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不知从何起》皎月流光

9、009 安身立命 与小狐狸斗

　　“老人家，你也去外头候着吧。”

　　白三开口道。

　　哑仆忠伯心知方才情急已经露出了马脚，也知道白三之于灵哥儿恐怕另有所图，只是不知道这打算对于他们主仆二人是福是祸而已。

　　在姑苏的时候，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江家人寻上门来，故而还没来得及把一切安排妥帖。匆忙上船后自然沿途留下过记号，只是水面上的事一向说不好，何时能有人得到信号循踪而来尚未可知。

　　白三既然识破灵哥儿的女儿身，就算应允了绝不为外人道，依然有泄密的风险。贸然将灵哥儿送到江家老宅，万一白□□复，以她绵软的性子和孱弱的身板，怕是不出半月就被那一家子母老虎拆解入腹。

　　如今这世道，女子贱如草。即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哪里又有什么地位尊严可言？还不是只有被家里人做主当作交换权势地位的工具。等江家人深究起灵哥儿的身世，难不成要等着看她被发卖为奴仆？

　　不可，绝对不可！

　　可是……杀人？

　　眼前这个……得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善后。主上是想让灵哥儿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真要是沾染了人命官司，怕是自此便与“安稳”二字无缘了。

　　戒备，深思，杀意，犹疑。

　　每一样，白三都看在眼里。

　　他不出声去催，只等着忠伯自己想明白。

　　如此僵持着，江蕴灵伸手拍了拍忠伯的后背：“出去等着吧，不要紧。”

　　与方才万念俱灰的模样相比，此时她开口，已经有了些生机。

　　忠伯回头去看，手口并用比划着询问她说什么。

　　江蕴灵眼里闪过一瞬间意外和不解，依旧以慢速重复了一遍。生怕他不识唇语，还以不甚娴熟的手语再“说”了一次。

　　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底气。

　　各地各处各个时代所使用的手语大相径庭，她在军校里学到的这半瓶水不知是否会反而让她露了馅。

　　多说多做多错，故而她不再言语，只注意着忠伯的反应。

　　好在这老人家没有表露出丝毫疑虑，顺从地向白三行了礼，然后出去合上了门。

　　江蕴灵暗自松了口气。

　　白三在床边的圆凳上落了座，冷不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意识要将“江蕴灵”三个字冲口而出，可是隐隐有些画面浮起来。

　　“娘亲尚未给我取名字便病逝了。苏吴一带夸人赞物爱说灵咯，街坊邻里觉得我生得可爱，见我时总说灵咯，后来大家便叫我灵哥儿了。”

　　这话说出来如此顺理成章，江蕴灵又将内心的诧异藏得妥帖，白三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话中所述，与他派人去打探来的消息并无二致。

　　于是白三又问：“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福建吗？”

　　“嗯。”有了第一次，再次时便更加顺遂，江蕴灵敛眸答道，“生父在京中病故，需得有人扶灵回乡。可是嫡兄长们都不在了，无人可堪此任。所以老夫人恩典，许我以江氏子的身份为生父尽孝。”

　　白三点头，望向她的眼神始终含着探究之意：“听你言谈有规有矩，读过书？”

　　江蕴灵稍有迟疑，继而回复：“并没有正经去过学堂，跟着一位秀才先生识过字，也抄过一些开蒙的书。”

　　“是么，听起来倒像是不仅于此。”

　　嗯，自然是不仅于此。这灵哥儿年纪小小却是才思敏捷，得了那位秀才的赏识，让他以“苏灵”之名在淳安参加童生试，竟在院试时一举夺下头名添作廪生。

　　消息传来，自认为身份经不起推敲的灵哥儿反而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去领取廪生应有的廪米津贴，连夜与忠伯二人离开淳安躲回松江去。

　　可是这些话，总不好直接对人言吧。

　　谁知白三鬼精着：“那位秀才，是否姓陈？听说他当年教出过一个年仅九岁的廪生，却不知为何在发榜时下落不明了。跟着这样的能人做学问，即便只是随意抄录几本蒙书，也比寻常识字的童子更厉害些，你说呢？”

　　江蕴灵心中咯噔，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干脆沉默以对。

　　是个沉得住气的。白三暗自赞许。

　　只是……似乎与传言中怯懦可欺有所出入？或许，那是这孩子用以自保的表象？若真是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回到延平江家，承了你生父江鹤年大人的嗣，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以江氏子的身份参加科举，一身才学不用再藏着掖着，的确是条不错的出路。更遑论陛下钦赐了勇毅伯爵位，由你承袭下来，自此便是显贵。”

　　江蕴灵依旧不接话。因为这正是灵哥儿主仆愿意一路南下的初衷。

　　“不过，你以一届女子之身入江家，江老夫人老于世故阅人无数，江夫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怎么可能瞒得住？”

　　江蕴灵被白三这轻巧的语气噎得一口气闭住。不是……灵哥儿是个女的？跟自己一样是个女的？可……灵哥儿不是个小男孩吗？她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某处摸一摸好确认一下。

　　“即便瞒住了延平江村的所有人，科举时一旦高中以后你预备如何？我朝素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并在朝为官的先例，若再女扮男装承蒙圣恩，顶着爵位进京面圣，那便是欺君，杀头灭族也不为过。你不怕？”

　　现在怕了。真的。

　　“你此时若还求死之心，这倒是条迂回的路子。不仅是你，连同当年主张将你们母女抛下孤苦伶仃生活的江家主母，也逃不脱律法责罚。”

　　白三话到此处，已是戏谑多过于认真了。

　　江蕴灵人活两世，年岁加起来怕是比眼前这少年的两倍有余，这点意思岂会听不出来。而且明摆着，这少年挖了一个天大的坑，就等着她乖乖往里跳。

　　该是要害怕的。

　　然而她前世便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性子，要她随了这个“灵哥儿”装出胆小怯弱的样子，她实在做不出来。

　　至于求死之意……千钧一发时是“灵哥儿”想活着，还是江蕴灵她自己想活着？不论如何，一言不合便寻死觅活确实也不适合她。还有秦观……如果这傻子知道她明明有机会活命却要随意舍弃，大概会气死。

　　灵哥儿这个孩子……若是替她好好走完这一世的路，算不算行善积德？算的话，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处去？

　　江蕴灵心思百转千回，白三只当她有所顾虑须得权衡利弊。

　　所以不等她开口，他说：“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