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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恩怨 李容若: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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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怀心事终于跨近门去,只见萧煜正单手撑着头在打盹。
李容若本欲趁此机会会疱房去仔细搜寻,不料裴绪之却放下茶花粥过去将萧煜轻轻推醒了。
“王爷,先用些茶花粥再睡吧。”
“哦,绪之回来了。本王先睡一阵,稍后再用罢。”
萧煜慵慵懒懒摆了摆手,又撑着头准备合眼。
“王爷,李公子欲亲手料理王爷饮食,王爷便尝尝李公子最后调味儿的茶花粥吧。”
萧煜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看了看裴绪之,又看了看李容若。只见裴绪之一脸温和笑意,而李容若却一副冷然模样,只是这冷淡里赤裸裸昭示着他迫人的愤意。究竟为何有这愤意,萧煜亦无心力去计较许多。年轻力壮之时,这阵子却益发易觉困顿。只道是以为靖南郡地处踏云江至南,气候与北方不同罢了。
闻得裴绪之所言,李容若甚觉可气,竟被他摆了一道!孰能猜透他究竟下了何物在粥里。李容若刮了裴绪之一眼,恭敬对萧煜行了拱手礼,道:“裴公子手艺了得,王爷舌头敏锐,故而在下不敢欺瞒。今日茶花粥,皆是裴公子亲手熬煮调味。裴公子‘怜悯’在下日日不得歇息,望借以煮粥可稍作歇息,故特意将功劳让于在下。在下惶恐,不敢欺瞒,请王爷高抬贵手。”
萧煜打了个哈欠,挑眉看了李容若一眼,笑道:“既如此,你下去歇息少时罢。至于这粥,先放着,待本王睡醒了再用。”
两人相互瞪了一眼,退的退了,留的留了。
李容若出得门来,不自觉松了口气。闭门瞬间,他觑了一眼桌上的茶花粥,心下却盘算着如何将它毁了。
关了门,望了眼疱房那方,萧萧索索往那边去了。
一边走着,一边期待着能查出个所以然来。萧煜于千机台,必不可少,断然不能毁在裴绪之手里。
李容若到了疱房,仔仔细细一点一寸慢慢搜索着。碗筷、茶具、菜篮、木柴等等,一一不漏下。然皆搜寻不得,又担忧他与裴绪之基本明了的图利意图而致萧煜睡下后会有何不妥,便打算速速回去了。
转身间眼帘一垂眼角一瞥,恰见灶台下一枝小柴枝旁一点隐约淡黄。由于过小,李容若既欣喜亦担忧,若是空欢喜一场,失落难免。
蹲下身去,愈渐放大的淡黄令他心头为之一振。从怀里取出素白手帕,轻轻将它拾起,端详了许久,自然亦理不出个所以来。将它包好放入怀中,又匆匆朝竹林深处而去。
竹林深处,一间小竹屋赫然入眼。屋前半亩方地,原本或红或黄或绿稀稀落落高高低低,现下都覆上一片落白。丛中一个半老淡灰之人浅浅蹲着。
李容若近得木栅栏前,又轻又淡招呼道:“罗大夫,可有空闲?”
罗大夫转过头来,知如李容若般高倨之人前来定是有事,正了正容,道:“李公子有何事?”
李容若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后径自往屋里去。罗大夫无奈何只得跟着进去了,心中还无语暗道:此处分明是他罗大夫居处。
李容若将手帕放在桌上,掀开四角,指着其中一颗淡黄,道:“烦请罗大夫为李某看看此是何物。”
罗大夫狐疑地看了他许久,询道:“这东西李公子从何处得来?”
“疱房。”
罗大夫闻言神色忽而一凛,紧道:“只一粒?”
“是。”
“老夫需要时间来查验,李公子请稍稍安坐。”
“李某想去……伺候王爷。”他微微垂眸,意态清逸却又肃重。
罗大夫不动声色轻叹一声,朝他无奈笑笑,道:“过后老夫去你居处可好?”
“有劳了。”
李容若回去了,一路淡淡飞雪飘摇。大地苍茫,连带着人亦一起飘摇孤苦起来。人之于世,竟如此左牵右制袖手无措。他不免坚定了眸中光彩,朝前跨步。
路过自己居处,望到庭院里去,惊见那株今晨依旧含苞未放的梅树绽放了傲骨。朱红花朵稀落点缀,唯形态异常曲折一枝开了满头。
李容若走进院里,停步驻足,嘴角微微翘起,深深望着那枝头闹意许久。
去年春,他是他的避风港;今年冬,他是他隐藏得最深最久的宿敌,并渐渐浮出水面。
他折下傲骨红梅,并将它送往萧煜处。
萧煜昏昏沉沉在床榻上直睡了一个半时辰,醒来时冬阳已然偏歪,然寒气却退了不少,正当一日最温暖之午后。
萧煜坐起来,利落穿好裴绪之递来的外衣,翻身下床。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便与裴绪之又对弈起来。
想是战场厮杀,与其最相像者,在萧煜桀骜难驯的心中唯有对弈。
一进门,恰逢萧煜已醒不多久,那两人又坐在桌前对弈。
看他进来,手里拿着折枝,裴绪之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笑道:“李公子从何处折来梅花?”
李容若不理会他,径自走到屏风旁的落地置物架上,取了靛蓝绕刻花瓶,出去装了少许雪进花瓶里,便将花枝滑了进去。
他动作一气呵成且若置身无人之境,坐在窗旁对弈的两人纷纷望着他,直到李容若重新站在萧煜身后。
裴绪之眯了眯眼看了一眼梅花,又见萧煜脸上神情古怪,自是猜出定然有不寻常之处,稳了稳思绪,道:“王爷不曾用膳,不如让李公子将茶花粥热热让王爷先用了,晚些我再做些好的给王爷用作晚膳,如何?”
萧煜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笑脸,良久方点了点头。
李容若见此,自然将桌上放置了许久的茶花粥端去疱房了。
到了疱房,问了一番,恰巧疱子们给晚膳准备了一道茶花粥,李容若便冷冷将这新的茶花粥拿走了。旧的那碗,被他一把倒进了雪里。
疱子们在他身后瞧见,以为浪费,只喃喃发发怨气私下里责了几句便无奈作罢了。
热腾腾的茶花粥重新摆到桌上,正欲招呼萧煜,裴绪之却先走了过来将它端了起来。
“王爷,粥烫,得先凉一凉。”转头,道:“李公子,再拿一套羹碗来罢。”
李容若眸光如房外飞雪冷漠,盯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待重新回来时,裴绪之正一勺勺轻轻吹凉几度后递给萧煜。
如此温馨之景,竟生生凉了他的眼。李容若只当是自己关心棋子,其余全然不作多想。
“啊,李公子回来了。”
李容若不理会他,只道一句:“王爷。”
“放下吧,近来胃口不佳,这粥用了些够了,倒了罢。”
李容若吸气又呼气,排解了一番,放下羹碗便去接裴绪之手里的残粥。待捧着残粥与羹碗正要跨出门去,却听闻身后一阵惊呼。
“王爷。”
李容若一转身,只见萧煜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眉间紧蹙捂着腹部。他转过眼去看着裴绪之十分担忧的模样,骂道:“戏子,你给他吃了什么?”
裴绪之抬头,眸中亮闪如星,语声却焦急不已,道:“李容若,你做了何事?难道你在茶花粥里下了药?你究竟下了什么,快告诉我。来人,来人啊,请罗……”
未让他把话说完,迎着裴绪之惊惶诧异的眼眸,他抽出舔了血的龙渊剑。
既欲陷他,杀之何惜?
滚烫的猩红汩汩流出,似乎能将窗外的厚雪亦消融殆尽。
萧煜一把从疼痛的迷糊中清醒过来,扑过来便想夺了李容若手中佩剑与他决斗。奈何终究有心无力,扑倒在地。
小镜子闻声而来,见此情景,不由得惊叫起来。“来人啊,有刺客。快,快请罗大夫。”
脚步慌乱声滚滚,李容若心头却空茫一片。只有萧煜怨恨望过他的目光在他心头平地起雷,惊得他又慌又恨。
感情用事了呢。
身旁踢踢踏踏声围绕,不一会儿李容若便被围了起来、剑锋冷指。
萧煜跪爬过去将裴绪之扶靠在他腿上,隐忍着疼痛,不住地轻拍他脸庞,嘴里叫唤道:“绪之,绪之,快醒醒,棋还未下完,快醒醒。”
“醒醒,别睡了。”
“王……爷……”
“绪之……”萧煜欣慰笑着,道:“别怕,罗大夫要来了,好了我们再一起对弈。”
“怕是……对……不住了。”又一阵殷红从他嘴角决堤,迅速覆上了原本的血路,且愈渐宽了。
“相信我么?”
“我……信,王爷……相信我么?”
“信。”
“那……杀了……李容若,报……报仇。”
“好,别睡可好?”
“好。”
裴绪之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哀凄悲凉。他最终,竟当真如那和尚所言,客死他乡。和尚说,沧浪江凉,他命格亦凉。沧浪喻隐,他偏偏要显于人前,故而,必亡。可那人信任他,臣服般的信任,故而那人说,他若执意要去,他准,只是需向他承诺可完好归去。他信他,便当真信他可完好归乡。不顾一切,只是纯粹地去相信。可如今……
裴绪之又将眼皮努力撑了撑,撑开一条缝去看面前的人。白纱帽,白衣裳,临风立,满笑意。
子君……
他便最后为他谋划一件事——杀了李容若。
萧煜定住了,忽而嘶声泣了起来。眼前的那双眼眸终是合上了,挣扎着,永远地。
我一分一毫不敢怠慢不敢亵渎的容若,就这般被你给杀了,杀了!
他是如此像你,我看着他,犹如看着你,你为何连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留给我?你可知,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他,你便是杀了我的李容若!杀你易事,你杀了容若,我定让你求而不得,尝尝生而落魄之苦。三番四次接近,千机台要的无非功名利禄,你要,我便让你要不得。
“容……若啊……”他久久望着怀里的人,低声喃喃出口,却早已停了悲泣,反倒更令人动容悲戚。“不知崖上的花枝到了烂漫时节与否,若是到了,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可好?我曾言,要保你一世周全,可……我萧煜竟是如此无能之人啊。失了你,我……”
他终于住了声抬头看着他,在众人包围里看他,却是出奇冷淡。“为何?”
“……”
望着他同样冷淡的神容,嘴角抽了抽,头昂得更高了。道:“毒,你下还是他下?”
“你相信我么?”
“不信。”
“噢,那……我下。”
萧煜将裴绪之缓缓安放好,撑着地面艰难站起。他脸色已渐渐白中带青,身子更是软弱无力。即便如此,萧煜仍旧奋力夺了兵士佩剑,一把举剑向他。“本王要替他报仇,以命抵命。”
“……嗯。”
“想死?”
“生有何欢,死亦何哀。”
“好,滚!”他要手刃他,凭他一己之力为他报仇。死过于轻易,他要他辗转浮沉求而不得生不如死,否则他难以祭奠他在天之灵。猫抓耗子的混蛋游戏,好生等着罢。
李容若微微一笑,恍惚着无力地将早已不滴血的龙渊归入鞘中。右手一垂,眼中便再无他。
原来待他的一切当真是逢场作戏,连台词都如出一辙。裴绪之入了隐舍了么?既入了,何需再如此倾情演出?难不成萧煜你竟动了真情?哈哈哈……荒天下之大谬!
李容若转身,萧索,孤单,隐忍。他还是那般清冷的模样,不悲不喜无动于衷,只是听闻身后那人沉沉嘶喊出的一句话,他便霎时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他李容若,他李少主,究竟怎么了?明明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传令下去,明日起,凡见李容若,杀无赦!”揽着怀中的“李容若”,世界一旋转,他便不知何为真何为假,干脆,倒下罢。
杀无赦!呵呵,他要赶他走呀,他要……为了裴绪之……杀他呢……
可笑,他于萧煜来说,不过是一个拉不进隐舍的人罢了,顽固至极。萧煜原本便无情,为了那在乎的人杀他,岂不是再自然不过之事么?
身后传来小镜子欲将他碎尸万段的喊骂声:“李容若,你该死的,忘恩负义。王爷欠你什么,与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你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恩将仇报。李容若,苍天有眼,你好生小心着。”
什么仇什么怨?不共戴天之仇,翻江倒海之怨。旧人六十载国破家亡流离失所苦苦煎熬草木皆兵,他们怎知?
他低头,步步清淡,轻轻莞尔,却泪流——为己,为他,为他们,为苍生——平生以来,首次如此伤痛而决堤。曾经多少艰难苦痛,他都一一隐忍。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能失了骨气傲气?他都忍了,唯有此次,他竟……成为了自己最不齿的人。
眼前迷蒙一片,哀哀戚戚沿来路返回。转过墙角,他便再也抑制不住呕吐起来。内脏狠狠皱缩间,胸膛一股涩流涌上,涌到心头便凝成一团,而后渐渐麻木。他方惊觉——原来,他亦会心痛啊!
不该如此,绝不该如此!
扶着的梧桐树轻轻飘下雪白来,夹着眼泪,终于为回不去的时光掩上坟头,留待大雪漫脚不留足迹。
白茫一片中,一身雪白之人终于消失无影。意决不再过问他们将来,只是,他欠了他,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