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蝶，焉知云之乐》东坡丸子

29、36 千千同心结

　　36 千千同心结

　　“这是自然。”孟月隐忽地慢慢说道，好整以暇地捧着茶碗，浅尝辄止。
　　“额？”我还没接上短路的神经，孟月隐先自笑道，“天下之大，若云公子时运不济，失容身之所，月隐愿为尔展一席之地。”
　　“才一张席子，月隐你也够小气的了。”我故意歪解他的话，他却只是笑着，说不出的风流。
　　我收回视线，低头抓了一把瓜子，还没回归小松鼠吃食模式就被老九拖着冲出了茶馆。
　　“云哥哥，陪我去看那个！”小孩兴奋地蹦跳着，拉着我一股劲往前冲。
　　“什么？”我跑在他身旁，瞄眼看了眼后面。果不其然，老八也紧紧跟了过来。
　　跟着老八在人群中左穿右穿，终于在人山人海之中看见了那一座高高的九层重瓣莲花灯。
　　从下往上，每一层细娟都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朦胧颜色。每一层都是数不清的小小河灯构成了莲花的花瓣。工匠染上色彩，绣女纹上花纹，擅长攀高的年轻小伙搭上层层架子。这才最后呈现出一朵世间最瑰丽的，永不熄灭的花。
　　伴随着风动，无数细小的花瓣轻轻晃动，好似清歌起舞，不绝于世。
　　“九转风云七色灯。”老八赶到老九身边，拽过末沫扯我的手强硬地拉着他，看我一眼说到。
　　“嗯。挺漂亮的。”我赞许道。
　　同样发表赞叹声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听着身后的人议论纷纷，语气中有惊叹也有惊艳。其中便也有人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解说，“这河灯是为了纪念开天辟地的奇迹才搭建的。昔日混沌生九莲，气分九重，三清上升，三浊下沉，中央余这三气化为天、地、海。于是就有了现下我们踩着的这方地了。”这是中年人的声音。
　　“来来来，快来拜一拜，求求老祖宗保佑。”这是老人的叮嘱。
　　“娘亲，发发（花花）好好看。”这是娇声娇气的小孩撒娇道。
　　越来越多的人不觉向前挤着，争相目睹这一人间奇迹。我不觉随着人潮挪动脚步，发觉不对劲时，身边已没了未央和末沫的身影。
　　我心下一凉，想着两小孩走失了该怎么办？这么多人，要怎么找。但转念一想，对方是两个人，又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相比之下，搞不好最后上小喇叭广播的走失儿童会变成我。
　　不觉扑哧一声笑出来。

　　随性地走着，看着。蝶恋面具依然好端端地停泊在我腰间。半湿的头发在这一场夜间的洗礼中干透了。我走到柳树荫旁，接开发带，以手轻轻梳理。
　　借这当口，我环顾四周，戴面具的陌生人，手牵手的小情人，说笑着的一家人。
　　只有我独自一人。
　　“唉哟。”我忽地低声惨叫。
　　头发打结了，扯得头皮好痛。
　　不梳了，本来梳头这种要求心灵手巧等级达到何国淑女八级的事就不该本少爷来做的。
　　我捏着发带，注目着已经渐渐被各色河灯点亮的翠柳湖，好像星空掉进了人界，漫目璀璨。
　　虽是夏季，夜晚的风滑过柳叶，丝丝凉意不可抗拒地侵占我的手足。
　　我看了看随风招展的柳树，那摇曳的枝条，就像在哭泣，可是却那么美。

　　分神的刹那，有谁温暖的掌心覆上我额头，遮住我眼帘。
　　突如其来的温暖叫人战栗，我不觉神经绷紧，却没由来地听到他说话后全然放松。
　　“怎的又在这样？”
　　“这样？”我双手握住那只蒙住我双眼的手，轻轻地，坚决地拉下。你眼中的七少爷南宫云，是什么样？可你又知道，在我瞳孔中的你，是什么色彩？
　　他却不说话，只是叹息一声，转而抓住我不安分的右手，温柔地圈住我，就像蝴蝶扑向花间，亲密得像那些我一路看了好多好多的恋人。
　　“南宫云。”
　　“嗯？”
　　“我以为你哭了。”
　　我沉默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惘然，还有些深深的不可捉摸的疼痛青苔般在胸口滋生。所以他刚才不敢看我吗？所以他才始终站在我身后吗？所以他才蒙住我的双眼只为确定掌心不被泪痕沾湿？
　　他的手开始慢慢地梳理我的头发，以最最温柔的姿态。被风吹乱的发，一点点被他灵巧的手丝丝理顺。他无声无息地偷走我手里的发带，兴许是以齿衔着它，得了空闲下来的双手摆弄着我的头发。
　　很快，他为我束好了发。他的指尖离开我的头，那微微酥麻的感觉刚刚消失，温热有力的双手又牢牢地困住我。
　　“你，这样是做啥？”我忽地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路千蝶就像我那爱撒娇的小九弟，禁不住好笑道。
　　他的下巴抵上我的后脑，低声道，“怕你消失了。”
　　心底那些疼痛忽地就被另外一种感情压住了。
　　恐惧。
　　我看着地面那些被星光隔离出深浅黑色的道道阴影，无声叹息。
　　是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面对着即将破壳而出无法逆转的巨大改变，总会心生畏惧。
　　我又怎能例外？
　　于是我笑着轻拍路千蝶那双胡闹的手，“我可不会想不开投湖自杀。”
　　他也笑了，好听的笑声在我耳边回响。
　　“我知道你不会。”他一只手挽起我耳边的细发，慢慢搓揉着说道，“你心愿未了，怎肯离去？”
　　“难道本少爷还有什么执念不成？”我扒虎皮做大旗，只可惜这被人搂搂抱抱的姿态做不出威慑的气势。
　　路千蝶只是嘻嘻笑着，一只手忽地摸走我腰间的蝶恋面具。我不觉大惊，转身想要夺去，却发现他竟然一直戴着它。那个刻着蝴蝶的面具，好好地戴在他脸上。而他的手里，竟然还有那一模一样的它。
　　我目定口呆地看着，有很大很吵的声音从我耳畔呼啸而过，可是我什么也听不清。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桂花飘香时遇到的他，看着那个曾留给我雪夜离别背影的他，看着那个送我一千只蝴蝶春色的他。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就会让我欢喜得无法自已。
　　那个赠我面具的老奶奶曾说，小公子是为了心上人而来吧？
　　那路千蝶你又是为了什么，求来这另一半的同心面具？

　　有一句话就在恍惚中渐渐浮出水面：
　　”每年同心换灯节上，只要是能戴着同一对面具的恋人一起放河灯，就会永远在一起的。”
　　但也有另外一句话，荡出水波搅乱一池：
　　“真心自会情意相通，何须假面伪装自我。”
　　我伸出双手，取下那个挡住脸的面具，轻轻抛在地上，紧紧抱住他。之前我还想笑他像长不大的小孩子需要抱抱，现在我已沦陷为贪婪得需要温暖怀抱的小孩。
　　他僵硬了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很快也抱紧我，不放手。
　　一个木石无情的面具，怎能求来千金不换的真心？
　　同心换灯节，千千同心结，只有以心换心，别无他法。

　　抬起头，我看见路千蝶注目着我。那双明亮的，幽深的，比深秋泉水还要清澈的眼睛，此刻只有我的身影。
　　“小蝴蝶，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
　　“关于你的。”我笑着补充道，“你不说，我可是会乱猜乱想的。要知道，人一旦糊涂以后就会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所以，告诉我吧。”
　　他单指点点我的额头，笑道，“你在威胁我。”
　　“非也非也。”我摇摇头，大胆地轻拍两下他的脸，一脸正色道，“我在非礼你。”
　　路千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受伤的古怪神色，很快那神情就变成了促狭的笑意。
　　“喂！”忽地被他拉着纵身一跃，连环几个腾空后，我被他抱着送上了不远处一株古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路千蝶只是笑着，小心地搂着我不让我掉下树变成肉饼。完了，上了这么高的树，想活着下去就只能靠路千蝶这个活电梯了。我瞪一眼笑得春花烂漫的路千蝶，索性不顾不管地坐下。
　　扭头，眼前的风景是满目的绝版绚烂。
　　凝聚了千万颗星辰的翠柳湖，点亮了千万盏河灯的夜空。
　　在这片绝美的风景中，路千蝶的声音飘来。
　　“南宫云，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没有看他，完全是凭着直觉握住了他的手。他回握我的手，开始了讲述。
　　“我曾是云水千楼的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