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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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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手中钓竿猛地一沉!
“有了!”她轻呼一声,手腕顺势发力。水下之物显然不小,挣扎力道颇大,钓线瞬间绷紧。
韩佑见状,起身几步上前稳稳立于楚瑜身侧,一手虚扶钓竿中段,另一手指点提竿角度与力道。
两人靠得极近,楚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
在他的协助下,一番角力后,一尾肥硕鲜活的青鱼终于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鳞光闪耀,尾巴噼啪乱甩。
“好大一条!”楚瑜欣喜,看着在桶中扑腾的青鱼,颇有成就感。
韩佑看了看那鱼,又看看她因用力而微红的脸颊,眼底也不由漫上真切的笑意:“此鱼肥美,正是烹食的好材料。陛下若不嫌弃,臣……或许可露一手?”
楚瑜惊讶地睁大眼:“丞相还会庖厨之事?”
“略通一二。家母昔年擅烹鱼,我幼时在厨下帮忙,偷学了几手。”
“那我今日可要尝尝丞相的手艺了!请丞相移步御膳房吧。”
她也不唤宫人,自己亲手拎起那装了鱼和水的小木桶。
韩佑自然地从她手上接过,秋风拂过,衣袂轻扬,颇有几分闲适意味。
御膳房正是歇晌时分,留有几个值守宫人。
楚瑜下令让他们全都退到院外候着,不得打扰。
偌大的御膳房内,灶台洁净,各色调料齐全。
韩佑挽起袖子,熟练地刮鳞、去鳃、剖洗,动作利落,丝毫不显生疏。
楚瑜在一旁看着,只见他平日里执笔握卷的手,此刻操持起厨刀锅铲,竟也别有一种沉稳从容的魄力。
灶火生起,油锅渐热。韩佑将处理好的鱼滑入锅中,“刺啦”一声响,油花微溅。他侧身挡了挡,示意楚瑜站远些。
葱姜蒜料爆香,烹入料酒酱油,加糖提鲜,注水慢炖。很快,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楚瑜拿起随身带的锦帕,抬手轻轻替他拭了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韩佑动作微微一滞,转头看她。
楚瑜正仰着脸,眼神清澈,两人相视而笑。
“好香啊,定是美味。”楚瑜收回手,转而看向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已染上诱人酱色的鱼。
这一刻,他们之间灶火暖光,炊烟香气。
她立在他身旁,偶尔递个盘子或勺,感受些许柴米油盐,烟火相伴的气息。
鱼终于出锅,盛入白瓷盘中,浓油赤酱,葱花姜丝点缀,热气裹挟着咸鲜香气袅袅升腾。
韩佑又烫了两碟碧绿青菜,盛了两碗晶莹米饭。
“我尝尝丞相的厨艺。”楚瑜先动了筷,小心避开细刺,夹起鱼腹处最肥嫩的一块,雪白的鱼肉裹着琥珀色的酱汁,送入口中。
她细细品着,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半晌才满足地舒了口气,眸中光彩潋滟:“丞相这手艺,竟比御膳房的大厨还地道!鱼肉嫩滑,酱汁醇厚,鲜味都锁在里头了,咸甜也恰到好处。”
韩佑眉宇间疏淡的线条柔和下来,提箸将鱼脊背上那块带着酥脆焦边的肉仔细剔下,又细心确认没有小刺,这才放入她碗中:“此处皮焦肉紧,别有风味,尝尝。”
楚瑜低头夹起那块肉,果然焦香与鲜嫩交织,口感更富层次。
“你也吃,别只顾着我。”
“好。”
见她碗中米饭少了些,又执起一旁小勺,还为她添了半勺酱汁:“这汤汁拌饭,亦是绝味。”
楚瑜依言,将浓稠鲜香的鱼汁浇在莹白的米饭上,拌匀了送入口中,果然满口生香。
她吃得眉眼弯弯:“我今日才智,丞相竟有如此‘绝技’,哈哈哈。”
韩佑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点酱汁的唇角,自若地抬手拿白布,替她擦拭了下:“沾到酱汁了。”
微凉的柔软布料触及唇角,她嘴角扬笑。
楚瑜只觉得这寻常的红烧鱼,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美味。
“韩佑。”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娇软,“以后,我还想吃你做的鱼。”
窗外秋光正盛,落在她眼底,亮如星辰。
“好,都依你。”他清朗的声音里,浸满了暖意。
这方天地,隔绝了前朝的纷扰与后宫的诡谲,唯余悠悠饭香,还流淌着无声的亲密与默契。
用罢鱼膳,楚瑜并未急着回殿,有他陪着,信步走到御花园庭院中。
寻了僻静之处,她择了廊下有阳光处的石凳坐下,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宫人奉上两盏清口的蜜酿金菊茶。
楚瑜捧着手炉般温热的茶盏,姿态闲适,手中茶盏微晃,满足地舒了口气。
韩佑坐在她身侧,眸光落在她被暖阳镀上柔光的侧脸上。
“今年这秋,似乎走得慢些。”韩佑开口,声音和缓如这午后阳光,“方才过来时,见宫道两旁梧桐,叶子已落了大半。”
“是啊,转眼又快到年尾了。”楚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墙外探出的半截枯枝,“对了,冬祭大典的筹备,也该提上日程了。”
“是。”韩佑颔首,神色转为惯常的认真,“臣已着礼部会同太常寺开始草拟仪程。今年北方雪灾后重建初定,南境亦算平靖,冬祭大典或可较往年略增两分隆重,一为酬谢天地祖宗庇佑,二也可安民心振朝纲。具体规制与用度,稍后臣会命人将草案呈报陛下御览。”
“丞相虑事周详,便有劳了。只是……”她忽然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看向韩佑,“每年这些大典祭祀,最是繁琐累人。朕记得去岁冬祭,丞相领着百官在雪地里站立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连丞相这般好定力的人,腿都冻得有些僵了险些走不了路。”
韩佑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茬,且观察得如此细致:“陛下眼力过人。不过去年是陛下首次主持重大祭祀,怕是紧张得夜不能寐。”
“呵,你又没在我榻侧盯着,怎知我夜不能寐。”她小声嘟囔一句,别开视线,装作专心喝茶,耳根却悄悄红了。
韩佑顺着那话头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却又暗藏机锋:“臣职责所在,自当在意陛下。陛下身系天下,当以凤体为重,若遇熬夜伤神之事,不妨……”
“不妨什么?”
“许我入宫,可夜夜长谈。”他有意压低了嗓音,略显磁性沙哑。
韩佑那语气那眼神,总让她心头小鹿乱撞,方才吃鱼时的暖意尚未散去,此刻又被他这话撩拨得心湖荡漾。
楚瑜的目光迅速飘向院角一丛犹带残绿的忍冬藤,嘴硬道:“丞相自个儿熬夜处理公文都来不及,哪能随叫随到啊。”
韩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又似含挑弄深意:“陛下索要,我自当尽力。”
楚瑜的脸彻底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她心花怒放,又羞窘难当,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却毫无威力,反而漾着潋滟水光,似娇似喜:“你,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陛下莫要想多了。”韩佑面容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所指,不过是朝政公务事。”
楚瑜“噗嗤”而笑,秋阳暖融融地照着,院子里光影静谧。
蜜酿金菊茶的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那些关乎国政祭祀的沉重话题,早已被这亲昵的拌嘴与暗涌的情愫冲淡。
楚瑜心头那簇被他撩拨起的小火苗,正欢快地跳跃着,将周身都烘得暖洋洋的。她想,这冬至大典,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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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辰时刚过,龙辇金顶垂着厚重的明黄绣龙帷幔,皇家仪仗已浩浩荡荡出了午门。
街道两旁枯柳枝条僵硬地摇晃,寒风如刀,砭人肌骨。护卫的禁军甲胄上凝着薄薄白霜,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团团白雾。
冬祭大典的天坛设立护城河外,遥遥在望。
坛周早已旌旗林立,黑压压的禁军按剑肃立,纹丝不动,如同另一重冰冷的石雕。坛顶正中那座高大的圆形祭坛,在灰白天幕下,显出复古沉重的轮廓。
吉时将至,礼乐起。编钟、特磬、建鼓、埙篪合奏出洪大庄严之声,乐音古朴浑厚,每个音节皆敲击在人心上,肃穆而契合。
丞相韩佑领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圜丘之下广阔的墀地之上。文东武西,绯袍紫服,玉带乌纱,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冬至之日,嗣天子瑜,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列祖列宗……”钦天监监正,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绣云鹤祭服的老者,手持玉笏,步履沉缓却稳如磐石地登上最高层,立于祭坛之侧。
钦天监监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坛场间引起低沉的回响,更添神圣威严。祭文古奥绵长,合礼制,颂功德,祈庇佑,告丰穰。
乐声稍缓,坛下执事太监高声唱礼:
“恭请陛下——升坛致祭——!”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圜丘南侧长长的丹陛御道。
龙辇停稳,帷幔掀起。
楚瑜步下銮舆,身着最为隆重的繁复冕服,周身散发沉重威仪。
在两名礼官引导下,楚瑜缓步踏上那漫长而陡峭的汉白玉丹陛。
祭坛近在眼前,四周早已按方位陈设好太牢三牲、五谷、玉帛、酒酿等祭品。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两名身材高大的礼官,极其庄重地抬着一尊青铜龙纹方鼎,一步一步,挪到楚瑜面前。
风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些。全场寂静,连乐声也暂时停歇。只有旗幡在风中挣扎的扑啦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鸦噪。
楚瑜上前屏住呼吸,目光沉凝,双臂缓缓下沉,将手中那尊承载着无数象征意义的青铜龙纹方鼎,安放入青玉祭坛中央。
“咔——嚓!”
一声脆响,那尊铭刻着“江山永固”传承百年的祭天鼎,在众目睽睽之下,裂了!
楚瑜浑身剧震,维持着放置的姿势,僵在原地。冕旒垂下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出混乱的脆响,却掩不住那声不祥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全场瞬间死寂。
怎会这样?楚瑜目光闪过冷光,此乃是大凶之兆!
随即,坛下如同滚油泼水,轰然炸开!
原本整齐肃立的百官队列,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