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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能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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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面的世道怎样变迁,此刻的马头镇还是如以往般“安宁”,朗晴的父亲,全名叫朗余庆,是家中的三子,朗家三兄弟的父亲是镇上有名的铁匠师傅,老大在多年前说是要出外看看,却是一去便没了音讯,老二是个精明人却是舍了父业,在镇上开起了赌坊,几年前镇上曾来过个货商说是从京城运货出关的,说起京城那真是雅乐声声,珍馐满地,美女如花,堪比仙境,朗余年当然羡慕神往,但忽又想到大哥的不知所踪,顷刻就没了鼠胆,可还是不管不顾地与那商人攀谈,最后不知怎么谈起了这赌坊营生,竟是合伙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开出了第一家赌坊,而朗余庆就子承父业,接下了家中不算大的铁器铺子。朗二爷开出赌坊后的几年里,什么当铺,酒楼,妓院忽然都像在此扎了根般地疯长起来。而马头镇也渐渐成了方圆几里颇有名气的富裕之地,因为离边疆四大重城之一的戍城较近,人称“小戍城”。
“朗少书,给我出来,你又欺负我弟弟!”正午时分,刚下学,马头镇唯一的一家私塾里赫然站着位满脸通红,双眼凌厉的少女,她的身后躲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弱弱地偎在少女边上,紧紧地拽着少女的手,苍白的脸上有着格外精致的五官,如果不是少女那声“弟弟”,估计很难有人会把这小家伙和男孩联想在一起,这孩子太漂亮。
“朗、朗晴!你别含血喷人,谁、谁会欺负你弟弟?”说话的是个小胖敦,长得也算憨态可人,只是他的神态有着种说不出的萧条感。
朗晴双眼一瞪,扫了遍学堂里的众人,最后看向了带头说话的胖小子,忽地哼笑了声,“朗少书!既然你说没欺负,那好,你过来。”小胖子,犹豫了下,还是力争硬气地迈上前去。
朗晴见他走到了跟前,从怀中掏出物件就是对着小胖子的门面狠砸过去。朗少书也没看清是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抱头想躲,朗晴见了也毫不客气,照着胖小子侧身露出的腘窝就是一脚,生生把其踹跪在了地上。“地上的东西,别告诉我你不认识。”
朗少书被这一脚踢得有些发懵,不过他也算反应灵敏,噗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嚷道,“什么玩样,本少爷不认识,朗晴,你凭什么踢我?”
朗晴也不理他,忽然报起了“帐目”,“三月初四,下午放学后张力在李大娘的胭脂摊上转了很久,之后李大娘那就少了盒‘百日红’;今天早上我听说二婶的贴身丫环小春丢了副银质的耳坠,朗少书,几日不见,看不出来你又长进了?这脏事都有人帮你干好了,你倒是清清白白?”
“张力,别藏了,百日红哪有那么容易擦掉的? ”朗晴从角落里拽出了个瘦小的小子,边说边把他拖到了朗少书身边。
“你、你怎么知道的?”瘦小子,几是惊恐地说道。
朗晴没有回他,只是又与朗少书斗鸡般地互瞪了会,忽然挑了挑眉毛,“张力,你那么喜欢给人打扮,不如帮你家朗少爷也打扮打扮。”
“张力!你敢?”朗少书一听要为自己打扮,也急了,可又打不过这比他大两岁的堂姐,只得威胁自己的心腹。
“嗯,张力,你妈的扫把、夫人的巴掌和少爷的银子你倒确实要考虑清楚?”朗晴拽过张瘦子,在他胸前摸出了“脏物”,塞入他的手中。“拿好了,要是这盒子飞了,你也就跟着飞一回吧。”
显然张力没有他少爷想得那般忠诚,贼头贼脑地看了眼满脸通红的女煞星,忽然感觉无法承担惹到她的后果,小心的捧着胭脂,战战兢兢地对着他的少爷道,“少爷,对不住了。”
“姐姐。”身旁微弱的声音让朗晴有些无奈,拍了拍这个总是不长个的漂亮弟弟,柔声道,“小昭乖,姐姐这是奉了二伯的命令管教堂弟,不怕,今日也该让他学学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身前的朗少书一听是自家爹爹的命令更是没了骨气,任凭脸上被涂得像猴子屁股一般,只是小男孩天生有股子倔强气,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却硬是使劲地瞪着眼。
看着堂弟那奇怪的样子,朗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真和个小屁孩斗起了狠,暗叹了口气,停下了张瘦子,从怀里拿出了瓶路上向赵阿姨家讨的陈醋,径直在娘给她准备的手帕上倒了点,一个箭步跨到了朗少书跟前。
“朗晴!你还想怎么样?”倒底是个十岁的娃娃,这会也终是哭将起来,满脸的鼻涕眼泪挂在那张丰满通红的脸上,有些滑稽。
朗晴内心的无力感又升腾起来,抓过胖小子,就狠狠地在他脸上抹了起来,看着有些红肿的小胖脸,终是不忍,最后力道也是轻了不少。 “百日红得用醋蘸着才能洗掉,要不你就顶着这张猴子屁股三个月。至于伤我弟弟耳朵的仇,我先记下了,日后让我知道你再欺负我弟弟,可不会像今日这样轻饶你。”
帕子下本犟着头的小家伙听了这话也就乖乖让朗晴擦了起来,只是心中仍是有些不舒服。其实这堂姐平时待人也算和气,只是一遇上与她那娘娘腔的弟弟有关的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在他看来三伯的这一对姐弟是真正的不正常,哪有姐姐粗得跟个男人似的,弟弟却弱得如女人一般。而且爹爹为何对朗晴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还好,凭什么让她管着他,他就是不服气。还在与人斗气,忽然头上一阵钝痛,就见那男人婆冲着自己乱神气地嚷着。
“走吧,二伯说让我送你回去。”拉过不情不愿的朗少书,腰上拖着从早上被人欺负后就一直粘着自己的小弟,朗晴几是举步维艰地迈出了私塾。要说这几年的穿越生活,实在只能用平淡来叙述,不过这却是她前生想也不敢去想的幸福生活,疼爱她的父母,可爱的兄弟,平静的生活,她从没什么大志,只想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关心她、爱她,可前生她努力百倍而不得的东西,从她再度成为一个婴儿开始却如同奇迹般地接连出现,那种空洞渐渐被填满地感觉,总是伴着流溢而出的幸福让她感激不已,却也让她过度小心。
5岁那年,朗晴就开始主动为母亲分担家中的活计,打扫、喂鸡、照顾弟弟、为在铁器铺的父亲送饭,纵然母亲总是在她要与之争抢时故意指些小事打发她,她也总会干得津津有味,只不知为何,她表现地越是乖巧,母亲看她地眼神却越是忧郁,忽然有一天,母亲问她是否想念书,几年来她从不会违逆母亲的意思,当然这次也不会。
6岁的朗晴进了镇上唯一的私塾,虽然没什么突出表现,却是镇上唯一一个读了六年书都未曾辍学的女娃。什么《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到后来夫子见没什么可教就索性与男学生统一了教授开始学起了传统的四书五经。朗晴也找到了由头,开始偶尔地向夫子借些传书、方志,也因此发现她竟到了个历史上所没有的朝代。
再大一些朗晴就开始倚靠起了那爱书成痴的弟弟,只要她想看什么都会经他的口向夫子借阅,当然作为姐姐,好歹也是混了20多个年头,逢年过节夫子那总也少不了给些物质感谢。于是乎,朗家兄妹在得到夫子喜爱的同时,弟弟也在镇上有了好学的美名,可惜朗晴想要培养谦谦君子的美梦总被她家弟弟那张堪称祸水的脸打击得半点不剩。随着年纪的增长,镇上人开始更多议论的就是弟弟的美貌,而不是他的才学,而更让她气短的是,这弟弟明明是个高智商的人才,可为何偏偏有这样“柔”的个性,她也曾试过几次,想着大概是她太保护弟弟的缘故,所以最近两年都坚持让弟弟自己上下学,可要不是前几日见着弟弟脚上的伤,她怕是永远不知道自家弟弟竟是忍气吞声的主,而今日又见着弟弟脸上的胭脂,她还是没忍住,几是联系和团结了整件事的所有的“受害者”和“监护人”,争取到了任意处置“被告”的权利,不过对着那满脸嫩肉的肥小子,她最后竟也有些不忍心,踹了他几脚,也就没法在狠下痛手。
胡思乱想间已到了二伯家门口,二伯家这几年越发富裕起来,门口装了两只大狮子,两大门也漆上了正红的漆子,配上紫铜的门扣和两幅凶神恶煞的门神,俨然有些大户人家的做派,二伯这人极爱摆阔又死要面子,为了里外都穿上纨纱做的衣服,竟花了千两在镇上捐了个员外。朗晴在感叹其暴发户心理的同时,却也觉出了些别的东西,比如这叫东新的国家许是没有表面般看起来国泰民安,比如街上日多的乞丐小偷。不过她自不会去管这些,说起军国大事,这古时的百姓比现代人怕是还冷漠些,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温饱问题才是头等大事。
二伯想是得了不孝子被堂姐拴回家的消息,不久就到了门口,见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就是两耳刮子,朗晴自是不会阻止,子不教父之过。一顿鸡飞狗跳,终是在朗夫人护子心切下收了场,朗晴向着那明显不待见自己的朗夫人打了招呼,就打算回家吃饭,这一顿闹腾,也不早了,肚子着实有些饿。
“啊呀,晴儿啊,都那么晚了,你和昭儿不如在二伯家吃饭吧。你想吃什么,二伯叫厨子给你做,啊?”二伯笑得很灿烂,朗晴却还是觉得便扭,说这二伯是个好人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说他不好吧,他对她向来是不错的,不,与其说是不错,不如说是有些好得过头,以往逢年过节自是不用说了,给她的东西总是最大最好,而平日里也喜欢送些小东西给她,虽然朗晴也很少向二伯要求些什么,可只要求了,二伯几乎是必应的。曾经朗晴荒谬而绝望地想过些八点档的烂俗肥皂剧情,可看见自己爹娘恩爱的样子,又比照二伯对母亲的态度,她实在看不出任何那方面的迹象。好吧,二伯是个看似简单实则看不透的人。所以随着年纪的长大,除非必要她总会有意识地避开与二伯一家的交往。
“二伯,”朗晴也回了个分外灿烂的笑,然后指了指腰上的弟弟,“我得送弟弟回家,娘怕是等得着急,况且他的耳朵还伤着呢。”
“哎……晴儿……你可别怪呢堂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啊,二伯今后定会好好管教。”二伯忽然一脸正色,朗晴皱了皱眉,半响舒展开来,同样正色道,“二伯一向对晴儿最好,晴儿知道,二伯与爹是兄弟,少书是我堂弟。”
“嗯,好,还是晴儿懂事,不像这臭小子,那你和昭儿真不留下来吃饭?”
“是,二伯您也快和婶婶回去吃饭吧。”
“哦好,那你二人先走吧,记得跟三弟妹问好。”
一番依依惜别,朗晴拖着弟弟奔离了朗二一家的视线,顿时压力倍减。把弟弟从腰上扒拉下来,瞪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朗昭,他们要给你扎耳洞,你就愣坐着让人扎啊。”
弟弟表情啜然欲泣,细声道,“我以为他们与我闹着玩呢。”
“那你耳朵不痛啊?”朗晴无力嘶喊。
“痛的,姐姐,昭今天才知道,前两年你说要母亲为你扎耳洞,竟是这样疼痛,姐姐既然忍得,昭也忍得。”弟弟一副毅然赴死状,让朗晴差点背过了气。
“你! 你!问题不是你忍不忍的问题!”情急之下朗晴有些词穷,忽然想到了前世的几个词,大言道,“阿昭,你懂不懂什么叫男性尊严阿?男人就不能被人欺负。”
“可姐姐曾说过百忍成刚。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总之,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朗晴词穷,又一次引经典句。
“可弟今日觉得还能忍得。”朗昭一脸正谨严肃,眼里还透着要命的坚毅。
朗晴忽然转身向家走去,行至百米,又停了下来,回身搭在弟弟瘦弱的肩上,良久无语,深吸了口气,“小弟……好样的,是姐姐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