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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眼下 ...


  •   眼下春光正好,见凤山的果子当是又长出一茬了。我日日在屋中难免无聊,总想着从前侍弄花草的乐趣,如今自己被困着,闻到金边瑞香馥郁之息,才明白是雀舌一直在为我照料。枯荣有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惜比从前落寞许多。
      我听着远处一阵热闹,应当是赵殊回了府上。半夜里东院的箫声扰人,我扒在门边问雀舌是哪位朋友如此有情调,她应了一句是沈若若,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没了声音。
      “……雀舌?”
      隔着门板,可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暗道一句奇怪,怎的聊着天也能睡着。
      三月初寒梅早就败了,本应是春花争芳的时节,我却闻到屋中梅香凌冽。霎时间,我只觉得身上压着千重冰雪,一股骇人地威压降下,叫人软了双腿,直直跌坐在地上。
      “小东西,”我寻着声音转过头去,见一青衣仙人华光熠熠,飘飘然坐在堂中长寿椅上。那人眉心微动,淡淡地望着我,仙音绕梁入耳,“是你啊。”
      但凡有几年道行的,都能看出眼前这位的仙气华光在仙班子里得排头几号。我数年未曾精进修行,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貌,便被这绚烂之彩灼烧了双眸,只觉眼前一黑,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滚下。仙人却道如此也好,让我听着便是。
      “司命玉府命格簿为仙墨所污数页,天庭命使君下界正道,未及修正之典册皆存放于别处。近日天庭小贼作祟,致使数页被焚,所系诸多凡人命数,其中一位将要蒙难了,你得去助。”
      我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磕磕巴巴道:“上仙恕罪,我受人所托附身续命,如今不过一介凡身,不知要助何人,如何去助?”
      “北地故人原是托两个凡人寻你,入不得府上才转而求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我心弦缭乱,沉吟许久才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我道行甚浅,只怕此事难办。”话音一落,便感自身为一道暖光所笼罩,仙力如春泉般涌入筋脉肺腑,双眼也渐渐清明。我抬眼去看长寿椅,梅香犹在,却不见仙人。
      “北境凉城,周国公幼子齐嘉。记着,你只有七个时辰。”
      我从地上站起,冲着空荡荡的房梁道:“敢问上仙一句,为何是我去做?”
      仙音自天际幽幽而来,梅香愈发冷冽刺骨:“因你种下了孽。”
      京城明媚烂漫,北地春寒料峭,我一路向北奔袭,时而为雁,时而为鹰。从前听精卫衔木石堙于东海,总不明白为何她做了一只飞鸟,如今在风中走,才知精魂若风而有型,做鸟终归走的快些。她既要平沧海,岁月磋磨中省下一刻,便是省下许多。
      我在风中如拖尾陨星,身覆烈火,眼见远处荒原上两军对垒。北地部落大马弯刀,身后张着赤底乌鸟旌旗,如阴云般压境而来。塞外喊杀震天,刀剑铿锵作响,弓弦利矢霹雳而鸣,我在战火间穿行,直至终焉,也未寻见齐嘉。
      于是我停了下来,立在一张玄鸟旗上,垂目问道:“你们可俘了一位小将军?”想了想又补充,“他身上带着一根镶银丝的扁木条,去认认罢。”
      遍地死伤之外,跪拜在地上的是生还的士兵,他们嘈杂了一阵答道:“有的,有的。”
      我好言劝道:“此人福瑞命格,不当折在此地,否则天火燎原,北地焦土。天道命我将他带走,你们便放了吧。”
      俯首者不敢违背,不多时,我便见到了满脸血污的齐嘉。我震翅从旗上落下,低垂脊背,是要他乘上来。他一副骇然模样,想来是被我吓到了。
      我催促道:“快,我带你回去。”
      他虽有犹豫,最终还是坐上来了,于是我又一路向南。路过江河时,水上倒映出一只凤凰,我望了望她,发现她就是我。难怪赤底乌鸟旗那样熟悉,与我朝交战的北地部落,是信奉神鸟的乌雁。
      天长路远魂飞苦,青衣上仙给的七个时辰当真不算宽裕,我注意着日头的位置,每西移一分,便害怕一分。我细细一算,怕是难以将齐嘉送回京城了,于是俯冲下去,落在桐州官道上。他欲与我客套一二,我却没有这样的闲暇,振翅转身去了见凤山谷,刚衔住两支野果藤,便觉浑身脱力,从崖上直直坠落下去。
      我回到府上是两日之后的事情,西院今竟没落锁,除去雀舌之外,还有不少下人从我屋中进进出出。我趴在梁上,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元玥,给她搭脉的仍旧是邵知礼,不远处坐着赵殊。
      “夫人此病来的蹊跷,小臣医术不精,瞧不出究竟。不过去岁小臣曾出诊太宰府,李氏女之症与此相似,且同样是春日抱病,只怕……”邵院判犹豫道,“……只怕要请公慎大人一同来看。”
      赵殊神色凝重:“你是说恶鬼作祟?荒唐。”
      邵知礼并不正面作答,思索少顷,道:“年初我朝与乌雁交战,死伤惨重。大人不愿信鬼神异说,但眼下正有一桩周国公幼子乘凤凰而归之事,各州府许多百姓都是见证。”
      “先前我府上妾室惊扰过她,玥儿色厉内荏,其实胆小的很,会不会是吓得?”赵殊问。
      我气不打一处来,腹诽他才是个草包,又听邵知礼老实巴交地答:“惊惧昏厥是可唤醒的,小臣领命施过重针,正常人疼也该疼醒了。”
      赵殊紧绷的面庞有一瞬松动,想了想,却仍是十分执着:“先用药罢。”
      邵知礼只得无奈退下,赵殊又示意雀舌掩上房门,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了。他原坐在远处,现下挪到床边,我正猜想四下无人,黑面阎罗会不会对元玥好些,却见他从袖口摸出一根老粗的银针,就着元玥的穴位狠狠扎了几下。
      赵殊眉头一皱,嘀咕道:“……真病了?”
      我趁夜里无人,气急败坏地回了身体。次日满屋都是醒了,醒了的欣喜声,就连赵殊的嘴角都有几分松快,我扁着嘴不说话,冲他心口来了一记老拳。
      赵殊心下不痛快,不过忌惮着我这动不动昏过去的怪毛病,下令解了禁足。我方得了自由,想着去谋士堂看看自己拼老命救回来的齐嘉也好,又因吴顾的身份惹下不少祸端,此回再去,还是女装妥当。
      堂中人声鼎沸,还与从前一般,只是当日台上叱咤风云的是云鹤夫人,今日则换成与神鸟同归的福将齐嘉。他添油加醋的描述听得人甚是舒服,这时台下有人问了一句:“世家公子历练也少上前线,小公子为何年纪轻轻便去征战啊?”
      他便答:“上回与云鹤夫人对峙沙盘,幸得伯乐赏识激励,不好叫人生出识马不鸣之憾。古语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我虽不才,也想试上一试。”
      青衣上仙说我种下了孽,原来孽缘在此。我心道这如何能防,总不能让元玥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吧。命格簿又不是我毁坏的,难不成往后每回有人命数被改,都得叫我去收拾?
      我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夜里赵殊来西院,见我心事重重,便随口问了一句。雀舌没来得及回报我的言行,于是答格外殷勤,讲到齐嘉之事时,赵殊明显露出不悦之色:“怎么又见到齐嘉了?”
      “齐小公子在台上,拦不住。”雀舌如实答。
      我忍不住问:“我都嫁过来一年多了,还有什么好忌惮的?你这人说来也奇怪,分明不喜欢我,又做出很宝贝我的样子,还不许我与姓萧的有半点牵扯……难不成是有什么心神上的隐疾?”
      赵殊喝他的三珍翡翠汤,好半天才搭理我:“你已不是第一回问起此事,当真好奇,稍微说一些也好。不提阴谋诡计,只讲人情道理,你听是不听?”
      我笑嘻嘻:“听的。”
      赵殊放下碗筷,面色不改,只是言语之间添了几分无奈:“老襄王有恩于赵家,是他不想你入王府,我父亲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娶你,好断了萧景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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