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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节. 兑换的代价 出海到对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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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到对岸找鸣火成了塔图期待的一件事。毕竟搅在这一滩泥泞中,鸣火是他唯一能回想起自己的介质。他细细回味他的音乐,各种欲求拉扯成平行与垂直的重力,简单协调,不可言说的被简化成几何规律,只让人觉得力量高涨,就连灰烬也在他的领地欲燃。认识时间稍微长了,塔图发现他的音乐有一个特点是不断地变化,他每次出海会隔一段时间,每次听到新曲子的风格也完全不一样,有一些他是真的不能欣赏,他感觉自己在审美方面完全追不上这个人的速度。他想象鸣火是渲染提炼那些旋律,再把它们驱逐出自己的身体,使纯粹去触发认知改造,以此来完成他的美学进化。他的每一次美学演变都像一场谋杀,塔图真怕有一天他连自己也会赶走。
“这首曲子的旋律没有变奏,是循环往复的,可是第一个音符在第一次循环时消失了。”
“你怎么看?”
“很神奇,但是很压抑。第一个音符就在那里,在后序的循环中被演奏出来了,并且力量大于每次循环中位置相同的音符。这突出了它作为开端,以缄默的存在形式奠定整首曲子力量重心的动机。它显形于这个整体之后,仿佛脱离了整体的范围,声响滞留于安静中,整个曲子的时间后退了。”
“现在被后来决定?我不是故意的。”
“它出自你手,却不是因为你的想法,我只是向你解释了它。”
“你是我唯一的听众。”
“然而我批评了你刚才的曲子。”
“不,那是最动听的褒扬。但我还是选择用封闭的方式拒绝被衡量,并非怕无人喜欢,只是怕被误解着喜欢,我很懦弱。”鸣火说。
“你不想让更多人听你作的曲吗?”
“想是想,这样它们才有余地选择自己的听众。但这和我说的是两码事。”
“据说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爱是不企图占有的?”
“我不认同,因为作品在诞生之前就已经被他们完全占有了,他们的传播是想让世界认同他们的所有权,只是我还是浅水一滩。”鸣火呆滞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语气却婉转沉降。“我是说在别人眼里……我谱出曲让你听,可是无法让你听我听到的,我有相当一部分作品是你不欣赏的。”
塔图看着他对自己说话,目光却无法与他交汇。“是的,但在视觉上我们的隔阂更胜一筹。”
“我曾听过母亲描述我的眼睛。”鸣火的声音出现少见的柔和,“她说,红色的月亮漂浮在白夜与幻昼虚伪的交替中。”
塔图在“虚伪”二字中悟出了些许绝望。“你母亲像个诗人。”他说着仔细观察鸣火的瞳孔,才发现他的眼珠是橙色的,这种橙色在阴沉的光线下看起来会接近红色。
“我在审美上的感觉继承于她。”
“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我还有一个姊妹,之前提起过,现在是她照顾着我。”
塔图听到这句话眼睛急促地眨了一下,说:“我给你一只我的眼睛,你在美学上还会有所发展。”
“我怎么能让自己的不幸波及到你。”
“我想分担,你是我珍贵的朋友。”
“波及程度的分担吗,真是让我感动。”
塔图给他眼睛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他想让自己的样子被鸣火的目光囚禁起来,不被忘记,眼界可是记忆最好的监狱。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在鸣火拥有劳动能力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地搞创作,他没有理由不去干些维持生计的事。
塔图带着鸣火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和他的做了交换,两个人都要在眼睛上裹一星期的纱布。一周之后,塔图先拆的纱布,他看到眼前的一瞬间觉得太阳穴很痛,视力比原来差了很多。鸣火拆开纱布后,尝试着眨眨眼很犹豫地挤着眼睛,表情就像是在打暗号。他的左眼中悄然升起湖光,现在他看到的是新生的世界,对面的人正用不对称的目光看着他。“你是塔图?”他问。
“对,我是。”
鸣火轻咬着唇齿,这种场景以前就算在想象里也不曾出现,该说在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场景的概念,虽然以前根据别人对场景的描述构想过,但对比来看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可以回去了吧,这里的床板真是硬得要命。”他整条路上都默默无语,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走进房屋后,他的动作变得放肆了些,拍打着经过时的家具,搞出很大的动静。回到房间后,又把乐器的弦撩拨出很刺耳的声音,似乎他以为自己以前甚至是聋了的。
“我像观测者一样。”
“观测者?”塔图看着鸣火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块化石。
“我是说像这样无中生有的过程。”
“你是指新感官的开发?”
“你说,我看到的这是什么?”
“你问得真笼统。”
“它们没有名称吗?”
“现象。”
“现象是什么?”
“你在向我询问本质吗?像你这样浪漫的人,只注视着现象就好,在此之后不可以深究了。”塔图仰慕着鸣火对美的领略,因此保留自己的见解。生命经历的是被介质歪曲了的现象,可现象是浪漫的,美好的,孕发生机和无限映象。在这深层的内在的本质,是呆板和平庸的,以其不变的规则繁殖变化的万千。就是在那里,他枯竭了想法,宛如石头般经历着自己,简直快要忘记自己是个生命了。
虽然塔图没有说出来,可是从他那句话鸣火也大概判断出了他的想法。此前他一直认为,要是从外在体会世界,只能觉得他们是恒久不变的死物。世界本身没有意义,他所走的路都是自己在创造意义,让世界对于他有意义。世界是不变的,创造性亦是不变的,但创造本身却是一个变的过程,所以这个变的过程是永恒不变的。现在他更加相信,只有内在地体会世界,他才能掌握那不变的创造性。事实上他对塔图想法的拿捏完全走了反路。
“还有可以开发的感官吗?人体上。”
“你可以试着模拟一下你想感应的物质,比如气味之于嗅觉。”
鸣火想象不出来,不明白的包括在可明白的观念中,不包括在不可明白的观念中。一旦理解了这个逻辑,在他的灵魂中便再也无法对此视若无睹。
过了一段时间,鸣火的那只眼睛完全长入了塔图的□□,和他的视神经连接了起来,本质上变成了他的眼睛,然后随着身体的排外反应这只眼睛迅速腐蚀只剩下一个空眼眶。他因为这种反应产生了剧烈的痛苦,与此同时,就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目涂中的蓝色晶体有一部分变成了无色。目涂是他从小的时候就一直用细链子挂在脖子上的一件配饰。他发现,每当他受伤时,它就会产生变色反应,痊愈时色泽又会恢复。于是他知道目涂相当于他身体的图式,或者说是棺材,有护身符的地位。他思考着交换与替代的不同本质与呈像的意义,尝试着找了一面精致的小圆镜,从中取下一片同目涂等大的镜片镶入空眼眶中,并把目涂镶入圆镜中的缺口处,二者正好吻合,就好像是精心设计的一样。佩饰在圆镜中,其晶片同镜片融合为一体,这面镜子变成了空眼的一部分,但可以呈像,成了他的第三只眼,是位于身体之外的目光。而从圆镜中取下的那片“目”形镜 ,因原来的那面镜子成了眼,有了眼睛的功能,而它们本为一体,所以在他左眼位置的“目”形镜便也有了眼睛的功能,代替了他的第二只眼。恢复了几天后,在他眼眶中的“目”形镜长成了肉眼,恢复到了他原来眼睛的样子,两只眼睛都透着水蓝的清澈。而且从这时起,他可以看到自己了。
恢复眼睛的这段时间塔图都躲在这边岸上一个废弃的小洋楼里。他没有去找鸣火,也没有返回海岸去运货,他估计自己已经丢了那份活儿。但是这个地方比那个破铁皮房好点儿,他有时望着镜子会看到一个女孩生活的场景,她周围的环境和他所处的时代面貌有所差异,就像从电影幕布上看到的一样。他心生疑惑,想起自己以前推翻过的关于低维世界存在的理论,越发觉得不能释怀,就又开始了自己的研究。旧楼里没有灯光,他就把纸铺在院墙内的土地上写写画画。
过了一个月,塔图才去看了鸣火,他看起来已经很习惯有视觉的生活了。
“你很久没来了。”
“最近都没有运送的工作。”
鸣火知道他在撒谎,他带进屋子的气息一点儿也不陌生,就好像一直生活在这附近。以前来的时候,他的身上总携带着一丝冰凉和甜腻的潮气。他没有过问这件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的两只眼睛为什么是一样的。”鸣火注意到了塔图眼睛的不对劲。
“说句真心话,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不然我不会靠近你,如果你能让曲调变成可见的力量,我可以将学术实现。”塔图说着嘴角挂上了诱而不宣的笑容,好像在为自己狂妄的发言自鸣得意,说一些不得了的话的确能让人情绪高涨。鸣火这时注意到塔图和之前来的时候气质不太一样,他无法具体说出这种不同,但明显的是塔图的皮肤比之前来的时候变好了很多。
分别后鸣火偷偷在不远处追着塔图的足迹,看见塔图从桥上走了过去,他悄悄地从桥底下蹚着河面踏在桥的影子上跟了过去。塔图穿过弯弯曲曲狭隘的土路,突然找不见了踪影,路已尽了。鸣火往岔路走,路边有很多高大的栎树,树的叶子盖满了围墙,他继续往前走着突然看到落叶之中掩隐着的小洋楼,像古堡那般神秘气派。再仔细一看,却发现它破落衰败,没人居住的样子。这周围很安静,他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响动,这其中还混淆着其他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辨别出那是纸张翻动的质感。他爬过围墙,塔图就坐在墙对面,被高墙环绕着,一道神奇的光瀑将他消隐,地面上铺满的纸张上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周围弥漫着清冷与死寂,他看起来孤独又陌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塔图转过头来,避开那道光线,这使鸣火看清了他的表情。
“我还在想你最近为什么没有出海。”鸣火回味着刚才一瞬间那种有点陌生又有点幸福的体验。
“我找到一座没人住的小洋楼想偷偷住在这里。”
“你要在这岸久留了吗?为什么告诉我。”
“你小声点,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私闯民宅。”
“没人的。”
“不过也是,我住了快一个月也没见来人。”
“这里太过荒蛮,你能住得下去吗,食物怎么解决?”
“周围全是荒地,我自己整了个小菜园,我可是山里长大的。再往前走就是海,我还可以弄两条鱼。”
“你看那道光。”鸣火跳到墙这边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塔图转过头看了一眼又从那道光中转回来,“怎么了?”他的眼珠渗入了睫毛的影子,水灵灵的好像会滴出果香,长长的脖子上落下层次不分明的叠影。鸣火有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某种情感浸泡在他蚀人的眼神中失去了未来的自由之身。“我想起我以前没见过光。”他在纸张的间隙之间坐下,风停了下来,周围静得没有风吹草木的响动。他处于这安静与平和中有些忘我,叹了一口气,体内毫无激情却感到幸福无比,“你要将这里当做你的小天地?”
“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房子晚上有些瘆人。”
“我可以来这里帮你种点粮食之类的,顺便减轻我姐的负担。”
“那太好了。”
他们站起来走出了围墙,一直向南走去,塔图告诉鸣火自己今天说的那句学术实现的话的缘由,还说自己在想去低维空间的方法,但是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鸣火听他说一些构思,他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海岸边。海雾升起来了,山丘远近的线条汹涌在深浅的朦胧中,地平线远到看不见,大海和天空在混乱的边界中相生。色彩吞噬了边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墨黑的海浪层层地拍过来,海浪涌动的深层有光透开。鸣火感觉头脑眩晕,有些不能分清天空与大海。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海。
“海的背面是什么?”
“地面?我是这样想的。”塔图不认为需要什么刻意美化的表达。
“我想到海面之下看看。”
“没问题,但不是现在,天已经很黑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第二天的时候鸣火一个人来到了海边,他沿着沙坡滑入窝流中,将自己沉到水面下不深的地方看向上方。天空的景色他正好在昨天夜里见过,不透光的泡沫是流动的云,太阳不那么刺眼,像是紫红色的月亮。他只是与直观隔了一层水面,却被差开了一个昼夜。在更浅的水域处,微弱的水流镜子般闪烁着。海水内部翻搅着,他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就往稍微浅滩的地方挣扎,感到骨头麻涩的冰凉。这时他的手臂被拉着拖上来。
“你怎么在这里?”鸣火问。
“去找你时你不在,就想你应该是来这里了。”塔图松开手,让他自己爬上岸。“你这样很危险。”
“一个诱人的想法让我这么大胆,其实当你拉我上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危险。”
“什么想法?”
“你可以尝试去水域的背面,也许是别的世界。”
“海底只有一些岩石而已。”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只苹果吃了起来,顺便往鸣火嘴里塞了一颗樱桃。
“我说的是海的背面不是海底。”
“有什么不同吗?”
“在海面的薄层上,那不是一个分界面吗,能不能想个办法,将水层换成空气层,将倒影变成实体?”
“我也许可以试试。”塔图若有所思,看来这个想法对他有所启示。“不过我先得沉到海里去。”
“你会回不来吗?”
“也许。”
“那我不希望你试。”
“你已经无法阻止我了。”塔图半开玩笑地递给他那只咬过几口的苹果。鸣火开始后悔了,他有点烦躁地推开他的手。
这之后的几天,塔图一直把自己埋在纸堆里计算着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三维世界的天空与这里的海面映像有重叠速率,因为不同的空间层是不断摆动的,如果他计算错误的话,就会跑到未知的世界去。计算完成后,他将离开的时间定在了下一个星期五。在离开的那天,鸣火陪他来到海边。
“摆动的周期是八十二天,你就在你原来的家等我,八十二天后如果我回来我就去找你。”塔图说得很流程,他似乎有些害怕。
这片海岸地势出奇得平坦,没有用于支撑天空的错觉,他们杵在海岸边是一个唐突的高度,阴天浑浊的空白凝固成一个实体,因此他们直接承受着天空仿佛塌陷的重量。鸣火的表情十分诡异,仿佛是被挤压得变形。周围除了海浪的循环回荡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被这象征惹出了一点眼泪,满溢的海水成了虚无不尽人意的反证。他念念不忘一个预感——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塔图看他这般脸色,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小看我了,我还有很多神奇的撰纸术没告诉你,等我回来再说。”
“撰纸?”他第一次听他说这个词。
“来不及细说了,我要赶潮水。”
开始涨潮了,海岸拍过来许多黏泥,塔图向喧闹的海水走了过去。在他行进的路线上延伸出了一串脚印,在下一次小浪拍过来时又迤逦褪形。
“喂!”鸣火对着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塔图大喊了一声,虽然海浪声很大,塔图还是转过身来。浪潮周而复始地激荡,鸣火只是对远处的塔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塔图以为他说了什么,但是被杂音冲散变形了,反正也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话,就挥了挥手继续走了。
鸣火目送着他直到消失,就把手伸出来,用整个手掌遮住眼前的地平线。
塔图离开后,鸣火回到了原来住的地方。他整天心烦意乱,努力地在脑海里闪现着那日翻过高墙时看到的塔图,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是美化了这回忆。想的时间久了,他反而想不起塔图的长相,有时半夜从梦中惊醒,睡意还未散尽,他便会在夜幕中看到塔图清晰的形象,印象却似是而非,他便欣喜若狂,再去回想,但是无论多努力,那形象已消失全无,只能记起塔图若有若无的惆怅的气质。可是他还是一直回忆着,这让他的头很痛。他觉着自己简直是疯了,就强制命令自己淡忘。结果他在这强制中集中了太多的注意力,消耗了能量,这些能量郁结在那个点上变成了更强烈的思念。
在这些时间里他迷恋上了水,学会了游泳,成天跑去海边。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在陆地上行走的每一步都是累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踩着地面的引力。他告诉自己的姐姐他在水火相遇火不死的时候可以看到灵魂。他的姐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在意,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是他一场大病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