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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小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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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大早起来就看见瞎子老人在我的店里转来转去,背着手,弯着腰,拿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我的货架上的摆放着的物品。我一从阁楼上下来,他就立刻抬起了头。
“冒昧问一句,您是真的看不见吗?”我笑着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摇头是在说自己确实看不见,还是在否定自己看不见这件事。没大在意,拿起小喷瓶,开始给我的小花小草们送点水喝。可是它们的情况可不太好,前天刚刚叫人帮我捎回来的蝴蝶兰,今天已经呈现出濒死状态了。我心疼地捋了捋它的叶子,“我就是照着耿老师的方法的养的啊,看来我是不太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吧……”
没想到那边的瞎子居然附和起来:“您的确不太适合。”
我转过头去,他便有些害怕地把头给低下去了。毕竟,他现在还欠着我的钱没有还清,自然是不敢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唤来前几天刚到我们店里来的小孩,叫她干脆把这两盆死东西丢出去算了。
小女孩晃晃悠悠地将沉沉地花盆抱起来,她的脸色还很苍白,脖子用一块长长的白布裹起来,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可怜。
“你不怕她跑掉吗?”
这个瞎子其实是真的看的见的对吧?我心里还是十分怀疑,可是她怎么会跑掉呢,我从来不去思考这些没有意义也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好了,你也别干站着了,赶紧讲讲今天的故事吧,你不想尽早离开么?”我催促道。
老人果然立刻思考起来,我知道他有很多故事,每次讲之前一定会进行一番挑选。
然而,其实不管他讲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毕竟我的日子也过得十分无聊,从他口中讲出来的再无聊的故事我也会觉得有趣。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的,同样是一个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周小艺。
小艺她们家倒是住的离我们这里很远,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一年前他的父母带她来我们的城市作客,拜访的那家人住在新城区的月湖公园附近,环境优美,那可不是我们旧城区这边可以比的。
周小艺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云城上初中,他的父母便将她寄托在这家人这里,他们是关系十分亲密的亲戚。这家人刚好又没有孩子,于是平日里对小艺比她的亲生父母对她还要放纵。放纵的结果,往往都是不好的。
小艺变成了一个极为自私而怪异的女孩,她喜欢吃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而且喜欢一个人吃,不仅如此,她还总喜欢把这些小东西藏起来,就像仓鼠囤食物一样,她也会囤各种各样的食物。慢慢地,不仅是吃的东西,只要是她想得到的,她都会藏起来,也不管是自己现在用不用的着,或者别人需不需要用的。比如说,在叔叔阿姨家,她会把她喜欢的食品全都藏起来,常常是阿姨下班买回来的水果,牛奶,甜点之类的或者一家人的便利早餐,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早上再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就已经全都没有了。家里的游戏机,按摩椅,好看的桌布,甚至是她觉得特别好看的垃圾桶,也都要统统搬进自己的房间。
在家里这样也就算了,这样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公共场合也是这样。但凡是她喜欢的东西,都会想方设法的拿走,藏起来。刚开始她的叔叔阿姨还会迁就她,不就是个小玩意儿嘛,买下来呗。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有一天她的阿姨打开她的房间,惊异的发现她的房间里放着一只石头鹅,那是公园里小湖中间的人造景观,那么大一只石头鹅,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呢!?
“阿姨,你看什么?”一个阴冷的小女孩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她哆嗦了一下迅速转过身来,小艺浑身湿哒哒的,光着脚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一股细微的电流从她的脚底直冲她的头皮,她小声回答到:“没什么,来看看小艺……”
“阿姨,我好累,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小女孩好像没有耐心听下去,直直地走向她的床,倒头就睡,也不管身上湿哒哒脏兮兮的。
她的阿姨像是脱离了危险一般,她早就发现这个孩子慢慢地变得奇怪,她跟她的丈夫讲过无数次,他都说小孩子占有心强没有什么奇怪的,可小艺现在这样的状态也有些太奇怪了吧!她替小艺关上房间门,立马给丈夫打了电话:
“老公你在哪里呀?你知道吗今天晚上小艺把公园里月湖上的那只石头鹅给搬了回来,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些奇怪?不是,你想想啊,谁家孩子会干这样的事?这不是收藏不收藏的问题,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理解啊,你觉得很正常是吗?我告诉你你没看见她刚才的样子,眼睛阴森森的,浑身都湿透了才从湖里爬上来的样子,衣服都不换就睡觉去了……要不我现在就给她爸妈打电话吧,我早就……”
黑暗的房间里,趴在床上的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耳边满是门外那个女人嗡嗡嗡的声音,一股无名的愤怒冲上心头。我爱怎样就怎样你们为什么都要管这么多?我的东西我就是要藏起来有错吗?她蓦地站起身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左看右看,床下,衣柜,桌子下,箱子里,所有的地方都塞满了东西。她更加恼怒起来,不够,远远不够!她还要更大的地方,更隐蔽的地方!
“喂……妹妹啊,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对我想跟你讲下小……”
周小艺的妈妈正骑着车在下班路上呢,刚接起来姐姐的电话,还没说上一句话,一辆大客车使劲儿地在自己身后按着喇叭,一时间她什么都听不清,回头骂了一句那个该死的司机,自己又只好骑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安静的地方,再向那边询问的时候,传来的已经是自己女儿的声音了:
“妈妈,晚安。”
电话被挂断了,小艺妈妈拿着手机半天,觉得莫名其妙,算了,这么晚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事情真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完了吗?
第二天,警察局就收到了来自小艺叔叔家的第一次报警:小艺的阿姨失踪了。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衣服钱包身份证,什么都在家里,甚至连手机都好好地躺在沙发上,可人就是不在了。她的叔叔找了他妻子一晚上,可能去的朋友家都去了,依然没有半点人影。他跟公司请了假,早上才从外面回来,一打开门,小艺正背了书包准备去学校呢。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最后一次跟自己的妻子通话,便拦住了小艺,轻声问道:
“小艺,昨天晚上阿姨有什么异常吗?她有告诉你她要出门吗?”
女孩摇摇头,面无异色地说:“昨天晚上我睡的早,阿姨跟我说了晚安自己也睡觉去了。”
他愣了会儿神,直到小艺冷冷的问道:“我可以出门了吗?”他才回过神来,侧了身子让她出去。这时候他又一次想起来昨晚妻子的话,她说这个孩子越来越奇怪了,还……还将公园里的石头鹅给搬了回来?
他关了门,心里开始有一些担心。
妻子失踪了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周小艺的妈妈打来电话说自己在云城找到了新的工作,下周就搬到这边的出租屋里,也就不再麻烦他们照顾小艺了。对于姐姐失踪这件事,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一块阴翳,毕竟那天晚上,尽管姐姐只说了一句话,她还是能听出来对方有些疲惫的声音。自己家的小孩还是太打扰他们的正常生活了吧,她害怕自己的姐姐是因为这件事离家出走了。加上他们夫妻俩本来就没有生育,闹矛盾也是在所难免的。这样想起来,她还是决定尽早把小艺带走。
这样过去了四天,还是一直没有小艺阿姨的消息,他的叔叔也日渐消瘦了下去。每天在外面四处寻找,回到家也没怎么吃饭,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
这天,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小艺放学回家了,开了门,一股烟味就扑面而来。
“啧,烦死了。”女孩面无表情地说着他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的话,而且还是这样说着自己。他本来也已经很焦躁无奈了,顿时有些火大。
“你怎么说话的?”
小艺顿了顿,将书包放在地上,转过头来,一张脸仿佛不似活人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道:“烦死了。你永远不会找到她的。”
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妻子说的话:“……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些奇怪?不是,你想想啊,谁家孩子会干这样的事?这不是收藏不收藏的问题……你觉得很正常是吗?我告诉你你没看见她刚才的样子,眼睛阴森森的……”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而又可怕的念头:
藏起来……藏起来?
他抄起客厅里的落地灯的架子,打开了小艺的房门,女孩正往她的床下塞东西呢,那是一个什么东西,仔细看去,他的胃里感到一阵恶心,那是一条死狗!一条半个身子都烂掉了的死狗!她的眼睛也像那种黑夜中的流浪狗一样,透着被冒犯了的愤怒。
“你干什么?”女孩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原本那个女孩的声音了,磕碜得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你是不是知道你阿姨在哪里?”男人并没有被她吓到,他是一个极为强健的男人,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山来说。他已经握紧了手中的灯架,如果这个小女孩真的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做法的话,他一定不会舍不得打她。
果然,小艺已经不是小艺了,她像一个鬼魅一样站起身来,咯咯咯地笑了几声,“是啊是啊,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哦,因为,是我把她藏起来了咯咯咯咯!你们谁也找不到!找不到!你们都找不到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
他知道她大概是真的疯了,可没想到她出手攻击得这么突然!那把尖刀刺进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他才狠狠地挥动手中的灯架,一下子敲中了她的肩膀,小艺尖叫一声,夺门而出,逃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立刻报了警。接着他找出药箱简单给自己被刺伤的地方包裹了一下。小艺那把小刀不是很长,还好伤口并不是很深,但仍然伤的十分吓人。他感到愤怒,感到失望,从前那么疼爱的小侄女,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是像妻子早就告诉过他的,小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吗?可是以前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事情发生啊!不过,刚才她那幅宛如中了邪一样的样子,还是令人生寒。他走进小艺的房间,开了灯,想将她的床挪开,却怎么推都推不开,他一使劲儿,伤口就开始流血。他没有办法,之后趴下身子往床里面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他差点双眼一黑,就这样死过去了!
他的妻子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眼睛已经快要烂掉了,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塞在一堆杂物中间,只一颗头露在外面!而刚才那条被塞了一般进床底的死狗的腿,整搭在她的脸上!他浑身颤抖着,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该惊叫还是悲伤,他头皮发麻,手脚差点抽搐起来,他突然失去了刚才那种和那个女孩对峙的勇气,这是恶魔,恶鬼!怎么办?怎样把她赶走?或者把她杀死?
“叔叔,你看什么?”小艺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冒出来,他一哆嗦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看见那个女孩的肩膀上还不停地流着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这是他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了,小艺在他转身的时候就举起了手中的刀,向他的头上劈了过去……
那个男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小艺也跌坐在地上。她突然开始抽泣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她现在又不得不将这个人藏起来。可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藏这些东西了,她苦恼了好久,本来她还并不想向他下手的,可是为什么他要主动找上门来呢?
警车的声音适时地传到了她的耳朵,她振作起来,冲到浴室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然后将杀死她叔叔的菜刀擦洗干净,放回原位。迅速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她从备用楼道跑了出去。警察只是来调查的,报警电话中根本没有提到周小艺就是凶手或者可能是凶手这样的信息,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拦住一个出门的普通女孩。
直到他们进到房间,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警察将周小艺列为怀疑对象,可是她的母亲匆匆赶来,悲伤之中却又极力证明她的女儿是一个十分听话而正常的孩子,怎么可以怀疑她呢!
周小艺也并没有逃跑,她整个人已经进入到一种完全不惧怕的状态,杀人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获得了一个必须尽早藏起来的东西。她在整个云城里寻找一处可以藏住东西,藏住很多很多东西的地方。新城区总是不会有这样的地方的,她要到老城区这边来,这边总是有着整个都市里最乱的地方,最有着奇奇怪怪的处所的地方,她从明悠巷大摇大摆的走过去的时候,那家开在明悠巷的唯一的店的店主正从送货的手中接过两盆盆栽。
她抬头寻找这家店的名字,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却正好发现那店主也注意到她了,微微笑了一下,便回店里去了。
周小艺仍然面无表情,她有些疲累,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就再找不到一个安全的隐藏的地方了吗?她慢慢地往回走,毫不避讳警察对她的视频监控。他们从案发现场的血液中查出了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周小艺,一个就是死者,她有重大的嫌疑。他们监视着她的行为。
夜色降临,她低着头思考,她思考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而警察们从监控里看到的她,除了一直低头走路心不在焉的样子,倒也没有什么异常。她甚至还能停下来灯红路灯,倒是一个遵守交通规则的小孩子的样子。
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上,那红灯闪了两闪,就快要变成绿灯了,她刚伸出一只脚,那红灯又闪成了红灯,她不得不低下头来继续想。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确实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无声无息了,她这才抬起头来,那对面的红灯还在闪啊闪,有气无力的闪啊闪……
“你在找一个地方。”
她看着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向自己走来,虚无缥缈地,越来越近。
“你是谁?”
那人停在道路中央,他裹在一件黑色的又长又厚的大衣里,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我带你去藏起来,来。”那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她总觉得他们早就熟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神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这个已经迷失了自我的女孩都能感到信服……
他说,干脆把自己藏起来好了,这样你就永远不会为那些杂物感到烦恼和焦虑,你就是你自己的世界。
他说,我带你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就像消失了一样,谁也找不到,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你自己的。
他朝她伸出手,她的眼睛里突然就没有了光,而那双伸来的手就好像是她世界里的光,好啊好啊,她冲向他……
警笛的声音尖锐地划过夜晚的天空,他们从监控中看见那个女孩突然冲向疾驰的车流,他们来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屏幕中的那个女孩,除了一滩血迹,现场竟然连尸体都没有剩下!
“那怎么可能?”我忍不住打断了瞎子,可瞎子老人却冷冷地说:
“她确实是消失了,至少是从活人眼中消失的。”
“她死了!”
“她确实死了。”老人说。
这个故事就这样头重脚轻地结束了,我对老人今天的讲述感到十分不满,看得出来,和前一个故事一样,事件中总有一个最后出现的神秘人,我猜想他一定是一个导致结果发生的关键人物,我想他肯定是带着女孩消失了,或者就是他杀死了这个女孩。我期待瞎子能够跟我讲讲明白,但他好像是对我打断他的讲述感到一丝气恼,所以就不愿意讲下去了。
没有办法,我也应该在听完故事之后做我的正事了。昨天晚上我们店里又接回来一个小姑娘,她这个时候才恢复了一些气色,她曾经请求我帮她治治肩伤,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已经没有办法治了。
她应该是对这件事感到一些遗憾,所以走进门来的时候并没有正视我。但我并不计较,还是一条一条耐心地给她讲解了从今天开始她要在店里做的事情。交代完这些事情之后,我看见那瞎子的脸上又出现了惊恐而痛苦的表情,他一定也是累了,我便叫他回去好好休息,我向他今天讲的故事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