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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往今 李容若:不 ...

  •   几近半月后,李容若等人终于又踏足大曜都城永烁。他们来城路上,萧澈便向大曜臣民昭告萧商薨逝一事,整个大曜一夜之间白麻加身。而急于登基,虽有违事理习俗,然萧澈一党以种种理由终于挤逼反对者噤声安分。
      而路途过于顺利,李容若便不免暗自忧虑一番。加上经过颐衡寺时住持一番话更令他心头隐忧愈渐浮在脸上。
      当日天气阴沉,更时有大雨滂沱。整个天空一望便到头,黑压压一片几欲拍在大地上一般。
      大雨倾盆中,李容若与沈青涟冒雨打马前行。到了颐衡寺门前,被撑着灰黑竹伞的了无方丈一把挡下。
      李容若疑惑不安地看着他。只见他踏水而近,平日里清淡不染七情六欲的脸色在抬头间却有几分忧色。李容若禁不住心头马乱,忍不住朝沈青涟看了过去。本欲寻个答案或安慰,却无有任何疗用。
      了无方丈扯住了他缰绳,抬眼道:“敢问施主可是五年前曾与老朽一夜围炉的李施主?”
      李容若瞧他银发沾上了水珠,更有几分鹤发童颜之态。忆起他曾对自己下的箴言,今日了无如此出场,怕又是些他不爱听的话语,故而只疏离地点点头答应。
      “李施主,可否摘下纱帽来?这雨势颇大,附近无人来往,施主不必担心被他人瞧见。”
      李容若不动声色,依旧跨坐马上定定看着他。
      了无方丈幽幽叹口气,道:“李施主,老朽在此处已候你多日了,老朽一介出家人,难不成会诓你?”
      李容若轻轻笑了,道:“既是出家人,何必理会红尘俗事。方丈怕不是逾界了?”
      “施主,莫非施主不好奇老朽逾界缘由?”
      “我乃罪孽之身,如何能冒犯方丈天机?”
      正准备扬鞭,手又及时被了无按住了。了无扔了竹伞,拍马而起,与李容若发了几招虚招,借由多次趁隙运起的掌风瞧清了他面容。而后双眉微皱,双手合十,道:“老朽无礼了。李施主,你的眉目与老朽六十余年前的故友十分相像,敢问李施主是否江南雨花陵人士?是否早已国破家亡?是否在寻找至高无上之一物?”
      了无话语刚落,一眼似是相识的剑锋便架在他脖颈上。李容若阴阴沉沉问道:“方丈欲行何事?”
      “李施主,所谓‘非亡即瞽’,本便是一时治标之法,李施主不如放下屠刀……”
      “我不举屠刀,屠刀便向我。敢问方丈,生死是何物?”
      “生死,不甘之执念。李施主既能忍辱负重,为何独独无法逃出人间要为名利所累?”
      “我之执念,不过死之一字。至性而死,至情而死。不知方丈可能圆寂了?”
      了无轻叹一声,道:“能往死者,便能往生,愿李施主真真能得生之要义死之要义,于己,于心,于众生。”他扫了一眼依旧躺平的龙渊,微微笑着,“此剑可是‘龙渊’?记忆中,李卿书施主亦佩此剑。那时明明恣意江湖,却一日间终困于锦衣中。到你今日……罪过。”
      李容若听此,震惊到不知所措地只是愣愣看着了无,胸中悲怆与愤恨、希冀如从高山之巅滚滚而下的白雪般向他激烈涌着、推着、逼压着,茫茫而无法呼吸。他不知晓面前之人到底有何种过去,亦不知晓他的祖父李卿书与他又有何种恩怨。他唯一知晓且不断在心头震荡的是,原本以为世上再无人惦记的容貌,在今日,被了无赤裸裸地缠绕在雨帘中展示在天地间。
      到底,还是有人记着。
      既有人记着,他便更不可、更不该忘却。
      了无看他又悲又惊的挣扎却又笃定的神情,眼中抹上了追忆往昔般暗沉又眷眷的色彩,道:“施主可曾忆起过五年前老朽与你说过的话?”
      “……忆起过。”
      “乱世一出坤动乾,寅夜偷做凤求凰。你与一人,可做天下乾坤配。然孰凤孰凰,需看尔等。孰乾孰坤,孰能顶立紫微,需看……李施主自身。老朽话已至此,施主保重。”
      了无说完,忽视已然愣住的龙渊剑,转身从地上拾起竹伞,一步一步往寺内走去。明明如此安之若素天地浮生不在心头,李容若却偏偏瞧出了了无身影中淡淡的寂寥。
      在了无关上寺门的最后一瞬,李容若打马往寺门奔了过去,急切询道:“那人是谁?我如何能占据紫微?”
      了无拉开点门缝,道:“那人已往内城去,而如何占据,李施主既然是至性至情往死之人,便至心罢。世事皆有定数,然其中变数亦多,施主造化,老朽不知。”
      了无终还是闭紧了寺门,只是在门缝间深深看了李容若一眼,而后幽幽呼出一个名字。
      “卿书。”
      “我是……你的目、你的耳。百年人生,奈何依旧无法参透,看来我仍要到彼岸地府去见你。”
      李容若呆呆看了许久紧闭的木门后,利落一扬鞭,上上下下四处便水花飞溅。马蹄踢踢踏踏撞破在雨声中,一路绵延至内城,大有激荡山河之势。

      夏夜,热闹而安宁。一半虫鸣,一半人语。恣意雨后的夜空,格外月朗星灿,连新月坊的莺歌燕舞亦因庸俗而望尘莫及。
      “李少主别来无恙?”
      李容若闻声看过去,只见一而立之人打扮得一副儒雅书生模样在轻轻摇扇。烛光映着他半脸,明明灭灭中,似有几许故人久别重逢的温情逸出。李容若却沉吟着打量着他,皆因他知晓他温儒背后的虎狼之心。
      李容若打量完后,紧紧盯着他熠熠生光却锐利的眼,道:“看来天华帝王易当。”
      天华帝秦项懿掩唇一笑,环顾四周,只见屋内亦只是一般花楼摆设,独特之处便是窗子旁多摆了一桌两椅,桌上更是置了一副棋。他走过去坐下,与屋子中央坐着的李容若虚虚望着。“李少主可想得太美了,帝王岂有易当的?不过是久不见李少主,想你罢了。”
      李容若悄无声息托杯饮茶,慢悠悠放下杯盏,方道:“天华帝此时节来此,可有何事需李某驱驰?”
      “驱驰?本君可不敢指点你啊。倒是需指摘你一番,为何抛下舍妹一人独守你却来此逍遥快活?”
      “原来天华帝是如此重视李某内人的?怎的当初不知?”
      秦项懿看他一声轻轻冷哼,放下折扇,道:“初时,本君本想来个狸猫换太子让臣女代紫沫嫁于你,偏偏那丫头……”他看他须臾,眸中似有怨恨。“李少主可还记得紫沫?”
      李容若沉了沉眉,烛火便照不到眼里去,只在眼眶一带留下一片阴影。料想秦紫沫嫁于他除却利益勾连外,定还有些内情,只可惜他却不知晓。“既是我妻,如何能不记得?”
      “啊,如此看来竟是忘了呢,可惜了那傻丫头这般执着。”
      “帝君有话尽管说。”
      “有些话,本君说便是吃力不讨好了,还是看那丫头何时告诉你吧。李少主‘这时节’前来,可是来探望探望本君?”
      “明人何必说暗话?”
      “李少主还是过于天真,他日定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他看了看棋盘与上方稳稳坐着的两罐棋子,续道:“既娶了紫沫,便好生护着她,莫让她淌这些不清不白的血水。”
      李容若忍不住轻笑,道:“失却方懂得珍惜,怀念从前有何意义?帝君好不糊涂,既不舍,当初何必把她当作棋子?”
      此番轮到秦项懿笑了,他轻叩棋盘,道:“执棋之人,遍想通局,唯胜可图,棋亡棋存,不过形势。只是因着血缘,因着往事,多了几分不忍罢了。李少主,”他紧紧扣住他神容,笑得愈发灿烂而阴险,“你岂非亦是此般人物?多次亲近萧煜,不惜以生命作注博取信任,可比本君厉害绝情多了。本君尚未能真切得你这妹夫,你利用情感倒是真切得了个安王爷,看来本君需见你思齐呢。只是本君甚是担忧,亲近多了,若是日后割舍不下,可如何是好?”
      李容若掩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握了握,抬眸看着窗外清冷孤单的月儿,轻言道:“脚下尸骸,如何还需为其埋骨?”
      “呵,够狠!看来本君耳目老了,竟看不清听不明了。只要李少主切切实实断了探子带来的‘诬告’,本君与你,便仍同舟共渡。”
      李容若不愿再续,便转移话头道:“帝君来此,只为探探诬告虚实?”
      秦项懿眼神忽而冰寒冷鸷起来,连语声在这仲夏亦吐出冷雾般。“此一也,而首要则是,莫要多管闲事,带舍妹走。”
      李容若挑眉看着他,冷冷一笑。“李某来要回自己的东西,如何成了管闲事了?”
      “你的东西本君他日定送上,打马离开吧。”
      “若是为令妹,还请帝君出手助李某一臂之力亲劝她离开。若是为李某……李某自出生便坎坷多舛,不知从泥泞中爬起多少次,亦不知于血水中冲洗了多少次,向来无甚安全感,最信任的便是自己。如此,天华帝君可明白了?”
      “宁死不退?”
      “帝君明知故问。”
      “好,你取你的,本君取本君的,望李少主莫要吝啬帐下棋子。”
      李容若点点头,指尖似有何物滴出,只是抬手看时,分明空无一物。恍惚迷离中怔愣了许久,他方明了,原来指尖处轻轻摩挲着他的,是那些晶莹冷彻的棋子。皆说十指痛归心,当敌人将他手指一节一节砍断时,他能否面无表情心无波澜?可是,那个夜风,他亲手所杀,注定永远藏在内心阴暗某处,时不时便借着他仍活着的属下纠缠着他,故而,怕是依旧无法心如止水吧。
      而他确凿知晓,十指之中,有一指最是难缠,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只。
      秦项懿大大方方离开了。如此在大曜旁若无人,令李容若心下生疑,便不由得谨慎思虑了一番。故而秦项懿前脚走,李容若后脚便飞入了城中阴暗无光的房屋缝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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