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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五 二十五道疤 ...

  •   烛火暗了几支,窗外暮秋雨打落了芭蕉与修竹的一整夏忧愁。虽说秋凉心难免随着沉几分,然清鲜雨气跳进屋里,将一屋子烦躁都驱散了。
      萧煜合卷,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雨已然轻打,夜空朦胧淡月云来去。“绪之,更衣罢。”
      “是。”
      裴绪之走过去,轻轻动作着为他褪下外衣。似是忽而发觉周围仍有人在,双手顿了顿,道:“王爷,李公子忙了一日亦累了,让他回去休息罢。”
      萧煜似是亦是方发觉李容若仍在此处,猛地睁开眼,目光对过去,道:“退下吧。”
      李容若垂了垂眼帘,跨过他推门而出。带上门后,李容若抬眼望了望依稀冬月,轻叹口气。
      立冬将至,他于此处费了如此多的心力,只望来年春天可见满树梨花盛放。一阵萧索吹来,抬步横过庭院。若是落幕能如冬天那般来得急促该多好!
      回了居处,点亮灯盏,正准备洗漱和衣而眠,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公子可安寝了?”听此般不耐烦且厌恶的语气,不消说定是小镜子了。
      良久,李容若方开门,询道:“有何贵干?怎的不自己推门了?”
      小镜子气愤“我”了一声后,忆起前几日自己实在不愿待见李容若,便随意敲了一下门后径自推门而入,却惨遭一掌拍出的窝囊事。今日自然不敢再犯同样错误。“我是守规矩坦荡荡之人,不像有些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说着没好气地绕开李容若,又将一床更为厚实的破洞棉被扔在他床上,撇着嘴道:“喏,补棉被,补好让人拿还给我。”
      小镜子说完,看亦不看他一眼,自己喃喃着出去了。
      李容若锁门,走到床边,看着一张张破洞棉被被他拜托女仆修补好后还到东边,却总又有新破棉被送到西边。想府中棉被,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皆或多或少打上一格一格的补丁了。
      萧煜当真如此无聊与可恶?
      身处如此可笑的折子戏中,他覆满冰雪的内心在今日终于绽放了一朵洁白雪莲。有那么一丝窃喜,只是在浩瀚广袤的雪白中,它那么渺小,那般白得隐匿,终究是孤楚的。
      李容若将棉被一把扯落,便任由它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了。
      便由他……任性一回罢。二十四年来,他何曾潇洒过?
      这晚,李容若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躲在温暖的睡梦里,而是一直一直被风雪吹拂。
      膝盖处愈渐好了,只是他却愈渐冷了。
      这日曜历腊月二十,一夜飞雪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牙白。树尖儿上,檐角儿处,墙的角落路的尽头,整个世界,岂非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形容?
      李容若趁空步到庭院里一棵成了光秃秃枝桠儿的树下,弯腰握了一小拳头白雪。痴痴望着手中渐渐暖融的小雪堆良久,低头浅咬了一口。吞咽下肚,便是一阵寒凉直击心底最深处。
      心底最深处并非世人所言柔软春田,而是经年累月铸造的坚兵利甲。雪水冲刷,它们便又铮亮起来。年复一年,李容若不敢忘不甘休。
      正出神间,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李容若本便并非好管闲事之人,转身走了几步,耳闻一阵熟悉的嗓音,腾地调转身子往门口走去。
      只见一行人硬是拉着已然走进门的粗布汉子又拽又劝又威胁。
      “还请回去罢。”
      “若是不回去,我们便要告诉白将军了。”
      汉子年龄不过三十,倒亦算长得周正,比之宫之善更为阳刚些。
      李容若急急趋步前去,神色却是冰冷的。“可陵,来此做甚?”
      可陵一见自家少主,眉开眼笑,用力挣了挣便从有一瞬间怔愣的众人包围下脱逃出来。三两步跑到李容若跟前,突地跪下,一脸欣喜又忧戚,道:“主人,今日二十,可陵……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李容若眼眸黯淡下去,轻轻点了点头,道:“你还好?”
      可陵开怀朗笑,道:“属下很好,少主万要保重。”
      李容若嗤笑一声,“这是自然,必定等到昭雪之日。”
      “愿主人与可陵自由驰骋的日子触手可得。”他说着,深深叩拜下去。
      “说完了?赶紧走!作为安朱奸细还谈什么昭雪?”小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看了些好戏后不快登场。
      可陵利落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李容若便转身小跑出去了。李容若看得清楚分明,可陵眸中的亮光明媚至极。
      那亮光,溢满希望与决毅,一如被他一剑彻底了结了的夜风眸中曾出现过的一般。他们不惜抛弃生死挂念,只为成全自己与他。他又怎能忘却,怎能抛下?
      刻入骨髓吧。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匆匆去得依依。
      阑珊烛火下,李容若坐在桌前,解开衣裳,默然。良久,手指轻轻摩挲大腿里侧丘壑。一道一道,整整二十四道,似丘峰似河道在他皮肉上整齐排列。
      二十四载的念想,六十度春秋的愤恨,如今再添新笔。
      李容若从桌上拿起长剑,将剑浅浅摆转着。在昏暗的烛火中吞吐冷寂寒光的龙渊剑,映照出平生二十四载沉浮悲喜。
      一把朝大腿划下,顿时红珠连成琴弦哀哀铮鸣——二十五!
      天地间冬雪又簌簌落了起来。无风,只雪,便更是静寂、干净了。
      李容若收剑,端坐,轻笑。

      曜历腊月二十二,大雪。
      氤氲茶气中,萧煜与裴绪之百无聊赖中又对弈起来。
      “王爷,想来茶花粥已然做好,我去端碗给王爷去去寒。”
      萧煜点头,又低眉,自己两手一黑一白对弈起来。
      李容若看他双手动作稍稍涩生,眉间拢了拢,口气却疏淡地道:“王爷近来睡得不好?”
      萧煜伸在半空的左手停了停,“锵”地完成一子后方满不在意说道:“梦魇罢了。怎的很明显么?”
      “只是指间有些无神罢了。”
      萧煜停下手来,正正反反仔细端详了一番双手,不觉有任何异样。以为李容若想着法子妄想讨好他,嗤笑道:“容若怎的关心起本王来了?”
      “……”
      “想回去么?”
      “王爷所指何处?”
      “千机台,江湖中。”
      “……留与走皆有定数,”去你的定数,他自己亦不曾相信,“容若早已习惯随遇而安。”
      “确实如此,否则怎在安王府停留了将近一年?”
      李容若看着他抬起一张戏谑脸面看他,不由一惊,又一悲。
      往事如那入谷细石,响一声便要作罢了,无需再惦记、再肖想。
      “王爷,在下去帮助裴公子罢。”
      萧煜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又继续摆弄棋局。
      疱房今日此时正值食材搬运时段,故而李容若到疱房去只见裴绪之一人。
      李容若一踏进门去,便见裴绪之手肘稍显慌张地极速动作了几下。他不免皱起眉头,计较上了心头,冷言道:“你在做何事?”
      裴绪之匆匆回头笑了笑,道:“噢,是李公子啊,我加点糖罢了。王爷最近总是做些怪梦,吃点甜食会好些。”
      李容若查看了一番,料想不至于如此大胆,本想就此作罢。眼角一偏,却见锅旁蒙蒙躺了几颗淡黄色晶体。他刚想拾起,却被眼尖的裴绪之一把扫进了炉火里。
      “你加了什么?”
      “我说了,是糖。”
      “既是糖,为何不愿让我查验?”
      “李公子你怎么了?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心怀不轨么?我对王爷……”他哽咽了一下,眸中色彩红暗相映。
      李容若无法看通彻,只得冷声道:“识相便招了。”
      裴绪之微微一笑,道:“我既无做何歹事,为何要招?而况,即便李公子告诉王爷,又有何了不得?你还得掂量着,王爷究竟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是吧,李少主?”
      见李容若无言,裴绪之又笑道:“怎么?李少主对于我知晓你身份甚觉惊奇?整个军营里,唯有王爷知晓你身份,那么,我自然是从王爷那里得知。怎么?有被背叛的感觉么?还是,嫉妒?”
      李容若闻言笑得狂傲,道:“背叛?嫉妒?李某向来绝情,怎会为安王爷留一丝情谊?而况,依李某所见,裴公子方是‘嫉妒’呢。”
      “算是吧,”裴绪之叹口气,“李公子究竟是为何人驱驰?”
      “自己。”
      “那千机台究竟有何秘密?王爷可对此十分好奇呢。”
      李容若看他双手环臂,嘴角笑容仿佛看透他般骄傲,不由得握了握紧腰中佩剑,道:“裴公子好手段,不如自己查证罢。”
      “李公子说笑了,裴某人微力薄,王爷尚且不能查出,何况裴某?”
      “裴公子身后,怕是……整个帝国罢?”
      “哈哈哈,虽空穴来风,若真如此,李公子如何看出?”
      李容若跨离两步,扫了一眼灶台。本欲再从细微疙瘩处寻出遗漏的淡黄色晶体,只可惜看来皆被处理干净了。他又扫了一眼裴绪之衣裳襟口,只见襟口微微打开,不知内里是否还有剩藏。“城中捉贼一事,军中毒粮一事,府中密信一事。”
      “哦?除了第一点裴某在场外,其余皆不知所以,而况三者皆可他人来做,怎的偏偏安在裴某头上?”
      “只因……你与王爷关系非常。”
      “唔,似乎李少主与王爷关系方是真正‘非常’罢?”
      “从前无奈罢了。”
      “这可是大大的无奈呢,冒天下大不讳后隐匿安王府,也亏得王爷……”
      “你究竟何人?”
      “李少主,你又究竟何人?”
      “江湖千机台少主一介罢了。”
      “山野江河间俗子一枚罢了。”
      两人四眼相对,剑拔弩张。良久,裴绪之转身端起托盘,径自往门外走去。到得门口,稍稍偏转头,笑道:“李少主,可知世上何种东西可蛊惑人心?”
      “众生皆有所盼所掣,一切皆可。”
      “的确,然于王爷来说,也许唯有‘神鬼不觉’四字。”
      轻巧若无便神鬼不觉,似真似假便神鬼不觉,丝缕攻陷便神鬼不觉。
      “你我皆是有所图之人,何必掩掩藏藏?”
      “呵呵,可笑,不掩藏当真和盘托出?奈何,李公子并不值得裴某信任?”
      “何人值得?”
      “杨柳岸,白衣白纱一人。”
      李容若不免一惊,随即目中阴狠流露。他自然知晓定非是他,只是,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可是……在下?”
      “李公子当真如此轻狂自大?”
      他曾听闻府中奴仆私下窃语,安朱军师者戴白纱帽着白衣裳,莫非……“如若不然,改日我便窃了你佩剑到沧浪对岸去,可好?”
      李容若最后故意拉长了声,裴绪之闻言怔了怔,勉强扯了扯笑容。“李公子要去对岸便去就是了,为何还要窃我佩剑?”
      “好作个凭证,不知以我面容,可获得信任否?”
      他与他,相似六七,若是有意装扮,亦可鱼目混珠。李容若只知他可扮作裴绪之,却不曾料想裴绪之早已利用了此点在棋局上落下几子。若是早些察觉,不,若是此时及时察觉,或许今日不至于那般凄惶。
      裴绪之猛地调转过头来,“你”了半声后,似是忽然醒觉,笑了笑,道:“李公子是要去做间细为大曜谋福么?裴某替大曜子民先谢过李公子了。”
      哼,他冷笑,松了佩剑,随着裴绪之往萧煜处回去。一路上,李容若目光紧盯他身后,从未从他两手肘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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