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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行舟踏海 李代桃僵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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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船舱里还有别人。
其中一人伤得不轻,正合着眼躺在床铺上。
“往里面挪一点。”
白三口中这么说着,实际根本没管床上那人动了没动,伸脚把人往里头一怼腾出个地,然后将怀里的灵哥儿轻柔放下。
“主子身上有伤啊!白公子这是做什么……”
擒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殷廿四被白三如此粗鲁地踢入床铺里侧。他想去拦,假寐的殷廿四已经睁开了眼。牵动伤口自然是疼,可仍旧白着脸说了声“无妨”。
侧头一看,身边多了个气息微弱面色青白的孩子,紧闭着眼,像是被愁云惨淡的梦魇袭扰,像是极力忍耐某种疼痛苦楚,牙关发颤眉头深锁,泪珠沾湿长长的睫毛。
殷廿四眉心聚拢,不自觉又向内让了让:“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擒风也凑到床边,就差没有拔刀相向,“不是说好绝不能跟外人提起我们在此,你竟还带人进来……”
“还能怎么回事,我又多管闲事了呗。”白三根本无视擒风,只探了探灵哥儿的额头,又再次给她扶脉,看向殷廿四的神色很是不好,“你还能动弹,把床铺让出来上外间等着,我要给她施针。”
“啊?”殷廿四还未发话,擒风先是一愣,“白公子!伤筋动骨须得卧床静养,我家主子他……”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让船在海上漂足百日让他躺足百日方可靠岸?”
“这……”
白三懒得与擒风多费口舌,只向着殷廿四略略抬了抬下颚“喂”了一声:“当初你二人威逼我给你们治伤,我多说过半句废话没有?你说你是京城茶商行路遇匪这才落难,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这孩子的的确确是正经官家子,扶灵回祖籍以承陛下御笔亲批的抚恤恩典,轻易折在我家船上,事必惹上官非。除非你的命比他更金贵?”
这已经不是白三第一次套他们的话了。
殷廿四一行所乘坐的官船在安东卫近岸的黑水洋遭遇“海寇”伏击,随船护卫全军覆没,能验明其正身的官籍文契也随沉船遗失。
没有文书,殷廿四主仆二人比庶民还不如;后有追兵,行路行船皆是提心吊胆。连躲带藏地沿途南下,靠在码头卖苦力为生,坎坷艰难流落至吴淞,好几次与卡哨官兵擦肩而过。恰逢白氏海运商船即将南下福州府,两个人神鬼不觉地混在一众船工水手之中,又伺机上了主船。
偶然听见随船郎中薛义说起白三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学人开堂坐诊,结果船务不通医术不灵,简直一塌糊涂。擒风因此留了心眼,后来索性胁迫白三给殷廿四治疗沿途攒积下的新伤旧痛,并就此留在了白三的船舱里。
船队人员庞杂,少了一个两个只当是在哪个停靠码头溜了号,并没有人留意,故而一路相安无事行至此处。
京城有家琼杏茶庄,东主姓霍。殷廿四乔装溜出宫门时最爱去那里听书喝茶,于是他自称霍玉,掺真拌假地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世,虽说不上严丝合缝,起码不认真查究起来能骗得过眼前这一时半刻。
白三自然存疑,但也不指望再多问一次便能问出什么不同来,况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皮肉伤动一动好的快,起开。”
殷廿四明知这是胡说八道,却也“谨遵医嘱”让出了床铺。
而且他从白三刚才那番话里,听出了另外一些意思。
新帝登基,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官宦升迁贬谪获释落罪都只在朝夕之间。晚景凋零最终由子嗣扶灵回乡归葬的京官不少,能得到陛下亲笔御批的抚恤恩典,却只有屈指可数几个,都是力谏先帝长幼不可废的言官。其中与松江有渊源并祖籍福建的,只剩那位敢上谏言书请先帝禅位的户部云南司郎中江鹤年。
方才那个病怏怏的孩子瞧模样不超过十岁。
江鹤年是十一年前经由中极殿大学士保举调入京中赴任的,若那孩子真是江家后人,应该是在京中出生?可是听闻江鹤年极其惧内,府中几位公子皆是夫人嫡出,庶出的只有女儿能够成活。然而无论男女,似乎并没有能与那孩子年岁对得上的。
当年皇贵妃恼怒江鹤年油盐不进难以拉拢,背地里必然没少动用手腕。江鹤年在诏狱中吃尽苦头不说,其家眷也受到牵连以至度日艰难。后来的天灾时疫非人力可控,不过江鹤年那个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尚且安然无恙,独独子女尽绝,若说纯粹祸不单行,实难以取信于人。
尤其是,殷廿四深知母亲脾性。
如此想来,那孩子能侥幸存活,多半因为是当年江鹤年在姑苏为官时遗落下一丝未见光的血脉,若非江府遭逢大变后嗣凋敝,决计没有认祖归宗的机会。
那么,那个孩子的实际年龄理应比看起来要大,或许只比殷廿四小不了多少。
一个自小长在家门以外的遗孤,江氏祖宅的余眷即便是在他幼时见过,相隔十余年怕是也未必能认得出来。这其中……是否有可利用的余地?
殷廿四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案,思绪回到了白三身上。
此人只比殷廿四略长一两岁。看起来散漫不羁说起话夹枪带棒,寻常一副养尊处优公子哥的做派,然而城府却不可小觑。
他刚才那几句话好似不经意,只不过是拿出身说事来试探殷廿四的来路而已。可是往深处琢磨,若是他的本意就是要引殷廿四往江家去联想,乃至以此做文章呢?
总不会是白三已经猜到了殷廿四的真实身份?
是的话,应不应该……
殷廿四沉沉叩下一记桌案,按耐下瞬起的杀心。
活人好商量,死人难遮掩。以他目前的处境,按兵不动见机行事才是上策。
既然拿定了主意,殷廿四便渐渐放松下来,端起了手边的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