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束手，爱宠来拱》浊酒论梦

7、南璇篇

　　见“柠小檬”怔然的模样，阿一又是得意又是轻鄙的一笑。
　　“不过，真正的‘你’既然已经亡故了，没有了自身□□的承载，你的‘魄’应当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仅仅只有孤魂存余世间，就算成功获取了他人的肉身，也不能因此衍化出来自己的‘魄’，自此以后，五官六感完全等同于虚设，对外界事物没有任何感知，就算有所顾念不想脱胎转世，也大可以继续当个孤魂野鬼，凭着自己的道行修为粗略的感知人世，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但也好过活着做个形同虚设的废人吧？”
　　“至于某些来自于人界和冥界的阻力，相信你这个至少有千年逃窜经验的老手，对付起来自是得心应手吧？干嘛非和生人过不去？”
　　阿一谆谆诱导。尽管当下她有能力限制住这个死魂的发难，但要说将它彻底制服、安全驱逐出三殿□□内的法子，她一时间也是找不着的。最好这死魂自己想通，心甘情愿的从殿□□内跑出来。
　　“妖魔鬼怪，无非这四类。我占了鬼属，而你，应当就是妖属了。”
　　阿一听罢，撇了撇嘴，神情不甚欢愉，“猜错了，我是怪。”
　　“妖，非人、物之灵也，乃吸收天地之精气衍化而成；魔，传说为神的对立面，本为同根同源，后变故分离自成一派，有着同神一样的本领，却比神还要神秘；鬼，死人之魂，也就是如我这般；至于怪，则是人非人，物非物之类。”
　　“你既能幻出这般明眸皓齿的人形来，又怎可能如你所说是人非人、物非物这类的怪？”
　　阿一恼怒一声，瞪眼凶道，“刚才说错了，我是魔。”
　　“魔？”
　　“你连从我手中护下一个生人的本领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将自己与那般法力高强的魔沾上关系？”
　　“柠小檬”因为整个身子都被定住了，神态举止都不能有所显露。不过这话中的嗤笑轻薄之意，也未曾因此而淡下半分，尤其阿一领会出来了，脸顿时烧得如被火舌卷过般。
　　“属何类又干你何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被我轻而易举的就猜出来了，心有不甘？”
　　“谁说我心有不甘！”
　　阿一气得跺脚，还真是心有不甘。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啊、怪啊什么的拆穿过的身份，怎么一到这死魂这里，就这么显而易见了呢？
　　心烦得像什么似的，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现，阿一“啪”地一拍桌子，高傲着脑袋道。
　　“你甭乱猜，我是人，隐世修炼过的高人！听到了没？”
　　“听倒是听到了。不过，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我也就信以为真了。但不巧的是，之前说你是妖魔鬼怪这四类的，你并没有及时做出否认。”
　　“我……”阿一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没冒出一句话来。
　　“妖属是确认了。不过，到底是个什么妖，倒是有点难猜了。”
　　听到这句，阿一猛然瞪大眼睛，胸口堵着的一口气也转眼被她忘到后脑勺去了。
　　这悠闲轻松的口吻，怎么着也不像个凶神恶煞着急着杀人的悍鬼，而像是……三殿下本人啊！
　　“殿下，请品尝太虚的七彩鲤鱼。”
　　阿一将一大碟沾满酱汁的“乌漆抹黑”捧到柠小檬跟前，同时暗地里手势一动，解除了“定”的法令。
　　柠小檬一看到那抹黑色，口中的苦味就开始泛腾，也没管那么多，就下意识避过去，没成想，幅度太大，竟一下子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噗！”
　　刚将嘴中的灰尘给吐出来，柠小檬的眼前，就闪现出了一张霎是可爱的小脸。
　　“三殿下，那死魂竟将到嘴的肥肉给活生生放了啊？”
　　一脸的浮夸之色，柠小檬再是个瞎子，再怎么蠢蛋，也心如明镜了。
　　“可不是么，就是因为太肥了。”
　　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柠小檬身手利索地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殿下和哪个死魂关系处得这么好。”
　　阿一小声“哼”了一声。这种露馅之后该乖乖坦白的时候，竟然还可以接着编！不要脸。
　　“你家殿下和谁关系处不好过？”
　　柠小檬擤了擤鼻子，顺势在石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跐溜，就趴下去躺舒坦了。
　　“话说，今个儿真的奇了，见了一只死魂，又见了一只妖。”
　　说罢，柠小檬将细长的眸子瞥向阿一，颇为好奇道，“话说，你到底是什么妖？又为什么到我身边来了？”
　　阿一只当死魂那说法还是在骗她，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是满脸气呼呼的道。
　　“小人小妖，不值得殿下挂怀。至于为何到殿下身边来了，那就要问殿下昔日曾经做过些什么事了。”
　　柠小檬以为这是在说当日自己将她们救下安排在朝阳殿的事情，脸上甚是不以为意。
　　“没办法，谁叫我就是这么一个心善的人呢。”
　　“不过，要早知你不是善类，我当日必会避得远远的。”
　　柠小檬一脸哀怨，万分悔恨，“当真是失策失策。”
　　“殿下那时救我之前，不早就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么？不然，为何会对我说那么一句话。”
　　阿一“哼哧”一声甩下脸子，脾气大的很，惊得柠小檬赶紧回想，自己当日是否的确说过令她误解的话。
　　可思来想去，自己当日除了摸着二郎的小鼻子，指着她们几个屁颠屁颠地问了句：瞧，这几个小姐姐好看吗？比起我来如何？就再也没别的了呀。
　　喔。对了！在得到一个狗不理之后，自己还特别惋惜地对她们苦口婆心了一句:你们几个都是好苗子，无奈二郎跟在我身边十年，看惯了俊颜佳色，养刁了性子。放心，今日绝非你们的错，你们回头认真装扮装扮，二郎日后适应了，也便不会再嫌了。
　　可，仅仅这几句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话，能透露出什么令阿一误解的信息来呢？
　　柠小檬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其解。
　　要说别的，也没了啊。当时自己说完，二郎就抬着四条小短腿，仰着脖子蹭往别处去了，自己眼见二郎跑了，也飞快的跟着去了，哪能再和她们多说一句？
　　“算了，殿下，你定是不记得了。”
　　柠小檬这边还没考虑完，阿一那边就突然哀怨一声，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般，颓废着嗓音道，“都这么久了，我也压根没指望您能给记起来了。”
　　“嘿！”
　　柠小檬“噌”地一下直起上半身，就差没一把刀子给扫过去，心道：你当你家殿下是个傻子啊，才五个月而已，怎么就记不起来了？
　　可这头阿一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也压根没有给他发挥的机会，爬上石床，伸出两只白白嫩嫩、且略有些婴儿肥的小手，亮出一副受了委屈的面容，颇为宽宏大度道。
　　“罢了，殿下不记得便不记得吧，横竖有阿一记得就好了。如今重事要紧，殿下刚不是着急想走么？也别耽误时间了，殿下把手给我，我这就带你逃出这破地方去。”
　　闪着满满希冀之光的一对眸子几乎要将柠小檬的眼睛耀花了，手下意识的就伸向阿一那两只颇为可爱的小爪子里。
　　就在阿一兴奋到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无情打落了下来。顶着一双疑惑的眸子，却见对方虽是一脸轻松笑意，但眼中所透出的，却是极为矛盾的郑重与严肃。
　　“殿……殿下。”
　　“阿一，我知道你的好心。不过既然我是当事人，还是随着我的心意走吧。”
　　“殿下不肯走？”
　　阿一整张脸都被疑惑浸润完全。殿下不是已经答应离开么？
　　柠小檬摇头，不是不肯，是不能。
　　即便真凶已经找出，可仅凭虚无的一个鬼，中仪又怎会善罢甘休？
　　“阿一，我先头是骗你的。就如我适才装作你口中的死魂般，都是为了勘破你的身份。”
　　“我不愿意走，正如你口中的那位所预料的。”
　　“阿一，你走吧。我自个儿有自个儿的路。甭管活得多长，只要活得畅快、活得问心无愧，我都欣然接受。”
　　听完，阿一疑惑的眸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颇为压抑的沉重与似懂非懂的茫然。
　　沉重的气氛戛然而至，整个禁牢都静悄悄的，良久后，阿一才面色凝重道。
　　“殿下，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不肯随阿一一同走吗？”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柠小檬灿然一笑，本想嫌弃地做声告别，然而，猝不及防之下，终究是没有他告别的余地。
　　“殿下，对不起。你无所谓长久，可阿一有所谓。殿下可以欣然接受，可阿一不能。”
　　…………
　　南璇王宫，一处小阁楼。
　　“王上，我去将他们擒住。”
　　戎装男子将利剑拔出，上前两步，欲捉拿前方两处逃窜的身影。
　　“罢了。”
　　戎装男子还未行上两步，便被青衣男子按住了肩膀，看似随便一拍，却让戎装男子再前进不得分毫。
　　“既然她已经做出决定，便随她去吧。”
　　“可是王上……”
　　“没什么可是的。”
　　青衣男子见二人身影已经隐匿无踪，才堪堪松开了手。
　　“终于……不用再费神忧心了。”
　　明明是悲凉沧桑的心境，却被兀自强行地增添了一抹轻松的味道。戎装男子望着自己素来敬仰的、平日里高高在上、处事决断的王，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与可怜。也许，自己追随多年的王，是真的老了吧。
　　南璇王望着两个身影曾经滞缓过的地方，笑意之中始终带有一丝勉强。一手置于额间，难以平衡轻重的揉了揉两角片刻，终是转过了身去。
　　“刚才看到的那些，都忘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戎装男子却已是心如明镜。
　　王上预备负下的，又预备保全的，终究还是随着本心颠倒了。
　　不过也许这般是最好的，成全，总比痛苦挣扎在注定难以两全的选择中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