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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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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燕这次考试又拿了年级第一。
以前她还能跟宋清来比比,两人轮流拿第一,宋清来退学后就不行了,她独孤求败。
她跟宋清来说过这事儿。那次是初三下半学期,快要中考了,宋清来已经外出打工一周年——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已经在东宁市闯出他宋哥一片天”。当时这人趁周末回了趟村,说是来缓解她考前焦虑的情绪,她听得好笑,摆出这学期的几份成绩单,清一色第一。但姓宋的没皮没脸得很,非说是因为他不在学校,才让她猴子称霸王,气得她追着他打了两里地。
宋清来打小就这样,嘚嘚瑟瑟的。他家出事那会儿离期末考还有一个多月,处理完家事他就直接退学了,几个嘴碎的在背后闲话,说他家这事儿出得真是时候,还逃了期末考,被他找到了人一个个按在地上狠打。
之后他去了东宁打工,到七月回来看陆燕,陆燕怕他还膈应这档子事,刻意没提学校,他倒是很豁达,拿不知哪学来的大话主动提起了:“怎么样?是不是哥不在江湖,但江湖自有哥的传说?”
彼时陆燕哂笑一声,懒得理他。两人心里都明白,“传说”是必然有的,不止现在,以前就由来已久了。
在陆燕记忆里,小学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打她记事起,爸妈就像是一团模糊的虚影,爷爷说他们是进城打工去了,为了赚更多钱。确实,那时爸妈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都会给家里带些东西,有时候太忙顾不上回来了,但钱还是时常打来的。
到她九岁那年。
九岁的夏天,她照常和朋友们去村边的河里游水,她还记得那天遇到宋清来他们来捕鱼——这次期末她跟宋清来又考了并列第一,都是村里小学念的书,都觉得自己该拿独一份的第一,他俩谁也瞧不上谁,一直很不对付。那天在河里碰到,又风风火火地大吵了一架,吵得两拨人都跳进河里打水仗。
约摸下午四点,她回家了。还没进门就看见爷爷当着烈日坐在柴火堆里,不知坐了多久,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像水里捞出来的,她问爷爷不热吗,但爷爷没有反应,又问一遍,才愣愣地抬起头来。
爷爷竟不认得她了。
爸妈隔天赶了回来,带爷爷去镇上看病,她也跟去了,过了一天又去市里的医院。她那时候隐约觉得不好,但爸妈什么都没跟她说,于是那几天在她心里的印象一直很古怪,她不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但心里却始终沉着一份担忧。
在市医院留了两天,回家了。离开前爸妈带着她和爷爷在医院旁的公园照了张相,那是她头一回照相。她以为爷爷没事了,还开开心心跟又要回城工作的爸妈道了别。
回村后她仔细看了病历,没能看懂那龙飞凤舞的字,又翻了翻一大袋的药,发现了一张对折的诊断证明。
阿尔茨海默病-混合型。
那一大袋药很快吃完了。
陆燕给爸妈打过几回电话,大多时候没人接,偶尔接了,只说忙。她没有办法,就跟学校请了假,自己带爷爷去市里看病。
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上回看病是她头一回进城,她什么都不懂,连挂号也不会,爷爷停了药,糊涂的时候又多了,必须时刻看着。年幼的陆燕用细瘦的胳膊牢牢挽着爷爷,硬生生压下心里汹涌的彷徨,强迫自己一次次上前询问,挨了骂也忍着不哭,非得表现得和周遭成人同样镇定。
你是拿第一的人,她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你绝不能表现得跟废物一样。
再往后的日子,请假和看病也成了轻车熟路。爸妈一直忙,偶尔打来一回钱。她一面照顾爷爷,一面念书,忙得灰头土脸,跟朋友都疏远了,几次考试也都没能并列成,拿了第二。偶尔在学校走廊遇到宋清来,那个向来混不吝的男孩倒像是突然收敛了浑身的不正经,再不嘻嘻哈哈地挤兑她什么了。
直到十三岁。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初中开学,那天陆燕没去学校报到。
自从爷爷去医院看病,打钱就从原本的时常变成了偶尔,后来偶尔的间隔越来越远,到去年,彻底不打了。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那张照片的意思,但仍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打了好几回电话,无人应答,又带着爷爷去城里找他们,地址都换了,房东对他们的去向一无所知。
回村后的傍晚,她在屋外劈柴,想进门喝口水,却看到爷爷在偷偷抹眼泪。
她又悄悄退了出去,只当自己不知道。
可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也生长在这个村里,自然听得到别人的闲言碎语。她爸妈在城里生了个儿子,又嫌弃生病的爷爷,干脆把爷爷和她这顺带的小累赘一齐打包扔了,她都知道,早知道。
那时她站在屋外面无表情地劈柴,心里几乎生出了恨意。
你们生我养我,不欠我的,我不怪你们。她想,但往后我靠自己,就不能站着活吗?我难道养不活爷爷吗?
她一边节俭至极地用着以前省下的钱,一边琢磨生路。问村子周围的工厂,问路边的小作坊,唯独不问为什么和怎么办。
像是将韧劲贯穿了周身筋骨,生活给她苦难,她就咬牙受着。
可那么多空缺的职位,也留不了她一个兼职。
开学前夜,陆燕等爷爷睡着,就着清亮的月光把存折里的钱来回算了几遍。
而后她抬头望着远不可及的弯月,想了十几分钟。
好吧,最终她这样告诉自己,我不读了。
她没有哭。
陆燕没把这事告诉爷爷,她盘了个老气的盘头,把年龄往上虚报三岁,十分利索地找了一份服装厂裁剪画样的活儿,每天上班下班,只说自己去上学。
过了两天,上班路上,遇见宋清来了。陆燕暑假忙着东奔西跑地打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冤家了,好像高了点,又好像瘦了点,她望着无端出现的少年,算了算时间,诧异道:“你逃课了?”
宋清来好像跟她过招似的,不答反问:“你不读了?”
这话就很废话,要是读那她这两天是在工厂梦游吗?于是她一脚把问题踹了回去:“你瞎吗?”
谁知宋清来不说话了。
她奇怪地看他两眼,只觉得这人是太久没和她吵架,皮痒了。也不打算多理会,继续去上班了。
然而没走两步,宋清来又喊住了她。
“哎。”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好好喊她名字。
等她回过头,却看到他面上难得认真,望着她递出一个破信封,话说得不利索,却像是斟酌过千万遍的:“你……你先用着,如果需要的话。”
那信封的卖相实在不好,不知经历了他多少次的考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尚未经过社会的历练,以为考个第一就顶天了,直到真遇上事了才终于迟疑起来,也不知道该问谁,只一遍遍问自己,她家情况怎么样了?这样会伤到她自尊吗?她会觉得是侮辱吗?怎么开口才合适?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着落,那些他担心过的都不露端倪。陆燕实在太滴水不漏,她总是匆匆走过,面上风平浪静,好像生活给她出的一切难题,她摆摆手就掸走了,然后继续意气风发向前走。于是他只是一次次把省下的生活费加进信封,信封越来越厚,但始终留在他的书包里,从四年级到初一,从男孩长成少年。
直到这回,发现陆燕没来报到,宋清来才迟钝地意识到,事情原来并不像他表面看到的那样轻松。
要不是刚才他先去了陆燕家,跟陆爷爷说了几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家已经断钱这么久了。
陆燕的嘴动了动,她下意识想拒绝。
但心里的渴望迫使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爷爷无止境的医药费,想起她望着月亮的那十几分钟,这时她听见宋清来说:“你该读书的。”
少年朝她走近几步,重复了一遍:“你该读书的。”
陆燕抿了抿嘴唇,下了决心:“你有纸吗?”
宋清来一愣,放下书包翻找起来:“有,你等等。”
她又问:“笔呢?”
宋清来大概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他的嘴角略微弯了一下,很快又被他镇压了回去,仍是正儿八经答:“有。”
那天陆燕垫着宋清来的课本,规规矩矩地写了欠条,又拿出十二分的郑重道了谢。宋清来接过欠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下,一笑,面上那点端正就冲淡了,还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说:“学校见。”
陆燕冲他挥挥手,也笑了:“学校见。”
往后的日子好像又好过起来。
宋清来爸妈都在城里,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得很,干脆放了学也来照顾陆爷爷,这两年陆爷爷越发病重,很多时候都没什么自理能力,两人就轮流做饭,也省了宋清来回家另起炉灶了。
他把寄回来的每笔钱都存好,也不跟陆燕说有多少,匀出一部分给她,另一部分给陆爷爷,自己身上再没半分闲钱。陆燕总怕他不够用,想把钱再省省,还他一些,他就浮夸地甩甩衣兜,两个仅有的钢镚叮当作响:“我什么人?双庙中学一条龙,我能没钱?”
陆燕往往飞去一脚,帮助他提神醒脑。
但闲话也是这时候多起来的。
先是学校里盛传他俩早恋,老师明白他们怎么回事,没管他们,也没管谣言。于是不到半学期,从学校到村里,说什么的都有。陆燕打小跟爷爷过,没见过几回爸妈,是谣言堆里长大的,知道这种事只会越解释越乱,倒是不在意,但宋清来不行,他一路张牙舞爪惯了,从没见识过这样的脏东西,他替陆燕委屈。
那阵子宋清来老和人打架,往往以一敌多,自己身上挨的揍也不少,成天顶着一身姹紫嫣红招摇过市,但凡听到什么难听话,仍闷头冲上去,就这么生挨硬抗地练出了一身打架的本事。陆燕顾及他的情绪,不说拦,也不说劝,只皱着眉头给他敷药,然后一遍遍告诉他,她真不在意,企图叫他也生出几分平心静气。但她不知道宋清来最难过的正是她的不在意。
一个人该听过多少的污言秽语,又做过多少次无用的抗争,才能磨出一颗麻木的心,坦荡而诚恳地说自己不在意?
他几乎不敢去想。
初一上半学期末,天气刚入夏的时候,宋清来和陆燕被通报批评了。
那天他们走在放学路上,隔壁班的几个男生追上来,当着陆燕的面,不怀好意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好几眼,再压低声音笑嘻嘻问宋清来,陆燕操起来爽不爽?
他头脑一热,扑上去疯了似的打,对面有四个人,拳脚落到身上,他像是不知道痛的,眼神凶得要杀人。陆燕一声不吭把宋清来扔在路边的书包放好,迎了上去,旁边看戏的学生当她要劝架,谁知她弯腰抄起一把泥沙,劈头盖脸地朝那几人脸上砸去。
陆燕打小知道,谣言是打不尽也骂不完的,她越愤怒,造谣的人越高兴,殚思极虑都是徒劳,所以她看开了,她不得不看开。
我还有爷爷要照顾,有书要读,有钱要挣,她想,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浪费时间?
她别无他法,硬是把愤恨用不屑取代了,心头多出来的那点委屈被她铁石心肠地一遮,只当没看到。
可宋清来不知道。
他读书的脑子好像从来用不到生活上,打了一万次架也没明白谣言是没法用拳脚挡住的,仍旧闷头闷脑往上冲,又凶又笨。
这让陆燕那颗磨成石头的心轻微一动,被遮住的委屈就藏不住了。
她眼神比宋清来还凶,雷厉风行地“瞎”了几个人的眼,朝问话那人的小腿骨一踹,踹得他摔了个狗吃屎,再往那张脸上狠踩一脚。
她问:“我打得你爽不爽?”
旁边的宋清来惊了,不知她这不悲不喜的女菩萨怎么突然化身□□混混,忙里偷闲地瞥了她一眼,生怕她被气出什么好歹来。
这是他俩第一次打配合,战绩斐然,敌方全员鼻青脸肿,还被打掉两颗大牙。
那个月宋清来和陆燕赔了大半饭钱,每天背着爷爷躲门外大眼瞪小眼地喝米粥,陆爷爷还为此发了一回愁,觉得他俩不带他玩。
打那以后谣言依然纷纷扬扬,还衍生出了不少新版本,但大家都爱惜自己的牙齿,没人再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了。
那次期末仍是宋清来第一,陆燕把语文作文写砸了,被老师挂出来当众批评,说随便拎个人写思想汇报都比她有感情,问她是不是打算新开创一个石派文学。宋清来听了这事笑得打跌,又被恼羞成怒的陆燕追着一顿暴打。
寒假陆燕天天摸黑早起去镇上的书店,她找了帮人看店的活儿——顺便蹭书读,高分作文看了一溜儿,没感悟到多少文学情怀,模板倒是背了不少。
到下半学期,她扬眉吐气,终于两分险胜宋清来。
天气又轰轰烈烈地热起来,陆燕抹着汗,开始四处跑工厂,找暑假打工的活儿。
他们的初二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