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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巴山蜀水 回归与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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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见卿回学堂上课了。
文逸整整两个月没见过他了,两个月里,他家里一点儿消息没传出,人人都以为他残废了,要一辈子呆床上。
卢见卿胖了一圈,也长高不少,脸还是那个脸,只是更圆润、五官更柔和了,神情倒是一点儿没变,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不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而是坐到了另一个角落——谁都看出来他不太喜欢和文逸呆在一起。
文逸是卢见卿的克星,专门倒他的运。
文逸不敢转头去看卢见卿,也不敢在课堂上造次,甚至都不敢连呼吸,他想到那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冰冷的泥水、半罐桑葚酱……
他想到马张氏的那番话。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
如果不是他的话。
“文逸——”夫子马郁的声音穿过耳膜。
文逸腾地一下站起来。
“你给我讲讲,这下一句是什么?”
“不知。”
“不知就好好听,坐下。”
文逸像被刀戳过的猪尿泡般软软地瘫坐了下去。
这一切自然都被卢见卿看在眼里:小腌臜,明明我不在的时候欢脱得像只野兔,隔着八百里都能听到他响彻云霄的笑声,这会儿倒装起难过来。想到这里,他不禁冷哼一声,不料却被马郁听到了:“卢见卿,我哪里讲得不对吗?”
“没有。”
“你俩下课到我书房来一趟。”
马胤坐不住了:“哪个俩?”
马郁转过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回到:“当然是卢见卿和文逸!难不成还请你吗?”
马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到了,纵使心中有百万的不服也硬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他从来没有见过马郁这般模样。
何止他,全堂都吓一跳,文逸和卢见卿吓得连话都不敢接,只觉得自己要倒大霉了。
晌午的阳光总是炽热的,夏秋交集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更严热,大地被晒得直反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书房总是阴凉的,就像夫子一样,永远乌云密布,永远愁眉不展。
“你们两个自从上次地震后便久久回不了正轨,一个天天在山里晃荡,一个日日在家中歇息,一年之后就是南仁书院入学考核了,庙会后要休一个月的假,紧接着就是中秋重阳,立冬之后,腊八也不远了,又要准备新年了。”马郁轻轻碰了一下卢见卿,“响鼓不用重锤。”
没人搭理他。
“我说话你们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文逸答到。
卢见卿跟着点头。
“夫子教不了两年书啦,以前对你们都太宽容了,所以老是教不出成器的学生。”马胤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放缓了声音,“你们该是我最后一批学生了,我想,能有几个好出几个好。得罪之处,莫怪。”
卢见卿抬起头,对上马郁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夫子要走?”
“嗯。”
“去哪儿。”
“回家。”
“夫子的家在哪儿?”
“父母所在。”
“夫子的父母住哪儿?城里吗?”文逸冒出脑袋。
“在马家湾后山的桑树林里。”
“那不还是住在马家湾吗?夫子为何不继续教书呢?”
“桑树林太深啦,不方便进出。”
文逸还想说什么,可是却被卢见卿拉住向书房外去了。
“你拉我干嘛。”
“我们俩的帐还没算清呢。”
“我话还没问完呢。”文逸想挣脱。
卢见卿窜个子壮了许多,连带着力气也大了不少,文逸那两下子还愣是没甩掉。
“放开我。”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念书呢。”
“少骗我,你在村口嚎一声,邻户人家谁听不见?”
“我没有!”只有一次,只嚎了一次,而且不是在村口。
“我知道,你每天下午都不去书房,跟着马家湾的同学一起混。”
“我没有!”不是每天,只是经常。
“你和马胤走得很近。”
“我没有。”没有那么近,就是一起玩。
“你这几个月玩得挺开心的嘛。”
“我没有。”我只是在逃避。
“我这腿好不了,都怪你。”
“……”确实,如果不是他文逸最初想要栽赃嫁祸,根本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他挨板子也就算了,弄得两个人伤痕累累好不容易大病初愈,实在罪无可恕。
“都怪你不来送消肿药,让我在床板上多待了好几天。”
文逸抬起头看着卢见卿,尔后又迅速低下,对方澄澈明亮的眼睛直逼他内心深处最狭窄阴影最深重的地方,这让他感到无比难堪: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
见文逸接不上话,卢见卿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些:“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吗?”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是我的错,没来看你,没来送药,都是我的错,送你核桃,害你受伤,在你面前提同袍之事……全是我的错!”文逸有些崩溃了,积压了几个月的情绪一并迸发出来,羞耻、愧疚、恐惧、自责,所有的负面情绪通通涌上心头,像捅破蜂巢后泛滥的蜂群一般覆满整个胸腔,说完这番话更让他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喉咙上吊着只千斤重的秤砣,再难开一句口。
卢见卿有些惊愕,他不明白为什么小腌臜会知道他受伤的原因,更不明白为什么他情绪会如此激动。
“你不必过于自责,毕竟是我把你带过去的。”
文逸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他抬头望向卢见卿,硬生生地强忍着泪水不留出来。
“谢谢你的药,也谢谢你的核桃,小腌臜。”
文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惊得书房内的马郁破门而出。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只见文逸抱着卢见卿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呜哇——呜哇——”
“夫子,我刚刚踩到他脚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疼?伤着哪儿了?”马胤抱起文逸,脱了他的鞋子,露出两只白花花的小脚丫,“不红不紫,没伤着哪儿啊。”马郁放下文逸,嘱咐了两句又背着手回书房去了。
“见卿啊,记得把这小子送回文家沟啊。”马胤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哦。”卢见卿答道,“别哭了,我又没欺负你——要我送你回家吗?”
“要。”
于是卢见卿便半搀半拽地拉着抽抽搭搭的小腌臜回了文家沟,一路上不仅要忍受眼泪和鼻涕的折磨,还要不停地给小腌臜解释自己的伤已经好到什么程度了。
“我为什么要原谅他?”卢见卿暗自反问自己。
为什么要原谅他?
可能是因为小腌臜哭起来又丑又聒噪;可能是因为热风混着消肿药的气味直击心房;可能是因为滚烫的额头上曾有过一片冰凉……也许更早,早到放在卧室的核桃表面还未曾发黄。
小腌臜泪眼婆娑的样子太丑了:整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涕泗横流,张合毫无节奏的嘴巴上还要粘着蛛丝般晶莹粘稠的口水,卢见卿最讨厌邋遢与聒噪,这小子全占齐了。
如果不原谅的话,他一定会一直这样恶心自己。
躺在床上修养的日子炎热又潮湿,卢见卿常常浑身湿透,粘稠的汗水让他很不自在,但每当母亲前来换药的时候他都感到难得的清凉,小腌臜送来的消肿药有一股浓重的薄荷味,夏风一吹全弥散在屋子里,使人神清气爽,涂在腿上又凉悠悠的,消暑不少。
如果不原谅的话,对不起这凉凉的药膏。
卢见卿在磨坊里睡着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他置身炼狱,不断有小鬼向他身上浇灌岩浆,他疼得厉害,却一声也叫不出,只能任由炼狱中的魑魅魍魉百般折磨……不知什么时候,炼狱上方开了一道窗,窗口撒下的月光刚好打在他的身上,冷光皎洁,舒缓了灼热之痛,可炼狱中的小鬼不肯善罢甘休,变本加厉地灼伤他,那一点点白月光是唯一的慰藉。
如果不原谅的话,是不是会失去这月光。
文逸送的核桃,他只吃了一颗,很香,剩下的,他都放在卧室的书箱里,用废旧的枕巾包好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赠送他东西——不求回报,像朋友一样。卢见卿从来没有认真地对待过身边的同龄孩子,他们都不能做朋友,倒不是讨厌或轻视,只是他和他们不一样,太不同了。文逸也他们不同,但文逸可以接近他们,融入他们,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如今文逸送他东西,是要来接近他了——说不定是来拯救他的。如果不原谅的话,可能就错过了唯一一个朋友。
总之,卢见卿选择了原谅。
“想什么呢?”文逸打断了卢见卿的思绪。
“没什么。”
“你也在想夫子的事?”
“夫子?”
“夫子说的那片桑树林你去过吗?究竟有多深啊?”
“不知道,我没去过那里。”
“夫子的父母住在那里,怎么也没见夫子去看看呢?”
“可能他去过,只是你我不知道而已。”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文逸眨巴着眼睛,“夫子的家到底在哪里?”
“没兴趣。”
“三天后你我会吃坏了肚子,提前回家。”
“什么?”
“笨秀才,我们去那片桑树林看看呀~”
“你别去!”
“为什么?”
“桑树林太深了,不知道有什么危险……那个,要是再闯祸,又不知道要受什么伤……总之,我不去,你也别去。”卢见卿拉着文艺的袖子不放手。
“上山捉鸡,下水摸鱼,我什么不会?你觉得我会害怕一片桑树林吗?别害怕,有我呢,我带着你去,再说了不是还住着夫子的爹娘嘛,我们就看一眼,马上回来还不成吗?”
“你会后悔的。”卢见卿松开手
“我才不会呢。”文逸拍拍衣袖,“走啦,记得‘吃坏肚子’啊。”说完快步离去。
“小腌臜。”卢见卿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捏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