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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疏离 ...

  •   殿内香烛长明,青烟缭绕于描金梁柱之间。楚瑜一身明黄色绣金服,立在层层牌位之前,身影在巨大的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拈起三炷清香,恭敬行礼后插入鼎中,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武明大行皇帝”的牌位上。
      “列祖列宗在上。”她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清冷而坚定,并无寻常祭告时的谦卑祈求,更像是一种宣告,“不孝女楚瑜,下月初,将与丞相韩佑成婚,共理朝政。”

      殿外门口,李青逸按剑而立,里头的声音隐约传来。当“成婚”二字清晰落入耳中时,他按着剑柄的手指压得青白,心头像是被细针刺了无数下。
      这些年守在楚瑜身边,她的心意他早已看清。如今他不再年少轻狂……真心为她能得偿所愿而高兴,心中默默奉上祝福。
      李青逸微微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情绪封存于沉静之下,守在她目之所及处,便足矣:
      丞相在淮河主持的晋朝最大规模的修渠工程即将告竣,下月返京,与陛下完婚。那是利在千秋的功业,如今大晋,唯有丞相……配得上陛下。

      殿内,楚瑜凝目看着先帝的牌子,语气透着几分任性:“此非祈求,而是告知。无论先帝答不答应,列祖列宗认不认,这都是楚瑜的决定。我要的人,我自己来守,我要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再次深深一揖,不再看那些沉默的牌位,毅然转身,朝殿外走去。阳光从即将开启的殿门缝隙中涌入,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

      就在楚瑜即将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时,头顶上方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巨响,那方悬挂了很多年沉重无比的巨大鎏金牌匾,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裹挟着积年的灰尘与朽木碎屑,朝着正下方的楚瑜轰然砸落!
      这变故太快,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
      “陛下——!”
      那瞬,门口的李青逸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身体本能的反应比大脑做出了更快地动作,他没有一丝一毫思考的间歇,像是弹射的弓箭,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力量,合身扑了上去!
      “砰——!”令人心悸的闷响,混杂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音。
      李青逸将楚瑜扑倒在地,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那沉重的牌匾一角,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另一部分砸落在地,碎木飞溅。
      剧痛瞬间席卷了李青逸所有的感官,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溅出来,落在楚瑜身侧光洁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红。

      楚瑜惊魂未定,清晰听到了那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青逸近因剧痛而煞白如纸的脸,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下颌和衣襟。
      他的眼睛却仍努力睁着,第一时间看向她,那双眼眸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和后怕,但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骤然放松,甚至努力地想扯动一下嘴角。

      这时门口其他护卫才缓过神来,赶紧冲上去抬走笨重的牌匾,搀扶陛下与李统领。
      “李青逸,你怎样?”楚瑜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看到他又猛地连吐两口鲜血,担忧不已。
      “没事。” 他气若游丝,眼神带着近乎欣慰的释然,“陛下,无恙便好。”
      这情景似曾相似,他奋不顾身以命相护的姿态,与她记忆里那场焚天大火轰然重叠!
      前世冲天烈焰里,也是这个身影,也是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住致命危机,最后倒在血泊中,只留下一句“陛下快走”。
      两世了,他的忠诚,从未改变。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楚瑜的心,她眼眶发热,厉声嘶喊瞬间打破太庙死寂:“来人,传太医,为李统领治伤。”
      “陛下无需担忧,微臣命硬朗得很。”他强撑着冲她笑了笑,面色苍白如纸。

      随即李青逸在侍卫的搀扶下离去,楚瑜看着地上那断裂的匾额,眼神从最初的震动,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沉肃。
      这像是不详的预言,先帝不同意这门婚事?
      她刚刚宣告要打破祖制完婚的时刻,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太庙发生这样的“意外”?
      有了那回冬祭大典的经验,楚瑜变得谨慎细心,她吩咐近卫:“给朕查!”
      这匾额为何会突然坠落,太庙内外,一应负责洒扫、检视的宫人、工匠,要全查得清清楚楚,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阳光依旧照耀着太庙巍峨的殿宇,楚瑜回头看了眼,列祖列宗不同意也罢,反正她与丞相这婚是定了。是非功绩,不是由旁人定的,她盼着与韩佑共掌江山。

      楚瑜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看到奏折上“淮河渠成”的捷报。
      她深感欣慰,算算日子,韩佑该回京了。
      这几年,她近乎偏执地将他留在京中,寸步不离。直到淮河修渠到了最关键处,遇上前所未有的技术困境需要决断。韩佑三次跪在殿前请命,此渠关乎万民生计,他保证必平安归来,她终于是拗不过他,准了。
      他离京这大半年里,她总是难安,甚至几次梦中惊醒,错觉听到他重伤的急报。前世失去他的恐惧,从未远离。

      一连数日过去,韩佑没有回来的消息,楚瑜心里不免焦急。
      她看了禁军统领调查的结果书报,前几日牌匾掉砸之事纯属意外,正在思量之时。
      “陛下!陛下!” 青簪略显慌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宫外传来消息,丞相回京了!”
      楚瑜又惊又喜,心里连日的大石总算落下:“他人在何处?为何不先入宫复命?”
      “丞相他……”青簪声音低了下去,“回京路上,许是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在崎岖山道惊了马,摔了下来,磕碰到了头……”
      青簪话还没说完,楚瑜手中的笔“啪”地掉落,脸色骤然煞白:“丞相怎样了?”
      “万幸!宫人回禀,只是昏迷了两日,如今已醒转,太医看过了,说并无大碍,静养即可。”青簪忙道。

      “无大碍?”楚瑜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淋漓,“备车!我要出宫!”
      现在她无心别的,只要亲眼见到他平安。

      到了丞相府,楚瑜没让府里的人传报,提着裙摆跑进内室,一眼便看到靠坐在榻上的韩佑。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缠着细布,清隽的眉眼低垂着,正看着手中的书卷。那熟悉的侧影,让她连日来的恐惧担忧瞬间决堤。
      “韩佑!”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如同归巢的燕,直直扑向他的怀里。
      “臣韩佑参见陛下。”韩佑即刻从榻上下来,姿态恭敬行礼。
      那双行礼的手臂,疏离地挡在了她身前。
      楚瑜怔住,只听韩佑又道:“陛下亲临,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这声音好生熟悉,礼节周全,却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泉,将楚瑜满腔的热切瞬间浇透。
      她僵在原地,扑空的双手缓缓垂下:“韩佑?”
      “臣无恙,劳陛下挂心。”韩佑垂眸,“今日天色已晚,未进宫复命,臣是打算明日入宫将修渠之事禀报陛下。”

      后面跟着的青簪、紫玉也傻了眼,丞相的语气怎变得怪怪的。
      青簪挤出一抹笑意,莫不是丞相在开玩笑:“丞相,下月初你便要与陛下大婚,还这般生疏作甚。”
      紫玉也应声附和:“婚礼相关事宜奴婢已准备妥当,恭喜丞相了。”

      韩佑却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骇,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连声音都变了调:“何出此言?韩佑身为人臣,怎敢……怎敢有如此僭越之想!与陛下成婚?此乃大逆不道,万万不可!”
      楚瑜满颗期待的心如坠冰窖,险些没站住,步子往后一退,被青簪、紫玉扶住。

      “丞相!” 一旁的青簪再也忍不住,急步上前,“您是不是摔糊涂了?您与陛下已有婚书盟誓,是您亲手所写,亲口求娶!陛下玉印与丞相的私印俱在!”
      “婚书?求娶?” 韩佑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极度困惑和痛苦的神色,他猛地抬手扶住缠着布带的额头,只觉得头疼难忍,要撕裂开来般。

      “韩佑!” 楚瑜见他痛苦,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想扶他,却又被他下意识避开。
      她强忍着委屈和混乱,厉声道:“快去请太医!快!”
      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来了,而且来得很快,院判仔细检查了韩佑头部的伤势,又反复诊脉询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瑜坐在一旁椅子上,整颗心不断抽痛,韩佑言行怎会如此反常。

      御医们轮番研究探讨,最后院判面带难色地回禀楚瑜:“陛下,丞相头部遭受撞击,许是颅内有淤血阻滞,导致头痛,此症罕见。”
      楚瑜脸色苍白,缓缓开口:“丞相与以前不同,似乎忘记了些事?”
      “这……”御医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查不出原因,“或许是淤血致痛而部分记忆紊乱、缺失?”

      记忆缺失?楚瑜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红肿的眼极力忍着泪水,命运仿佛再次露出狰狞的爪牙,要将她视若珍宝的人再次夺走。
      “朕不管用什么法子,你们必须治好丞相的头疾!”楚瑜厉声下令。
      “是,臣等一定竭尽全力。”御医们个个也面露难色,无从下手,也只能各种药草、针灸、艾灸等混合治疗,看看是否有效。

      夜色已深沉,楚瑜执意留在丞相府照料他头伤。
      韩佑半倚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他眉头紧锁,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眼前这全然不合礼数的局面。
      “夜深了,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久留臣这府邸。于礼不合,请陛下回宫安寝。”韩佑终究开口。
      楚瑜坐在离榻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烛光勾勒出他清冷如昔的侧脸,那疏离的姿态,那拒人千里的语气……像极了很多年前,她还未走近他时,那个立于朝堂之上,如冰雪高岭上的凌霄花。
      曾经的他也是这般,独自盛开凌寒而立,一心事国不染红尘。
      可重来一世,他变成炙热火莲,点燃她心中的火。如今这朵花,似乎又冻结了回去。

      韩佑突如而来的转变,令她措手不及,她缓缓起身,走到榻边坐下。
      韩佑身体明显一僵,呼吸急促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再道:“陛下,请回宫吧。”
      楚瑜湿润了双眼,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坠,递到他眼前。玉坠雕着精致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韩”字。
      “这个,你总该记得。”

      韩佑的目光落在玉坠上,闪过一丝慌乱:“这是臣家传之物,得陛下喜爱,臣已赠予陛下。”
      楚瑜握紧玉坠,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你记得将它赠我,赠玉之意……又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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