己的影子随着涟漪晃动，还有树叶的投射，看不清边缘，只是一片一片的连在一起，伴随着跳跃，心生笑意。渐渐的，他的目光看到了湖面的另一侧，发现有个影子像极了笙歌，猛得抬头，竟真的是她。
　　渡边心里一阵狂喜，窃喜，想立刻跟她打招呼，但强按下了激动的心，远看，笙歌也很好看呢。他隔着那么远，跟着笙歌走过月牙湖，走进栖霞寺。一幅幅楹联就像书中说的，真的亲眼看到了，不过他没有心思多想楹联上的字有什么深层含义，他的心思都在他的笙歌小姐身上。他看到笙歌在一个佛面前跪下，一叩二叩三叩首，至于那是什么佛，他也不知道，中国的佛太多了，他认识的，只有弥勒一个，那个永远坦胸笑得平静慈祥的佛。
　　跟着她走过了栖霞寺的所有角落，在月牙泉旁边，笙歌看着自己的倒影，十指葱茏，捋了捋鬓角的头发，颇有一番对镜自怜的感觉。
　　"嗤~"渡边笑了出来，笙歌循着声音转头，也看见了他:"渡边先生！"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湖边真是遇见的好地方啊。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可是说不定，一回头，就能看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