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华年》思华年1992

21、等待 三月香巢已

　　三月香巢已筑成，自己和朱全这一对梁间燕子从此可以双宿双飞长长厮守，而且是一生，一辈子。小弦一念及此，便如踏在了云端中一般。眼前绵延铺展开的巨大幸福，便是想一想也令人目眩到不敢直视了。
　　然而这幸福确是实实在在的。
　　朱全婚假休完立刻就要出差，小弦满心不舍地送他到办公楼下，看着他和他们处长一起上了单位的车，开到不见了，才郁郁回来。
　　自然是回家——现在叫娘家了。还在寒假中，却跟以往十几年的寒假都不同了，小弦心心念念只惦记着家里的电话。朱全常常会在吃完晚饭回到酒店后打过来，小弦抱住电话甜甜蜜蜜唠叨完方才心安，能睡个好觉。有一两天朱全事多没打过来，小弦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睡觉也睡得失魂落魄。小弦爸妈看在眼里，只觉好气又好笑。
　　还好出差只一周，小弦接到朱全电话说明天就回来，简直跟得了宝贝似地欢喜，立刻跟爸妈宣布；
　　“明天我回去了哈，朱全明天下午回来了。”
　　老头道：
　　“急着回去干嘛，让朱全直接到这儿来嘛，吃了晚饭再一起回去。”
　　小弦不干，支吾着说车子只开到单位，再拐过来挺麻烦人家司机的——当然，事实是，小弦只是觉得，当着老头老娘的面，如何能和朱全放肆地发嗲撒娇畅诉相思苦呢？
　　第二天小弦吃了早饭就坐车回家了，到家便忙着拖地擦灰晒被子。一礼拜不见，看这个小窝越发哪里都可爱哪里都贴心——比从小长到大的娘家还贴心。
　　“南方人说‘女生外向’，就是说的我这种人吧？”
　　小弦心中一面欢喜，一面自责着。
　　房子小，不用许多功夫便打扫完了。小弦又跑到花店买了一大束黄色康乃馨。小弦只认得那几种大路货的花儿，更不懂什么花语，只是觉得玫瑰和百合未免隆重，勿忘我有点矫情了，红色康乃馨俗气——黄色正正好，不失温暖不抢风头。又让老板插了几支细细碎碎的满天星在里面。小弦讨厌玻璃纸和缎带，因此下楼时特意带了旧报纸，一大把娇滴滴颤巍巍的嫩花绿叶，就那么随意地裹在白纸黑字的旧报纸里，又朴素又家常，骨子里一点点浪漫——正是小弦喜欢的调调。
　　到家拿了个大肚粗瓷瓶，连着报纸往里一墩，摆到门口的小鞋柜上。
　　眼看到了中午，小弦给自己胡乱煮了一碗面吃下后，心里便开始隐隐约约的期待了。朱全只说下午回来，也许现在已经快到了？
　　整个下午小弦再无心他事，只一趟趟地去到阳台上，伸直了脖子远远地看朱全他们办公楼前面停车场上来来回回的车子。朱全出差坐的是辆灰色轿车，于是每看到一辆灰色车子由入口开进去，小弦便会一阵心跳加速——车停了，门开了，有人走出来——不是朱全。哪怕再隔着两三个停车场的距离，小弦也能一眼认出朱全的身影。
　　......
　　就这么一直看，直看到夕阳西下夜色阑珊。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小弦渐渐心中火烧一般：
　　不会是路上车子出了什么事吧？
　　一念及此更加熬不住了，索性换了鞋子下楼，躲到办公楼角落的阴影里，盯着停车场入口处。这里近，可以清楚看见每辆车子的车牌号。
　　已经站到腰酸腿软暮色四起时，终于看到那辆车子开进来，小弦用迹近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它慢慢停住，车门打开，有人走出来——不是朱全，又有人走出来——是朱全。
　　小弦松弛下来，感觉刹那间天地世界都变得温柔了。
　　定定神，闲闲走过去，像下楼散步偶然遇上似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下午么？”
　　朱全没料着下车就能看到小弦：
　　“呃你怎么在这儿？上午的事儿本来应该很简单，结果不太顺利，拖到吃完午饭了才动身，所以迟了。”
　　说着把两只包全腾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搂住小弦：
　　“下楼来干什么，吃过了吧？”
　　小弦：
　　“当然没吃了，早上从爸妈那里带了排骨和蛋饺，等你一起吃呢。”
　　朱全顿住脚步：
　　“到现在还没吃？你怎么这么傻？我们出差的这么晚了怎么可能没吃饭呢？经过郊区一家下属公司的时候就停下来吃过招待餐了。”
　　小弦呆呆地，一时没接上话。
　　朱全又好笑又心疼：
　　“别回家了，冷饭冷菜的还得加热，看饿坏你了。走，赶紧到旁边那家快餐店去吃一点。我陪你。”
　　进了店，朱全放下大包小包就赶紧去给小弦买饭买菜。冬夜来得早，店里早过了用餐高峰期，一排排桌椅空空荡荡的。小弦这时才觉得真的饿了，毕竟中午就没好好吃。
　　朱全很快买好饭菜，端着托盘走过来，大长腿晃晃悠悠的。小弦的辘辘饥肠也不能阻止花痴发作，一时只觉得饭菜可餐，美色更可餐。
　　许多年后小弦也依然清楚记得这一晚。店里只他们俩人，朱全坐在对面，大半个身子倾过来，含笑看小弦大口吃土豆丝，吃梅菜扣肉，吃番茄炒蛋——都是小弦喜欢的。头顶上有一盏罩子灯，被拉得低低的，晕黄的灯光软软地罩住两人。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就是这个样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