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陈子汁

4、第 4 章 叶振文

　　“抱歉，病人自己没有生还的意识，我们也无能为力。”

　　医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传入薛桂萍耳朵里，她一动不动的地瘫坐在地上，手扶在床边，缓了许久才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盖在病床上那只插满针管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不敢贴的太近，生怕弄疼了躺在床上的人。
　　站在一旁的医生与护士都没敢上前，停留了片刻后，才默默退出了病房。

　　离病房旁最近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上血迹斑斑，外套被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男人垂着头，紧紧攥着拳头，肩膀也因此发颤，看不清表情，只看清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脚边。
　　黑色的皮鞋上也沾了些许血渍，基本上都干的发暗了。

　　他在手术室的门外坐了一夜，干裂的嘴唇都渗出了血，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他才冲了起来。
　　僵硬的双腿让他显些直接摔倒在医生的脚下。
　　医生摇着头的表情，让他在那一刻心如死灰。
　　窒息的悲痛，绝望又无助。

　　而此时，男人的内心却是无比的平静，他擦着眼泪，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走进了病房。
　　当他看到病床上的人，就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的时候，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悲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跪在了薛桂萍身旁，止不住的抽泣声，让原本精神恍惚的薛桂萍回头看了一眼。
　　“对不起。”薛桂萍用颤抖的嘴唇说出了这三个字。
　　男人止住了哭声，血红一般的眼底没有多看她一眼。
　　“对不起，”薛桂萍边哭边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如果没有拆散你们，没有听信那个叫刘敏慧的话，小锦也不会这样，你们也不会这样…都是我的错啊…”
　　“嘘！”男人听不进去半句话，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上，面向床上的人，“阿姨，您这样会吵到他的。”
　　薛桂萍的表情几乎一瞬间的凝固在了脸上，可下一秒，她便捂住了嘴，强忍着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有点喘不开气的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了病房外。

　　这时的病房内，就只剩下男人和躺在病床上的纪锦了。
　　男人从地上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他盯着那张苍白沉睡的脸，酝酿了许久，才敢去触碰他。
　　他就像是在抚摸着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娃娃似的，爱不释手。
　　男人张了张口，半天没出声，最后只是微微一笑。
　　耳边是代表生命的心电图的声音，一顿一顿，而收进眼底的则是那张沉睡不起的人。

　　过了许久，男人才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彻底抨击了男人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打在眼眶里的泪水也随之流了下来。
　　“小锦，我是叶振文啊，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
　　“对不起，小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妈骗我说你出国了，我不知道你其实是被送去了戒同所。”
　　“我刚开始搬到你家隔壁的时候，特别害怕被你妈认出来，可是我就只是想见见你。”
　　“你是不是气我结婚啊？所以才不起来？”
　　“我发誓，从结婚到现在我绝对没有碰她。”
　　“我虽然跟她是青梅竹马，也知道她喜欢我，可是我对她没有半点爱，我向我父母出柜，可是他们就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我娶她。”
　　“孩子是试管婴儿，但是名字是我取的，叫吉吉，叶念锦，是不是很好听。”
　　“纪锦，我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陌生又空洞的眼神时，那一瞬间就真的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刀，一点一点的刺进我心脏里的位置。”
　　“知道你在戒同所里的时候，是在你回来的前一个月，刘慧敏和我吵架说漏了嘴。”
　　“我满世界疯了一样的找你，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
　　“那日你问我是不是认识我，我忍着想要哭的表情，挤出了一点微笑出来，怕你受到刺激，我只能说出那句违心的话。”
　　“我只要看到你安然无恙就好，哪怕是不记得我了。”
　　“我很后悔，当初选择了离开。”
　　“也很后悔，没能保护好你。”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死死抓住你的手。”
　　“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不要让我等来生啊。”
　　“你一天不醒过来，我就在这守一天，一年我就守一年，直到你肯见我为止。”

　　这时，叶振文的手机响了，震动声不断的从衣服内传出来，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再响起来的第四次，叶振文看了一眼纪锦接起来电话。
　　“叶总，您夫人在公司闹的厉害，说要见你，我们拦都拦不住，您再不回来，办公室里的东西估计都被她砸的差不多了。”
　　“知道了，”叶振文挂掉电话，他不想让旁人影响到纪锦休息，他握着纪锦的手，又说，“小锦，我得去公司交代一下事情，很快就会回来，你会等我的对吗？”

　　可就在叶振文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间，一滴泪似是从纪锦紧闭的眸中滑落出来。

　　叶振文从公司出来后回了趟家，离开时，桌子上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叶振文蹑手蹑脚地再次走进病房，刚想凑近床边时，旁边的仪器突然发出了直直的滴声。
　　这种声音长达了几秒后。
　　楼道传来了薛桂萍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正在往这边赶的医护人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着万分的焦急。

　　却唯独叶振文没有，他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沉淀了几秒后，叶振文才露出了微微一笑，然后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语气柔和，怡声下气的说道：“你就这么等不及啊，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叛逆呢，都不等我。”
　　“从阳台上跳下来，你一定很疼吧，不过还好，现在不疼了。”
　　这一刻，他知道，他的小锦，再也回不来了。

　　等到医护人员到场的时候，叶振文悄然的离开了，他拖着沉重又疲惫的步伐，面露笑容的走向了医院的高楼阳台上。
　　如果年少时期的抉择是悔恨晚矣，那么就让他抱着这种遗憾走向生命的终点。
　　或许这将会变成他与纪锦之间的起点。
　　叶振文站在最边缘的石阶上，楼下的花圃里种满了玫瑰，他把头偏向花圃的方向，盯着里面的娇艳盛开的花，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然后坦然赴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