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27 飞来横祸 败絮脑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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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蕴灵抱膝枯坐房中，一遍一遍盘算推演晚上将发生的各种可能，竟想出了神。若非门轴“吱呀”之声来得突兀，她甚至全然没有注意到何时已经入了夜。
程竹提着食盒进屋预备掌灯，冷不丁见黑暗之中那小小人影猫在床边圆凳上蜷缩成一团，又大又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己，像一头小兽。他先是惊退半步，又生出些许不忍，柔缓说道：“我来给你送饭。”
“哦。”
江蕴灵闻到饭菜芬芳，的确已经是饥肠辘辘。只是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猛地下地起身只觉得脚底像踩了钉板一样酥麻痒痛，腰腹也抻得酸疼，顿时“嘶”出了声。
程竹想扶一把，她皱着脸摆手连说“没事”，半弓着身子脚步僵硬地移到桌边坐下，推揉着大腿好令麻痹快些散去。
“伍少爷被王爷叫去正院陪宴了，今夜未必回得来。”程竹从食盒里一样一样端出盘碟，又布好碗筷，“你不必太过紧张，安心吃饭吧。”
菜肴精致色香诱人，可说实话，江蕴灵不太敢吃。
这里比不得白府，一粥一饭皆可随意，因为只要白三不想她死，旁人便不会拿她如何。眼下的境况是，伍其路还没得逞色心，必不至于要了她的命。但是若这饭菜里掺杂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令她在身不由己时稀里糊涂成了一件玩物，那才比被要了命更糟。
程竹不介意她沉默以对，而是拿起筷子将每样菜色都夹了一些在碗中，又盛了半勺米饭，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咀嚼下咽。
一举一动优雅斯文，十分赏心悦目。
碗中食物见了底，他将用过的碗筷和勺舀递到江蕴灵面前：“情迷香是没有解药的，唯有鱼水之欢可破。软筋散可令人四肢酸软无力，需中招后及时服用解药才可解除。其余毒害性命的药物虽然有事先可解的，但是害你不能服侍伍少爷，或许便会轮到我。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被当面揭穿了心思，江蕴灵稍显局促地挠了挠头：“那个……是我小人之心了。对不起。”
“无妨。”程竹笑着摇头，温和地看着她盛饭夹菜，“来了这种地方，有防备心是对的。不过有时候……再多防备也是徒劳无功，最后的结局还不都是一样。”
江蕴灵被他的神情语气瘆得发慌，一口白饭举到嘴边生生停住。
这饭到底是吃得吃不得？
“既然这么害怕，又为何要招惹伍少爷呢？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程竹并不像是质问，反而带着几分怜惜似的，“还是你觉得，你护着的那位或是你家旧主会顾念着你，来找伍少爷为你出头？”
新人小江是如何被伍其路看上并强行带回府的，来君苑众人已经从随扈那里打听清楚。
伍其路癖好南风不假，想方设法搜罗各色小郎倌收作私藏也是事实，但公然夺人所好却并不多见，尤其所夺之人还出自襄王颇为看重的白府。与其说是小江身上有什么非取不可之处，不如说他是替那位平小哥受了过。
江蕴灵搁下碗筷，挤出一个假笑：“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来呢。”
“就怕来是来了，为的却不是你所想的那个目的。你知道正院何故设宴吗？”程竹问。
江蕴灵心念稍动：“因为三少爷来了？”
“是。”程竹越发觉得这傻乎乎的孩子可怜，杏眼如水含着柔光，“可那白三公子带着平小哥亲自登门，是来给王爷赔不是的。听说不仅把你赠予伍少爷，还送了许多娇艳美人以及丝帛珠玉以示歉意。就连平小哥，按照白三少爷的意思原本也是要任由伍少爷处置的，若不是被王爷拦着打过了圆场，这会儿说不定也进了来君苑。”
嗯？败絮的脑子有坑吗……
江蕴灵听得满腹狐疑：“伍少爷对平川……竟然存的是这个心思？看着不像啊……而且，他不是口口声声说……非要娶一个叫云出岫的姑娘吗？”
程竹以为他多少会为白三主仆的薄情感怀自身，谁知记挂着的却是这个，一时竟不知说他什么才好，只得无奈叹息。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就算躲过了今晚，能躲得过明晚？躲得过明晚，又能侥幸到几时？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们哪个会来帮你！”
江蕴灵听得出来他话中带着几分真切，不好一味显得不识好歹，故而正色道：“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我也知道他们都帮不了我，可谁让我欠了他们救命之恩？都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贵争。平川哥哥且不去说，就算是三少爷认真计较起来，哪里又能敌得过伍少爷背后襄王府的权势？我不过是尽我绵薄之力，能为他们挡多少就挡多少，若实在不能，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我会是什么结局，听天由命吧。”
虽然没有完全说真话，但也不算说了假话。
程竹知其一不知其二，被她一番话说得既惊讶又感动，忙追问起前因后果。
江蕴灵自然不会详说起船上的事，而是将场景搬到了松江，编了一出英雄救少年的戏码。
“你……原来如此。”程竹又是一声长叹，神色更软，“摘星偏说你混入王府是别有用心，若知道你是这样有情有义的孩子，大概是肯为你想想办法的。”
江蕴灵竖起了耳朵：“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入府时间虽然不长，但胜在身强体健最得伍少爷喜爱，”程竹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不大好听，略略掩了口，压低声音才继续道，“苑里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经不住伍少爷索求，一晚上下来几乎要折了半条命去，摘星心有不忍，便会不动声色地替了他们。伍少爷明知如此，却因为被伺候得尽兴，倒也从未怪罪过。”
照这么说来，陪侍伍其路根本不是肉搏，而堪称是血战了。身经百战屹立不倒并能屡屡将其降服，这摘星究竟得有多骁勇？
江蕴灵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果真十分惊悚……
程竹再次将碗筷推递到她面前：“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先填饱肚子要紧。这些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干干净净，你放心吃。至于以后的事……摘星此刻在正院候着脱不开身，等他回来，我会与他商量的。”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分明就是存了拿她当自己人的意思，江蕴灵若是过于戒备反而会适得其反。
故而她不再扭捏推脱，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起来。
程竹招来两个小厮要他们上茶，再要差人预备盥洗用的热水时，专心消灭食物的江蕴灵才分出神来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了声“不用麻烦”。
一壶清茶上桌，仍是程竹自斟自饮两盏在先，才各自添满再递给江蕴灵。
她被此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哥哥不必如此，我是信你的。”
程竹端起自己那一盏，展颜笑道：“你啊……看着机灵却是真傻。我做了什么你便敢说信我？一餐饭一盅茶罢了，不怕我此举是为了令你放下戒心，好另有图谋吗？”
江蕴灵茶盏沾唇，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勉强抿了一口沁香茶汤讷讷回答：“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些怕了。”
程竹见不得她这副惴惴不安的可怜样，连忙宽慰道：“我逗你呢。”
江蕴灵将信将疑，捏着茶盏的双手指节发白，咬着唇不说话。
“真的是逗你的。”
怕她不信似的，程竹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两条手臂。本该是如雪般瓷白的肌肤，却遍布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江蕴灵吃了一惊：“你……”
“我本是正谊书院的学生，参加院试时被伍少爷相中强掳入府。他拿我父母弟妹要挟我就范，可我宁愿绝食自戕，他便派了身边最亲近的郎倌来软化我。我天真无知上了那人的当，吃下了不该吃的东西，当天夜里就被他二人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些伤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程竹叙述起往事毫不见波澜，好像那遭蒙奇耻大辱的是别人，“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虽早已不配做个读书人，却无论如何忘不了圣贤教导。旁人递给你的饮食，你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但我是决不会将自己经历的手段用到你身上。这一点，你可以信我。”
江蕴灵张口结舌，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那么……那个人，他现在……”
“死了。”
程竹答得干脆，江蕴灵惊诧抬眸。
“说来惭愧，我的确曾有此心，却并无实力动手。”程竹坦承，“是他自己怂恿伍少爷滥用致幻菌类，结果承受不住毒性而死。伍少爷也因此大受损伤，休养了大半年才见好转。”
“死有余辜。可惜伍其路没有一并死了。”
听江蕴灵小声如此说，程竹的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转瞬即逝。
再被问及父母弟妹如何时，他已不愿多提，而将话题转到了平川身上：“自那件事之后，伍少爷一度将嗜好转向了女子。云姑娘是故去王妃陪嫁庄子上的家生子，曾被借用到王府中，大约就是在那时入了伍少爷的眼。只是她与平小哥早有婚约，任凭伍少爷几番纠缠都不为所动。因为这个缘故，像今日这般寻平小哥晦气的事，伍少爷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江蕴灵微微蹙眉，脱口而出：“伍其路对男人都能用强，对女人反倒只是纠缠而已？”
程竹没想到她会如此问，稍愣了片刻。
“彼时王妃尚在，他或许是忌惮云姑娘是王妃的人吧。暑月里王妃病逝，王府循例治丧，他也不好过于张狂，可这孝期一过……”他喟叹一声，柳眉杏眼间皆是愁绪，“他如何还能按捺得住，怕是迟早会做出那等霸王硬上弓的荒唐事。若非如此，以平小哥的性子，又怎会争着在东家面前露脸。”
不对，不对不对。
江蕴灵心中升起警觉。
程竹答得流畅自如合情合理，可总有何处好似不妥……
院试三年两考，最近一次是在去年入秋时，按照程竹的年纪推算，他应当是那时候入的王府，那么至今一年有余。期间他遭受过非人折磨，就算没能趁着伍其路一病大半年伺机逃跑，也不至于有闲心去探听本应深恶痛绝之人的桃花韵事吧？
此前程竹在正谊书院读书，那是闽地四大书院之首，入学之严苛淘汰之惨烈，能熬到参加院试者必得是夜以继日心无旁骛的佼佼者，又哪来时间精力去管他人是什么样的性子？
当然，道听途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
“你怎么了？”
程竹见江蕴灵久不出声，关切地伸手去探。
江蕴灵没有防备手一哆嗦，茶盏没有抓牢落地应声而碎。她“啊呀”惊呼慌忙站起来想收拾，衣袖一带又碰翻了桌上的食盒茶壶等物，弄得一地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边说她边要捡满地碎片。
程竹拉住了她：“小心划破了手，我去拿簸箕和苕帚来。”
说着转身出门拿了工具，手脚麻利地将碎物拾掇干净。
“你刚才，是在担心平小哥吧？”
再次坐定，程竹如此问。
江蕴灵胡乱点了点头，又摇头：“哥哥，王爷乃是皇族贵胄，对他如此离经叛道之举竟丝毫不加约束吗？”
“王爷？呵……”程竹深深凝视她一眼，这才缓缓应答，“伍少爷的生母伍夫人，是在嫁做人妇之后，带着身孕被王爷用花轿抬回王府的。伍夫人生产之后，王爷甚至一度以吮吸母乳为乐。既能做下这等有违伦常之事……何来约束之说，又如何约束？”
“竟有此事？”江蕴灵听得胃中翻腾阵阵作呕，“王府中难道没有长史，难道不怕陛下知晓……”
“长史早已形同虚设，谏言根本不入圣听。这就是权贵，这就是世道，你以为蚍蜉能够撼树？”程竹惋惜地望着她，“我知道你一心想帮平小哥，可你除了把自己赔进了王府，又做得了什么呢？”
“我……”
江蕴灵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程竹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事到如今多想无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今晚苑子里的动静，我会帮你留意，你且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027 飞来横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