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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常回家看看 ...

  •   [3]
      清早的楼道和傍晚一样昏暗。
      关宏峰敲两下门,等了十几秒,没动静。他拿出手机,再一次拨了宏宇的电话。
      这回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关宏峰先是听楼梯那儿远远地响了两声铃,而后有谁站定了,窸窣的脚步跟着停住。
      “哥?”
      他回过头,宏宇站在楼梯口,一手拿着手机正要接,另一手提了些生煎油条咸豆浆的早餐。
      铃声还在持续,关宏峰挂断了电话,看他的弟弟走近了,又问一遍:“哥,你怎么在这?”
      这次关宏宇戴着口罩了,他给的口罩,声音透过密实的棉布传出来,闷闷的。
      清晨街道办事处已经来喷过消毒水了,生煎的热气窜上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块儿,有种怪异的寻常。
      关宏峰望向宏宇,昏暗的楼道里,他弟弟那双眼格外漆黑。
      他心里松动了一下。
      好吧,关宏峰这样对自己说,先不追究另一部手机了。

      他没有回答宏宇的问题,稍微往边上让开两步,示意道:“开门。”
      关宏宇也不再过问了,开锁推门,却不进去,只站在一旁等他哥先进。
      关宏峰很不待见他弟这副搞七捻三的腔调,他面色不善地瞥关宏宇一眼,刚要抬腿进去。
      ……又站定了。
      一股浓郁的醋味不屈不挠地钻进口罩,翻江倒海扑面而来。
      “哥,我消过毒了。”他那倒霉弟弟隔着口罩捏住了鼻子,还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邀功。
      消过毒。确实。
      关宏宇这一眼望到底的出租屋被他强行划分了几块,大约是客厅的那块区域摆了个不锈钢盆,盛了小半盆水,盆沿搭了一块抹布。再边上是一把粗制滥造的“洒水壶”——其实就是拿矿泉水瓶钻了几个眼,那是他平时拿来浇植物的。植物还是关宏峰送的,那是去年入冬,关宏峰头一回来视察他新租的屋子,也不知道他哥什么时候养的这一身挑剔毛病,打老远进街道就皱着眉,进屋转了两圈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盆不死鸟,和一块电热毯。
      于是一切行动轨迹就很明显了。关宏宇先把白醋倒盆里,用抹布吭哧吭哧擦了半天家具,接着灵光乍现,干脆拿矿泉水瓶灌了醋,在屋里洒了个来回。
      不死鸟不见踪影,电热毯在帘子隔开的“卧室”里,沾了一身醋味。
      关宏宇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补充:“那盆草我怕熏着,放窗台了。”
      关宏峰往里走两步,回头看宏宇仍站门口没动,便伸手握住他弟的胳膊,直接把人拽了进来:“像这样的……咳……”
      刚开口就呛着了。关宏峰不得不暂时停下说教,先问宏宇一个关键问题:“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拿手左右比划了下屋子。
      关宏宇想了想:“昨晚八点……九点多吧。”
      “……”
      真成。他关宏峰再晚来两个钟就凑够整半天了。
      还怕草熏着,他想,怎么不怕自己脑子熏着。

      屋里唯一的一扇窗在北墙,打开后,凛冽的冬风刮进来,一低头就是那盆不死鸟。
      一个冬季还没过完,它却格外茁壮地生长了几圈,在寒意的摧残下绿意盎然。
      宏宇把它养得很好。
      关宏峰沉默地打量它片刻,那点儿工作上带来的火气被冷风彻底吹散了,满屋稀疏的醋味显出几分笨拙而委屈。
      他收敛了快要脱口而出的讽刺,再开口,话像泡了水的纸一样,绵软而沉闷:“像这样大小的屋子,不用这么洒白醋的,拿锅兑了水,煮上半个钟就行。”
      他转过身望着宏宇,声音平稳,像在说一句陈述句:“你是不是没给醋兑水?”
      关宏峰不动声色的时候总叫人看不明白,而他又总是不动声色的。
      近些年愈发。
      关宏宇还能怎么办,他就着冷风打了个哆嗦,点点头。
      关宏峰就不再说什么了,端起地上的醋盆往屋外走,见宏宇讪讪地跟上来,才补一句:“你留屋里吧,把沾了醋的衣服被套收一收,都得洗过。”
      他顶着宏宇的注视走向楼道尽头,那小半盆醋一晃一晃,漾出一路的浓郁气味。

      早晨七八点光景,水房人满为患。
      关宏峰半侧着身体,挤在淘米的大爷和刷牙的小姑娘之间,伸着胳膊十分艰难地换了盆清水。刚要挪出去,被喊住了。
      “关所长?”是隔壁的李阿姨,昨天傍晚等宏宇时也同他打过招呼的,“哎呀真是你,昨天在小关这儿过的夜?”
      “没,早上过来的。”关宏峰朝她笑笑,举着盆往外挤。
      “哟,那可真够早的。”李阿姨还想说什么,她前边刷牙的人接好了水,便顾不上了,赶忙见缝插针地凑上去洗毛巾。

      狭长的楼道立了一扇扇门,这些门开开合合,开启了许多人忙碌而普通的一天。
      几十米的路,关宏峰和往来的住户打了不下十次招呼。行走在这样实在的生活里,总恍惚给人错觉,仿佛任何人的生活,都会是这样忙碌和普通。
      可其实不是的。
      平凡。平凡是一种太奢侈的东西了。但凡能过上平凡的生活,又怎么甘愿称之普通呢。
      来电话了。
      关宏峰快步走进宏宇的出租屋,把盆往地上一放,对正在跟被套作斗争的弟弟说了句:“你先擦一下。”又匆匆出了门。

      “老关,尸检和现场勘查的结果出来了,这次的粮油铺火灾没那么简单,”那头是长丰支队的队长赵开锐,“上头把案子转给我们了,得跟你们交接下,具体咱们见面说。”
      “行,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折回屋里,对他的弟弟聊胜于无地说了声:“我先走了。”
      刚要走,又瞥见那几袋早餐,随手挑挑拣拣一番,拎走一袋生煎,瞧见那杯加了香葱辣椒的咸豆浆,皱着眉头挑剔一句:“买的什么破豆浆。”
      这回是真走了。关宏宇一个人留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北风一阵阵灌进来,空气又冷又醋,早餐还莫名缺了主食。他把拆了一半的床单往床上一堆,后知后觉地骂道:“关宏峰你有病吧。”
      但关宏峰听不到,他老凤凰骑出八百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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