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长》遇瑶先生

8、少年

　　黎欢何琰入城之时，行人已渐渐散去，日光逐渐西下，两人也不做任何逗留，找准方向便奔着各自的目的地去。

　　东街是去往府衙的方向，也是丰林县最繁华的地区。
　　一路走来，黎欢只觉商铺林立，锦衣覆身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手拿折扇的风流公子哥，有戴着幂篱的富家小姐，出游的小富之家，手拿各种零食的欢快儿童，耳边是车马行过的轱辘声，街道两旁各种商铺的小伙子们扯开了嗓子招呼客人……

　　黎欢没心情感慨太多，她疾步走了大半条街，却丝毫不见皮货铺子，心里越发着急。天光逐渐暗淡，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提着两只大灰兔子，腰间挂着兔皮，快速地瞥过剩下的商铺，还是不见皮货店的踪影，索性便带着兔子来了酒楼，想着先探探野兔的价格，顺便找个销路。

　　香满楼是丰林县最大的酒楼，黎欢拎着野兔径直奔到这里，提着野兔，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外问那酒楼的小二。

　　“打扰了，小二哥，请问你们酒楼可收野兔？”

　　黎欢一身农家娇女打扮，青色的长衣阔裤，一指宽的深蓝腰带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头青丝干净利索地缠成了麻花辫子，斜着垂在了胸前，盈盈一笑，本就清丽的脸庞顿时惊为天人，惯于送往迎来的小二哥利索的嘴皮子结巴了起来。

　　“收，收的……”

　　吆喝不断的声音沉寂下来，便引来店内食客的惊奇，未料转过头去，就见那美丽少女沐浴在夕阳中，瓷白瘦削的小脸，水灵清澈的眼眸，黛眉朱唇，优美的脖颈藏在青衣底下，微风吹起额前耳鬓的碎发，轻轻晃来荡去，撩得人心痒痒，食客们停箸，个个张大了嘴巴瞧着外面的黎欢。

　　这是何等绝色啊！
　　林坤和身边几位狐朋狗友妻妾成群，加之经常出入烟花之地，见过的漂亮女人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但眼前这人儿，气质出尘，清丽无双，脸上的娇媚隐隐可见，没有华服着身，脸上不见半点脂粉，便已然将那万花楼的头牌给甩了十条街，待这瘦小的身子长开，配上那华服金钗，该是何等的诱人啊，林坤喉咙滚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少女身姿玲珑的美态。

　　这样露骨且黏腻的目光，黎欢不用抬眼看，就能感觉到那几人正用他们灼热的视线一寸寸地把自己凌虐个遍。

　　她握紧拳头，想打过去，却还是忍住了，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她一面跟小二打着交道，一面却想着下次来，得把脸涂黑。
　　黎欢离开门外，走到墙一边，更近小二，却也能将那些视线避开。

　　“小二哥，不知你们这儿的野物是怎么收的，我家爹爹和叔伯兄弟们都是打猎的好手，都想着打打野物，为家里添个进项呢。”

　　小二毕竟是惯于招呼食客的好手，在最初的惊艳后，便也恢复如常，吆喝了一小僮过来，便对黎欢道：“姑娘，我们丰林县山林众多，但猎户却很少，酒楼里的野物常常断货，若是姑娘有便带过来吧，我们香满楼是丰林县最大的酒楼，吃得下，这是香满楼的小僮，你跟着他去后院厨房找管事，他会告诉你的。”

　　没料到小二态度竟如此之好，黎欢有些受宠若惊，只忙忙点头致谢。可还未动身跟小僮走，酒楼的食客们便纷纷出来，林坤上前堵住了黎欢前行的路。

　　“姑娘，你手里的野兔，三十两爷全买了，你送到爷家如何？”
　　黎欢未出口，周边便响起了不怀好意的口哨声，哦哦地狼叫着。
　　“别啊，我也要买呢，爷出五十两一只，你也送到爷家？”
　　……

　　黎欢面色阴沉，捏紧了拴着野兔的草绳子，恨不得掐死对面满眼龌龊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的林坤等人。

　　小二和小僮愁苦万分，嚷得最凶的那个是县里有名的林大少爷，他大姐嫁进了齐王府，家里又和朝廷几位官员有着拐着弯的关系，身边几位也是县里的富贵人儿。看看这群人红了眼的样儿，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们区区一个小二和带路小僮，如何能以蝼蚁之躯撼动参天大树？但总不能眼看着清清白白的姑娘被糟蹋了吧，小二给了小僮一个眼神，便继续拦着想要朝黎欢走近的林坤等人。

　　黎欢忍着气，想从侧面走，又被人堵住，最后索性想先放弃卖兔，逃了再说，后路也被堵住。

　　“何人在此喧哗！”

　　只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黎欢转过头去，就见一个肥头大耳腆着肚子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戴着一顶学生帽，身上的浅蓝色长衫明显是书院学子的学服，黎欢定睛一看，他身上悬挂的腰牌正写着“青山书院”四字，再往上看，少年皮肤略显白嫩，脸上肥肉横生，一双笑弯了的眼，唇红齿白，因着笑容，莫名地憨态可掬。

　　黎欢无端地放下心来，这与面前如狼似虎的食客不同，少年虽外形有碍，但眉眼清正，他眼睛虽也有着惊艳之光，却绝不像那等龌龊之人用猥琐的目光一寸寸地打量她的身体。

　　“原来是我们的大才子林书翰啊，怎么，爷今儿个想买野兔你管的着？”

　　林书翰抿着唇，一语不发，径直忽视林坤等人，朝着黎欢作了个揖，低哑磁性的声音传来，“姑娘，我是香满楼的少东家，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仿佛冬日冰雪遇阳初融，春天百花闻风齐放，黎欢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温暖的嗓音给包围住。和何琰冰冷彻骨的嗓音不同，他低缓深沉的话语从容不迫地吐出来，即使和外表有天差地别的违和感，但在这一刻，黎欢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嗓子，他温暖的笑足以让人忽视他一身的肉。

　　黎欢眼睛放光，开始像在健身房打量自己的肥胖会员一样一眨不眨地打量他，那张脸虽然像被撑开了一样，但却还是能看出他略显英俊的轮廓。

　　剑眉星目，高挺鼻梁，眼睛深邃，虽然肥硕却高大的身材……这……这瘦下来，活脱脱一美男子呀。

　　何琰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黎欢直愣愣看着别人的模样，虽然对面那男子形象着实有些辣眼睛，但不可否认，她那眼里明明装满了欣赏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心里生出股不喜，那样的惊艳欣赏的目光，她也曾经这样看过他，不，应该还不算，她顶多是用欣赏的目光看过他，却不曾有过这样惊艳或呆愣的模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挫败感和失落感。

　　几乎是林书翰刚到不久，何琰也到了，在黎欢呆愣的片刻里，他便走到了黎欢身后，回了黎欢本该回却没有回的话。

　　“公子请。”

　　黎欢惊喜地转过头来，“你办好了？”
　　何琰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嗯”的一声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温柔。

　　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林书翰，再来一个举止亲密的穷小子，林坤早已怒了，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就大喊：“爷说了，爷要买野兔，怎的，不卖给爷？”

　　何琰一身傲骨，伸手接过黎欢手中的野兔，领着黎欢跟在林书翰身后，刻意放出声的话却一如既往地狠毒，“不是让你不要招惹野狗吗？到处乱叫，你不恶心？”

　　门外的人脸色惊变，连走在前面的林书翰也严肃起来，要知道林坤可是丰林县一霸呀，就算他是县令之子，但在来到这儿后也不得不听父亲的话，偶尔避着他锋芒，纵然也想像何琰那般狠狠羞辱林坤一顿，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劝阻道：“二位，慎言吧。”

　　黎欢则是有些想笑，他一本正经一脸斯文地侮辱人的时候确实挺解气的，“我没招惹疯狗啊，是疯狗想咬我。”

　　林书翰等着何琰息事宁人，毕竟这少年看着也不是个蠢的，出了口气便也该罢了，总不能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去。

　　未料，黎欢狠，何琰只会更狠。

　　只听他悠悠然道，“不可与禽兽计较。”

　　“我□□祖宗！！！”
　　“今天你们能走出去，我就不姓林！！！”
　　站在门口的林坤踢开门，带着狐朋狗友和下人就进了酒楼。身后围观的人一看这是发怒的前兆，个个缩着脖子，隐匿在门窗后，一楼大厅吃饭的客人也停了筷子，躲到角落去。

　　上次林坤发怒就闹出了人命，官府抓了人进去，可不到一个时辰就放了回来，眼下这恶霸又是一副不闹出人命不罢休的样子，谁还敢往前挡，一不小心送了命受了伤，别说到时候县令会秉公处理，家里人会不会被林家用钱财笼络那都难说，所以还是乖乖地躲到一边去吧。

　　黎欢看着态势有些严重，心里也有些打鼓起来，眼珠子在林书翰和何琰身上转来转去。

　　林书翰叹了口气，却还是转身应付了林坤，不是为了这两人，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就不是个善茬，也不是个容易被欺负的，“林坤，这是香满楼，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坤甩袖坐到一张干净空桌上，“那娘们儿跟我回去，那小子，要是能当众把屎吃了，我便饶了他。”
　　说完便是一阵哈哈大笑，周围人也恶意地起哄起来。

　　“这是我香满楼，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林大才子是要做护花使者了？不过……”林坤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书翰，才道：“你确定美人是愿意跟你这个猪头，而不是跟我？你未婚妻当时可是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呢，你确定她不会？”

　　“哈哈哈哈……”
　　“你……你……”
　　周围响起的嘲讽笑声激得林书翰满脸通红，肥胖是他的死穴，娇妻另嫁是他的耻辱，也是他自卑的所有来源。

　　“林公子。”何琰悠然自若地喊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林书翰早已被气够了，他缓了口气下来，想说自己没事，不料对方却依旧悠然自若的出声，“请问野兔多少钱一斤？”

　　林书翰：……

　　林书翰觉得自己胸前堵了口气，明明该他们着急担心的事，怎么就能如此淡定自若，最主要的是，为何明明不关他的事的，他却要气个半死？

　　心里这样想，口中的话自然也带了点埋怨意味，“二十五文一斤。”

　　何琰得了话，便掂了掂手中的野兔，递给一旁的小二，“这是给你们公子的，当做谢礼，记得吩咐厨子给你们公子做几样下火的东西，有些禽兽，就不值得生气，不值得放在眼里。”

　　小二楞了楞，有些崇拜地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却显然比他稚嫩的少年，接过他手里的野兔，便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