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去日以疏

20、风初起 九 我不会原谅

　　两天后，顾昀在又一次被堵在银行门口。
　　这次是他的大哥，顾惊尘。
　　“附近有西餐厅吗？一起去吃个饭。”这个成熟而略显冷淡的男人询问弟弟。
　　“好。”顾昀在坐上车，“掉头直行，前面右拐就是。”

　　顾家大哥用餐刀切开牛排，他要的是三分熟的T骨牛排，顾昀在可以清晰地看到红色的细小血丝。他使用刀叉的姿态让人想起攻城掠地的将军，或是壮志勃勃的野心家。
　　顾昀在突然回忆起那个雨天的程景泽，那人坐在对面，拿刀叉的样子优雅如同钢琴家在抚摸琴键，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灯光下莹润粲然。
　　用了很大力气，顾昀在才把思绪拉回现实。他问哥哥：“父亲不打算亲自来吗？”
　　“老爷子自己也明白，他和你的关系可能还不如我和你。”大哥笑道。
　　“那你是想用谈生意的方式，还是想打感情牌？”顾昀在问。大哥也是一个天生的生意人，母亲说，你们兄弟完全不一样。
　　“我当然希望能用第一种方式解决，但我知道不行。”顾惊尘说，“如果我说父亲可能会让你继承不了遗产之类，我相信对你完全没有用。”
　　“这是生意人之间的事，而我只是个银行职员。”顾昀在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水果沙拉。
　　“哈，所以我当然要说些别的。”顾惊尘突然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们的母亲吗？”
　　顾昀在倏然抬头。是的，大哥的确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他能一下子找准自己的软肋。
　　“其实我曾经很嫉妒你。”顾惊尘仿佛陷入回忆，“你出生时我已经上大学，开始接触父亲的生意。而你从小一直由母亲照顾，她身体不好，却愿意花很多时间给你讲故事，教你念书。弟弟，你知道吗，我一直羡慕你得到过这种母爱。”
　　顾昀在无法抑制地想起逝去的母亲，她乌黑的长发，苍白的面颊，柔和的笑容，还有那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
　　“不要和我打感情牌。”他低声说。
　　“如果母亲还在，她会怎么想呢？”大哥抓住了弟弟的命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她一定会失望，会伤心，你说对吗？”
　　顾昀在拿着汤匙的手有一点颤抖，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我相信母亲会原谅我的，即使没有，我也不会在乎。”
　　“好吧，但愿你有你说的那么坚定，让我送你回去吧。”顾惊尘摊开手，但弟弟拒绝了：“我的车还停在银行门口，我自己回去。”
　　顾家大哥注视着弟弟从容离去的背影，扬起眉。
　　他动摇了，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
　　但已经足够。
　　顾惊尘静坐片刻，决定再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今天我见到大哥了。”顾昀在说这句话时，脸上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程景泽在顾昀在家棉麻质地的沙发上坐下，伸手环过他的肩膀，抚上那修长的脖颈：“他说什么了？”
　　“他提到了母亲。”顾昀在说完这句话，就低垂了眉眼。程景泽凝视着他，慢慢吻上那双冰凉的唇。
　　程景泽不愿意承认，他感到了即将失去对方的恐惧。

　　早上电话是程景泽接的。顾昀在从柔软的被褥中脱身时，看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表情难辨：“你姨母要来见你。”
　　顾昀在平静地打开衣柜找衣服，程景泽却突然从后面抱住他，把脸深埋在他的肩窝。肌肤相贴的感觉让顾昀在轻微战栗，但理智使得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现在不行。”
　　“你不要放弃。”程景泽一字一顿地说。
　　顾昀在哑然，回手抚上那人的肩膀，指尖颤抖。

　　顾昀在的姨母来时，程景泽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李如嫣。
　　女人早已不年轻了，半白的短发却带着迟暮的优雅，穿淡青色呢大衣，配一条图案繁复的浅色丝巾。
　　“她是我母亲的长姐，两个人长得很像。”顾昀在之前就告诉过他，“母亲很尊敬这个姐姐，她也算是我的半个母亲了。”
　　“昀在，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在姨母冷淡的眼神中，程景泽不得不低头走出去。顾昀在提醒了一句“出门小心记者”，但失魂落魄的某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您请坐。”顾昀在看着姨母坐到沙发上，深吸口气。
　　又是一场煎熬。

　　程景泽感觉心情糟透了，即使导演宣布“电影赶在年前杀青了，正好让大家过个好年”，也不能缓解他阴云密布的内心。偏偏面上还要摆出笑容，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剧组里的人闹腾着吃饭喝酒时，沈韶君端着酒走到他身边：“你是不是失恋了？”
　　“你别乌鸦嘴。”程景泽恶声恶气地回她一句。
　　“不会是你们家里人知道了吧？”沈韶君看着他的脸色揣测。
　　程景泽有气无力地端了杯酒与她碰杯：“恭喜你答对了，沈大小姐不去算命真是可惜。”
　　“看来你倒是没什么影响啊，那就是他家。”沈韶君继续猜，“他因为家里逼迫动摇了？”
　　程景泽垂下长长的眼睫：“目前还没有，但是我感觉他要坚持不住了。”
　　沈韶君张了张嘴，他眼神惶恐地看向她：“是我想太多了吗，阿韶？”
　　“我不知道。”沈韶君看着这个本该自信耀眼的人满脸忧色，感觉深深的无力。
　　就像她眼睁睁地看着何懿转身而去。

　　程景泽在朦胧中，感到一双温暖熟悉的手在触碰自己，他睁开眼，看到是顾昀在。
　　“你接我回家的？”他勉强回忆过去发生的事——他又喝多了，沈韶君不让他开车，要打电话找人来接。
　　顾昀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一杯鲜橙汁端给他：“下次少喝点酒。”
　　“你赶紧去睡，明天还要上班。”程景泽推他。
　　“难道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吗？”顾昀在朝他微笑，笑容如同淡淡的雾气。
　　程景泽突然抬手捂住眼睛，顾昀在抓住他的手，感到指尖一点漉湿。
　　“别走。”程景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昀在把他整个人抱紧，脑海里又浮现出姨母失望的眼神和话语。
　　“你如果坚持和他在一起，过年你就别来美国。你父亲那边不会见你，我们李家也不想见。”
　　你愿意为了爱人与所有亲人为敌吗？
　　但是在这个冰冷的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字。

　　今年过了个早年，顾程二人自然没能回家，程景泽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把顾昀在拉到自己家。锅里白色清汤咕噜咕噜地翻腾，顾昀在把羊肉一片片下锅，程景泽往沙茶酱里拌了点辣，又撒上一小把白芝麻。
　　年三十就在一顿火锅的余韵中结束了。
　　新年钟声响起时，程景泽握紧了顾昀在的手。
　　“我爱你。”他在那人柔和的目光中说。

　　第二天下午，两人跑到电影院里看了部贺岁片，笑到肚子疼。从影院出来时，他们一路聊着电影，却没注意到门口出租车里走出一个女孩。
　　“哥。”顾昀在看到面前的顾媛，顿时愣了。
　　程景泽看了一眼这个有明显混血特征的女孩，她的双眼皮很深，鼻梁高挺，长发卷翘，美得令人惊艳。
　　“你妹妹？”程景泽问身边人。
　　顾昀在把钥匙递给程景泽：“你先回去吧。”
　　程景泽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声音却刻意云淡风轻：“如果需要我来接，打电话给我。”

　　“你怎么来了？”顾昀在把妹妹带到附近开着的一家奶茶店，要了杯热奶茶给她捂手。
　　“坐飞机来的。”顾媛龇牙咧嘴地揉揉肩，“我可真是你亲妹妹，累死我了。”
　　“来劝我回去？”
　　“当然。”顾媛仰起脸看哥哥，“这次他们是认真的，爸爸和李阿姨都很生气。哥，说句实话，即使在美国，像你们这样的也很难被人接受，你根本不是喜欢麻烦的人，何必要走这条路？”
　　顾昀在的目光落向天际，阳光荒凉。

　　程景泽听到开门声，急忙起身。
　　“你也没要我去接啊。”他带笑说，声音却有点干涩。
　　顾昀在低头吻他的前额：“让你担心了。”
　　“你妹妹呢？”
　　“我帮她买了机票，已经回去了。”
　　“还好你没有跟着走。”
　　顾昀在揽住他的肩膀，程景泽把头靠了过来，听对方的心跳声。

　　半夜里，顾昀在起床时的动作很轻。他侧头看到程景泽安宁的睡颜，嘴角滑过一丝苦笑。
　　悄悄地穿好衣服，他拉开旅行包，一件件收拾东西，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他拉上拉链，拎着包起身，一转头却险些惊得心脏骤停。
　　程景泽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雪，乌漆的眼珠牢牢锁住对方。
　　“你想不告而别？”那人挑开一个令人心惊的笑容。
　　“……对不起。”顾昀在垂下眼。他只是不想再当着那人的面离开，像当初一样留下满屋破碎。
　　“我可以抛下家人和你在一起，而你却最终为了家人和我分开。”程景泽轻轻地笑，“你对我的爱，就是这样吗？”
　　“我和你不一样。”顾昀在终于开口，“我不喜欢被曝光，不喜欢一辈子被指指点点，不喜欢众叛亲离无人理解。”
　　他们谁也没有错。
　　程景泽侧身为他让出路：“请你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顾昀在拎着行李包，沉静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脸，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开。
　　“我不会原谅你。”在顾昀在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他听到这句冰冷的吐息。
　　门轻轻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