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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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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树荫底下画画。
阳光透过树枝,在他身上留下明暗的影子。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好像晶莹剔透,眼睛半闭着,睫毛纤长卷翘,嘴唇微抿,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让人觉得他纯洁如天使。
手指白皙修长,是艺术家的手,见到有人来他便用手扯了扯自己卷上去的衣袖,对他扬起了一个笑。
这个笑阳光朝气,带着晨曦的晶莹的露水气息,微闭着的眼也睁开了,含着几分笑意。
穆少安一愣,也对他笑了。
这个少年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一般是个阴沉的神经病,反而阳光开朗,就像……天使。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少年的画布上。
画布上是一个制作精美的金笼子,里面站立着一只翠色的鸟,颈项微仰,不像在唱歌,反而像是在啼血。金笼外则是姹紫嫣红的春天,只是阳光再艳丽,也丝毫照不进这坚固的金笼。
然而他只稍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不懂艺术,也不愿去学艺术。
少年已经转过身继续画画了,穆少安也提步,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走去。
两人都没有再回头。
这就是两人平淡无奇的相遇,如果可以,他却希望当时的自己可以别走这条路,远远的绕过他,饶了两个人。
穆少安轻轻叹口气,合上了日记本,垂眸去看自己已经睡着的爱人,在他的额上烙下一吻,也熄了灯准备睡觉。
梦中他又看到了那位少年,也就是正躺在自己身旁的爱人。他还是年少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被生活逼疯的样子,浅笑吟吟,像是坠落人间来的天使。
可是天使要死啦。
天使被人们狠狠扼住了喉咙,闪烁着星辰的眼眸变得黯淡,嘴角的笑也被磨平,面容变得病态而偏执,这个样子倒是与之前的传闻很像。
少年在花丛中,对着他笑。身旁的花紧紧围绕着他,更称的他脸白皙如玉。
少年朝他伸手,他也伸出了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很不安,努力伸长了手去够,一边朝少年那边跑一边喊:“救救我!救救我!”
跑到后面已经看不到少年了,也看不到花园,只有一片漆黑。他独自站在这黑暗中,泪水不觉间已经淌满脸庞,呼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轻轻的声音。
他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梦中的场景终于渐渐明亮起来,又有了花园,又有了阳光,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少年。
他轻轻念出了少年的名字:“以宁。”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金笼子,他心爱的少年就躺在这金笼子中,周围是一片血红,而他不见声息。外面的阳光很大,却没有一点阳光愿意穿透过金笼照耀到他的身上。
穆少安被惊醒了,下意识去看旁边的爱人。
爱人依旧双眸紧闭,呼吸平缓安稳,像是在坐着什么美梦。
他长臂一揽,把他搂在了怀里,头轻轻靠在他的颈项贪婪的吮吸着他的气息,他轻声说:“以宁,不要离开我。”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晚,起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连他躺的位置也变得冰冷。他心里一阵不安,害怕林以宁又寻短见,于是下意识寻找他的去处。
他一下床,就闻见厨房里传来一阵清香,林以宁系着他以前的那套hello kitty的围裙,正在煮面,听到后面有声响,知道是他醒了,转身笑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笑容天真阳光,恰似晨曦晶莹的露水,一如当年。
他紧紧抱住了林以宁,说:“以宁,我们以后好好过……好吗?”
那最后两个字,声音细小颤抖,散在空气中,风轻轻一揉就会消散。
林以宁也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说:“好啊,我们好好过,有时间就一起去花园看看。”
听到“花园”这两个字,穆少安瞳孔猛地一缩,急忙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又梦到了花园?!”
林以宁没再说话,而是诡异一笑,转过身继续做饭。
那座花园是林以宁以前经常提到的,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见到过,穆少安也只把它当做是林以宁奇怪的梦。
两人关系确定后,热恋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很幸福,很开心,他也没有再提过什么花园。
甚至是别人提起,他也完全想不起来,还会问:“什么花园?我没有看到过啊。”
见他不记得了,穆少安也只是心中微微诧异,没有再追问。
后来,他们被发现是同性恋,两人也被迫出柜。他被公司辞退,也没有人再来买林以宁的画,日子一时间变得很苦。但两人不服输,决心要自己养活自己,开始摆摊赚钱。
为了活着,他们除了犯罪,什么事情都做过。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随着他们两人的事情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流言蜚语一下子也多了起来。
大家都说这是病,很恶心,会传染,没人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双方父母也索性与他们断绝了关系。
门前总是会被贴着“神经病”“去死”“恶心死了”这样恶意的字条,他们也总是收到各种各样整蛊的东西,知道这只是年少的孩子们写的,也管不了他们,只能放任。
但是事情并不是你放任就可以阻止的。
到了后来,事情愈演愈烈,他们已经到了一出门就会被石头鸡蛋砸的地步。这时候,林以宁的父亲又忽然病逝,他的母亲早就死了,他连去看一眼父亲的资格都没有,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父亲的墓地在哪。
林以宁虽然以前不爱说话,一心扑在画画上,被大家说是一个阴沉的神经病,实际上他常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单纯天真的很,突然遇到这样的事,完全不能承受,心情变得压抑了起来。
而穆少安虽然心疼他,但是为了养活两个人,有做不完的事,无暇顾及他,等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傍晚,阳光斜斜的穿过厚重的窗帘撒在地上,殷红似血。
而林以宁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也倒在这血泊中。
穆少安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把人抱到了医院,医生说发现得早没什么大碍,只是估计有心理问题。
果然,后来带他去检查,他被查出患有中度抑郁症,幻视,幻听,还有可能有人格分裂。
他这才知道他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他后悔,后悔不应该喜欢上他,害得他这么受苦。林以宁也后悔,后悔自己一无是处,什么也帮不上他。
两人各自自责惶恐,关系反而越来越冷,到最后变成了相敬如宾的状态,直到今天早上。
穆少安虽然高兴林以宁又肯和他心平气和说话了,但是又对他口中的花园感到害怕。
自从他们被发现是同性恋以后,林以宁又开始梦到花园,而且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还好像被魇住了似的要自杀,这样才可以找到去花园的路。
这个时候穆少安才终于察觉到花园对于林以宁的意义是什么。
林以宁从小就孤僻,但偏偏又特别的早熟聪颖,有个幻想的花园来当做他的桃花源也不奇怪。但最近林以宁越来越不正常,时常念叨着要去花园看看,但去花园的办法两人都心知肚明。
穆少安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掐着,时刻等待着捏碎的那一刻,如果林以宁死了,他肯定也会崩溃。而且他最近也隐隐觉得……
林以宁就快要死了!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开始盘踞在脑海里不肯散去,越想越可怕,越可怕越想,到后面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而林以宁,他也确实快要死了。他为了能亲眼看一眼花园,能亲手画出那个花园的样子,每天都在变着法子自杀。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折磨,都快要疯了。
这个时候穆少安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两人共同的好友打来的。是以前他班上的班长,少数支持他们的人之一,看上去咋咋呼呼又二,实际上心里和明镜似的,比谁都懂,当年还站出来为他们说过话。
他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低哑的声音便传了过去:“喂,小铃?”
曹铃铃也丝毫不意外,依旧如常道:“喂,有空吗?有时间出来聊会儿?”
穆少安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有话要对他说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煮面的林以宁,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和你说说阿宁的事。”
“……”
曹铃铃那边也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思考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但犹豫再三,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出来了:
“安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放过他吧。”
穆少安捏着手机的力度瞬间增大了不少。他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放过他?我还想放过我自己呢。看着他娶妻生子总比看着他死好,但是我一走,我怕他会……”说到后面,这个大男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微微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电话那边也只能叹口气,道:“安哥,反正我也没找到事干,来帮你照顾一下阿宁也好。”
“谢谢……”
电话挂断,穆少安一转头,就看到林以宁含着笑意的眼,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冷。
穆少安一愣,走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往怀里带,轻声道:“怎么出来了?外边这么冷,别冻着了。”
“刚才是谁?”林以宁阴沉着脸,怎么看都不是高兴的样子,要是穆少安含糊其辞说是某个女生,林以宁准会发飙。
但穆少安显然已经摸清爱人的性格,立马老老实实的回答:“曹铃铃。”说完还补了一句,“你的好朋友。”
林以宁意味不明的斜他一眼,道:“这我当然知道。”
语罢,为了奖励他没有隐瞒自己,还踮起脚尖象征性的吻了一下他的眼睫,转身进了屋。
而在他身后的穆少安,看着他手里紧捏着的水果刀,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