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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绮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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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爱美的少女的,世界上大概没有谁不爱美,也不少有爱美成痴的人,对这种人来说,美大概是最重要的,并且只是美还不够,他们还会追求美得完美。可世界上偏偏多的就是不完美的人,那该怎么办呢?造物主在创造人的时候可没有耐心给每个小孩都捏造得精致。而这个少女,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绮晴,她长得已经算是非常美丽了,具体有多美我也没有办法描述,因为我讲出来,无非是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这样又和一般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总之,你知道绮晴非常好看就可以了。
绮晴的好看应该是那种带着羞涩少女感的好看,我见过她从我门前这个小巷路过,她去上学,总是一个人,低着头,微微躬着点儿背。我每天都希望下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能稍微多一点青春朝气,多一点自信,抬起头,挺直背,那样应该会更好看吧。但我很失望,因为我没有等到能看见那样的她的那天。她好像去世了,她被发现去世的那天这条巷子里突然就热闹起来,看热闹的人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偶尔也会偷偷地笑一两下,我看不下去,就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到后院里去了。
后来,那个讲故事的瞎子老人告诉了我一切:
绮晴的家就住在明悠巷旁边的一片老旧的楼房里,时间倒推个几十年,那里也曾经是这个云城里少有的楼房小区。可现在不一样了,新城早就让我们这一片区域黯然失色,那些崛起的高楼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这边的住户关于他们的经济败落的问题。绮晴他们家就是这样。这边原本是钢厂和纺纱厂的职工宿舍,上个世纪的时候这个城市的钢厂和纺纱厂也曾辉煌一时,现在却都已经呈现苟延残喘的局面了。绮晴的父母就是这两个厂子的人,父亲工伤致死,母亲当时怀着弟弟,悲伤加上劳累过度,伤了身体,小孩子生不出来,难产去世了。他的弟弟自然也没有活成。就这样,一个原本好好的家庭变成了她跟她的奶奶相依为命过日子。绮晴的奶奶也是退休工人,正是因为这样,她们家才没有沦落到需要一老一小上街捡垃圾过活的地步。可是,靠着奶奶那点退休工资,怎么能够维持绮晴的生活呢?我是说绮晴的生活。
我们讲过了,她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女孩子,可是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美丽的长相得到自信或者满足,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光是长得好看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好看,需要其他美丽的东西来打扮自己,好看的衣服,各种各样的化妆品,从头到脚,她都渴望变得和那些住在新城区的孩子们一样好看。她需要跟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多的钱。
老师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分析这数学考卷上的压轴题,通常这一道题都是比较有难度的,对于绮晴这样的文科生来说,这种难度是指那种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算不出结果的难。她放弃跟着老师不厌其烦地演算,她拿一只铅笔,心不在焉地撑着脑袋,在演草纸上圈圈画画。没有人看得懂她在画什么,只有她知道,她列出来了多少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小东西可能是一只眼线笔,可能是一盒樱花色的腮红,也可能是一只好看的发饰,她的眼睛跟随着前排女孩子卷发卷出的可爱的弧度走了出去,原来是下课了,那个女孩子的男友在教室门口叫她呢。她看见他们光明正大而又偷偷地牵了下手,那个男孩子便羞涩地笑了笑,低语了什么,恋恋不舍地转身回他的班级去了。
绮晴对于这样的行为总是不屑一顾的,她想,如果她像那个女生一样,家里有钱,成绩又好,能够光明正大地违反校规也不被老师骂,她一定比她更张狂。
前排女生走了回来,绮晴适时候地低下了头。可轻轻抬眼,那漂亮的卷发还是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啊,多么好看的卷发啊……
高三的晚自习总是很晚才下课,她家很远,坐过十多站公交车,她在纺织厂门口下了车。茂盛的梧桐树将路灯遮挡起来,夜风摇晃树枝,将灯光也晃动起来。她总是害怕一个人走这段路的,也许童年失去双亲的回忆总是会被这座老旧的纺织厂挑起来,她格外地讨厌这里。加快脚步,她路过那个夜夜亮着灯的小超市,这里的纺织工人是黑白不歇的,上夜班的人会在半夜溜出来吃点零碎,所以这个小超市也24小时营业。她低着头快步走着,那个守店的大叔腆着肚子坐在躺椅上,只是一双眼球跟着她转了一下,便又呆呆地望着前方了。
走过这段梧桐树覆盖着的路,向左拐进一条长长的小巷,叫明悠巷,这样就可以抄近道回到那幢老楼房了。这条巷子不算很窄,也不算很长,只有一家店孤零零地位于巷子中间,虽然说只有它一家店显得过于孤单,好在巷子本身并不算孤僻,许多人上下班都爱从这里穿行,这家店也就更加孤单而显眼了。
绮晴朝前方看去,那家店果然也开这门,一束明亮的暖黄色光从店门泻出来,将那段路照亮,她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这巷子没有灯,她很感激那家店主每天都开着灯,否则,她怎么敢这么晚走这样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子呢?
不过,她一直很好奇的是,这家店到底是做什么的呀,虽然平时也见人进进出出,可她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做什么生意,是卖东西的,还是做餐饮的?她今天特意转头朝店里望了眼,一眼便望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没来由地打了个颤,她立刻低下头跑了回去。
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放下书包,奶奶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她冲着自己微笑了一下,只有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才会这样放松。她用清水洗了脸,凑到镜子面前,那又长又卷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也没能把那颗晶莹的水珠眨下来。
“小晴,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太适合拍特写了!咔嚓!”她用手指举起一个相框,把自己的眼睛框了起来。她眼睛是很美,像是一颗琥珀色的宝石,隐隐约约还总是映出各色风景,谁不愿意沉醉在这样的眼睛里呢?她总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让别人看到这双眼睛,只好每天对镜自怜,这是她最享受的时刻。她微微垂下眼睑,那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阖下来,使她的眼神变得不屑,“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她冷冷地对镜子里说,这个时候,镜子里的她的秀气的眉头染上了委屈的烟云,她的声音变得同样委屈,说道:“如果你不跟我回去,妈妈会说我把你弄丢了,她会打我的。”“少在我这里装可怜……”
绮晴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笑,抓起牙刷开始刷牙,嘴里喃喃道:“哪儿来的八点档狗血节目啦。”
是自己跟自己对话成了习惯吧,如果有人能看见她的这段表演,一定会愿意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
然而这就像她自己清楚的一样,她有好多梦想,也不缺乏成为明星科学家英雄或者某个苦情戏女主角这类的梦,可晚上对着洗漱台上的镜子表演的那十来分钟,终究是属于她的一个私密而虚幻的一个时间。到了白天,她仍然低头做着自己。
今天依然是像昨天一样的今天,她的眼睛被各种虚妄的东西晃来晃去,谁谁谁的新发型,谁谁谁的新皮鞋,谁谁谁的新的包……她听他们讨论着一个月后的毕业旅行,她听那些自己从来没去过的远方,又一次恍惚了起来。
这天晚上,她又走到了明悠巷口,对了,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她好像还一直不知道诶,要不要去看一眼呢?想到这里,她好像完全忘了那些虚妄,快步走到那片灯光下,抬头看,她这才发现这家店根本没有名字。一家没有名字的店?绮晴的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奇怪,这真的是家店吗?在她的印象中,好像真的没有人说过这是家店……她的目光下移,然后冷不防地又迎上了那个男人的笑脸,这回可近多了,他正端着一碗茶,朝门口走来。绮晴突然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凉气,她撒开腿跑走了。
又到了每晚的表演时间,她对着镜子,竟然没有兴致跟自己对话了。她这几天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好像也充满了疲惫。她想,她要对自己好一点,所以赶紧洗洗睡了吧。哼着低沉的调子,她慢慢刷着牙。
“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绮晴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正对着她微笑,她疑惑地转了转头,周围的世界像是突然被按停了时间。她隐隐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渐渐地越来越响亮……
“今天心情不好么?所以不想跟我说话?”
她惊恐地朝镜子里看着,是她!是谁?
“我就是你啊,绮晴,”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露出失望受伤的神色,然后直直地盯着她,说道:“你竟然没有认出我,原来你每天都不是在跟我说话么?”
绮晴的唇开始发白,她的脚一软,差点没摔了下去,只是在快摔倒的时候慌乱地扶住了洗手台,台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噼里啪啦地摔了下去。
“小晴?是你么?”
她奶奶走到客厅,看见浴室的灯还亮着。
这时候绮晴便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反手关了浴室的门,低声回了句:“是我。”然后木然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奶奶看着她疲累的样子,只好安慰她两句,叮嘱她早点休息,不要学习到太晚。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绮晴变得越来越阴沉,她开始时时刻刻低着头,她不再跟同学有各种交流,可是回到家之后却会十分开朗地自言自语。她的奶奶开始担心她,多次打电话向她的老师求救,可是老师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单独找绮晴沟通了几次,她都是一言不发的,老师也没有办法。
这天晚上下了课,绮晴再一次走到了明悠巷的那家店门口,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店主的模样。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厚重的大衣,明明是夏天,他却要将自己裹在这样又长又厚的大衣里,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吗?他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微笑着看着她,绮晴慢慢地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目光,看到他的瞳孔里的自己。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在这里生活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不是吗?”男人抿着嘴笑着,好像一个怕生的大男孩第一次跟小姑娘谈话那样,充满了害羞,他微微颔首,接着说:“没有人能看到你的好,你的美,你的一切都无法得到展示。如果你想离开,今晚就离开吧。”
绮晴没有办法从他的笑里离开,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今晚就离开吧,今晚就离开吧,她听见她也在对她说,离开,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一定在遥远的地方生活得快乐幸福,却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冷漠陌生的世界,她委屈地流下了眼泪,然后迈开步子,狂奔回了那幢矮旧的楼房。
她的奶奶从来也都不关心她的心里事,是啊,像她这样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心里事呢?她不能怪她的冷漠,可是,奶奶,从今以后我就要离开你了,她甚至开心得颤抖起来。她躲进自己的房间,开了小台灯,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新的化妆盒。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化妆盒,她从同学那里听来的牌子,然后攒钱买了回来,慢慢地用那些带着她的梦想的化妆品把它装满。今天终于可以拿出来用了吗?是啊,她要带上最美的妆,逃离这个泥沼一样的现状。
镜子里她的眼睛里的那个人渐渐有了模样,他有一张精雕细琢出来的脸,眉峰和眼角却又随意地如同一幅淡然的水墨画,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对他笑了。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啊。”
他还是那般羞涩地笑,轻轻点点头。
他就这样在她的镜子里的眼睛里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少女描眉染唇,好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完成。时间已经过了很久,镜子里的时钟的指针就快要在十二点处集合,她终于开始打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乌黑而浓密,可是就是太长了,她拿出剪刀,剪短一点,剪短一点然后卷成好看的波浪有什么不好呢?
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落在地上,最后一根发丝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望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彩。这算是什么样子呢?和以前完全陌生的模样,后面的头发还是长长的,前面的也参差不齐,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改变模样,就能改变现实的自己么?改变模样,她就可以变得快乐,变得能被人热情相待么?她感到一阵无力,想着什么出走,一切都是枉然,出走要出走到哪里去呢?出走了要怎样活下去呢?
“怎么哭了,后面的头发不剪了么?”镜子里的声音清冷的传了出来,她抬眼看过去,那个自己正在笑自己呢。她抹了抹眼睛,轻声说道:“剪不到了。”
镜子里的女孩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接着便责备道:“你就是这样,一旦事情做不到了就只能自己哭泣,你难道不能想办法么?”
绮晴有点生气,便反驳道:“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手够不到就是够不到,能怎么办?”
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蛊惑起来:“我来帮你,我有一个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说出这个问题,绮晴的眼神再一次变得空洞起来,她手上的剪刀滑落下去,她便成了一个木头人。镜子里她的身后隐隐地显出另一个她,她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喃喃道:“手绕不到背后去,就把头取下来放在自己跟前,做好头发之后再装回去就可以了嘛……好不好?”
绮晴木然地点了点头,她便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带着十分的宠溺,“好女孩。”这时候却已然是那个清冽的男声了……
绮晴感觉到脖子上痒痒地,那双手就将她的头端了下来,轻轻地放在她的面前,她看见自己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是不可思议的笑容,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吗?她无不满意地端着自己的头反复观看,自己的脸真的比镜子里看着还要好看,她伸手去触碰那长长的睫毛,又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想着可别把刚才的妆给弄花了。
“快做头发吧,最后一步了,做完了就可以走了哟!”那个人提醒道。
绮晴的头在桌子上动了动,然后笑了笑,说道:“头取下来点头都不方便了!”她把自己的头转了个面,精心地修剪后面的头发,然后又将刚才没有剪好的地方重新修了修。她是一个极细致的女孩,以致于光是做这项工作就已经做了好久。
剪刀被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她伸了个懒腰,终于完工了,现在只需要将头装回去就好啦!
“请帮我把头放回去好吗?”
绮晴的声音还是轻快的,看来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可怖和荒唐。然而这句话像是一个被扔进大海的石子,一点回音都没有。
时钟的声音滴答滴答越来越大,死一样的寂静仿佛在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绮晴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变幻,水纹一样的散开,她能看清的时候,那只失去头颅的脖子就哗地一下喷射出鲜红的血柱,她还没发出半个惊恐的音节,便已经变成了一颗没有生命的头颅……
绮晴死了,死得那样的诡异而骇然,她的奶奶疯疯癫癫地冲出那幢旧楼房,报警的人原本只是因为绮晴奶奶发疯跑失而报的警,谁能想到进入她家的时候能看见那样一副光景呢?
满屋子的血迹,天花板上,墙上,地板上,床和桌子上,还有那面镜子上……那具无头女尸从凳子上跌倒在地,而她的头,正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泪,还没有冲散她精致的妆……
绮晴的故事就是这样了,我听那瞎子老头说的,好像他就站在现场一样逼真,可惜我自己是一个缺失想象力的人,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他颤抖的声音里的恐怖。
他悄悄的跟我讲,杀人的人就住在我们这里。我这就来了兴趣,所以说,是有人杀了绮晴,然后配上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的吗?
“不是人,是恶魔……”老人的瞎眼静静地望着我,我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好像在这一刻是看到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