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陈子汁

2、第 2 章 “先生，请

　　悦耳的鸟叫声绕过了枝头，纪锦到了天蒙蒙才敢入睡，他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的汗珠浸湿了枕头。
　　浓密的睫毛跟着抖动的眼皮一颤一颤，纪锦缩卷着身子裹紧了被子，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猛的睁开了眼睛。
　　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纪锦狠狠的喘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
　　他快速翻下床冲到了浴室，给满是汗渍的脸浇上了一把冷水。
　　对于母亲所说的话，他一点印象也没有，脑子比白纸还要空，什么也没有去想，却就是感觉特别累，就像是身上压着一顶千斤重。

　　“小锦啊，洗漱好就过来吃饭吧。”薛桂萍端着碗筷朝这边说道。
　　因为这句话，纪锦开始争分夺秒的洗漱，走出浴室，他直径走到饭桌前，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母亲端着碗筷走了过来，纪锦直直的恭敬站了起来，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薛桂萍的手一顿，最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妈妈昨晚不是跟你说过，这里是你家，不用这样的嘛，你又忘了。”
　　纪锦这才敢乖巧的坐下。

　　薛桂萍看了一眼纪锦，又看了一眼空碗，道：“盛饭啊。”
　　听到命令，纪锦端起了碗，盛了一碗粥，坐直了腰板，呆呆的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薛桂萍又看了纪锦一眼，道：“吃饭吧，吃饭。”
　　纪锦这才端起了碗，拼命往嘴里塞粥，冒着热烟的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慢点吃，粥还烫着呢，你吹吹在吃，”薛桂萍把手里剥好的鸡蛋递给了纪锦，“你别光吃粥，吃个鸡蛋，这可是你之前最喜欢吃的茶鸡蛋，妈早上特地给你煮的。”

　　纪锦依旧大口大口喝着滚烫的粥，无论是曾经最喜欢的食物，还是眼前的母亲，他都视若无睹。
　　直到母亲的一声嘶喊：“小锦！”
　　吓得纪锦条件反射的站起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地，桌上的鸡蛋也跟着滚蛋了地上。
　　纪锦急忙蹲下身捡起鸡蛋，剩下洒落的粥直接捧着塞进了嘴里。
　　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薛桂萍，心如刀绞，她抓住纪锦的手臂，阻止：“你别吃了，别吃啊。”
　　薛桂萍一把抱住纪锦，大哭了起来：“对不起，小锦，对不起。”
　　可是，对于母亲的道歉和拥抱，纪锦全都没有了知觉。
　　他垂着头，盯着地上的粥，眼底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纪锦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麻木又惊恐。
　　这一刻，薛桂萍才知道，她错了，错的离谱。

　　“妈。”
　　突如其来的一声称呼，让薛桂萍停止了哭泣声，她抹掉眼泪露出了笑脸，她盯着纪锦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道：“你刚刚，叫我妈了对不对？”
　　“妈，”纪锦看了眼她，举起手指向了前方，自己房间的门口，“那里有两个人。”
　　“人？”薛桂萍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没有人啊。”
　　“有的，”纪锦执意说，“两个男生。”
　　薛桂萍一震：“那你…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纪锦摇了摇头：“看不清。”
　　薛桂萍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拉着纪锦站起来，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烂粥。
　　纪锦盯着角落里的方向，动了动唇瓣。
　　“妈。”纪锦说。
　　“怎么了？”薛桂萍说。
　　“叶振文…是谁？”纪锦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微表情，“我认识他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薛桂萍拿在手里的碗险些摔了下去，她埋着头，擦着桌子，道：“什么叶，什么文，没听过，也没听你提起过。”
　　“哦。”纪锦说。
　　“小锦啊，你先回房间，等妈把这些收拾好在叫你，”薛桂萍说，“忙完妈带你去个地方。”
　　纪锦沉默的点了点头，回到了房间。

　　薛桂萍口中的地方，则是一家私人医院。
　　纪锦被推到精神心理科的门口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他就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挥之即去召之即来。
　　他在里面足足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最后被诊断为精神衰弱导致的记忆混乱。
　　当医生问到纪锦之前的经历时，却被薛桂萍以工作压力太大给打发了。
　　一路上，薛桂萍再给纪锦不断灌输着因为精神衰弱，才会胡思乱想的话。
　　纪锦半信半疑的点着头。

　　回到家的纪锦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他很喜欢一个人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待着，哪怕一丁点声音都会让他立马掀起心里没来由的恐惧。
　　他甚至可以站在窗边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锦，妈妈去买点菜，马上就回来，你别乱跑啊。”薛桂萍贴着门说。
　　纪锦回过头盯着房门，没出声，一直等门外没了声音，他才又把头转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楼下出门的母亲，心里却有了一丝松懈感。
　　薛桂萍前脚刚走没半小时，一个男人就撞进了纪锦的眼里。

　　纪锦衣着单薄的靠在窗边，抬头看向天空的目光一下子就挪到了男人身上。
　　男人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步伐匆忙的往走道的另一边赶去。
　　路过纪锦家门口的时候，男人习惯性的脚下一顿，抬头朝二楼的窗边看了过去。
　　这一幕，恰好撞上了纪锦的视线。
　　俩人四目对望的那刻，纪锦低头看向了心脏的位置，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男人定在原地，仰面看着他，最后冲他微微一笑，才继续走到隔壁。
　　纪锦楞在原地，平静的眼底掀起了一丝涟漪。
　　空白的记忆里闪过了一帧模糊不清的画面，纪锦捂着心脏痛苦的蹲了下来，瞬间涌动无数片段的脑袋里，像炸开了锅。
　　让纪锦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克制哪里。

　　此时的纪锦并不知道自己早已发红的眼底，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出房门，拼命的跑下楼去，焦急的在大门口等待着再次路过的男人。
　　只为了问出心中的那一句。
　　“先生，请问，我认识你吗？”
　　男人低头微皱着眉头整了整领带，面色淡定的抬头看向纪锦，又是微微一笑，开口道：“初次见面。”
　　男人一颦一笑的样子直接刻在纪锦的脑海里。
　　纪锦赤着脚站在门口，消瘦的身材仿佛等风在吹狠点儿，人就能立马倒下似的，无神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
　　纪锦盯着男人的薄唇，像一个懵懂无知性的小朋友一样，滑稽又认真学习着男人勾起来的唇角。

　　“噗…”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纪锦歪着脑袋看着男人。
　　“我该去公司了，你…上楼去吧。”男人朝前面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说完就匆忙的走进另一条小道里。
　　纪锦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消失在了眼前，取而代之的是薛桂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锦，你怎么没穿鞋就下楼了，”薛桂萍一只手拎着菜，一只手把纪锦拖到了屋内，“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牛腩，今晚给你烧番茄牛腩。”
　　纪锦点了点头，回到了楼上。
　　他站在窗边，昨天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再次从家里跑到了他家的门口。
　　小男孩闹着脾气，嘴里不停嚷嚷喊着要爸爸。
　　跟身后的保姆一把抱起了小男孩，安抚道：“爸爸要去公司，晚上回来再陪我们吉吉玩好不好？”
　　“好。”
　　稚嫩的声音传进纪锦的耳朵里，他努力的勾起了嘴角，挤出了刚刚学习的微笑。

　　他的内心异常的平静，眼睛直直的盯着刚刚男人离开的方向。
　　此时的纪锦，就像是一个得到了一丝情感的机器人，表面毫无波澜的样，但其实心里早已经因为刚刚的那一幕，产生了一点暖意。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空白的通讯录，以及只有几张风景照的相册。
　　手机上甚至连一个社交的app都没有，可是他明明隐约记得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纪锦捧着从下巴滴下来的眼泪，眼神呆滞，“一切真的都只是幻想吗？”
　　平静的心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了一下，绞的他直冒冷汗。
　　他捂住了胸口倒了下去，痛苦的缩卷在地上。
　　“叶振文，我好疼。”
　　“叶振文…你在哪？”
　　“叶振文…”
　　“叶振文…我真的好疼啊。”
　　纪锦一边哭一边喊着名字。
　　心脏就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爬过一样，忽而，又像是被一拳击中打的稀碎。
　　纪锦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直冲脑袋。
　　冲散了脑子里七零八落的拼凑在一起的记忆。

　　就在此时，门外传出了薛桂萍的声音。
　　听见敲门声，躺在地上的纪锦怎么也爬不起来，四肢提不起丝毫力气。
　　“小锦，吃饭了。”薛桂萍又敲了敲门。
　　站在门外又等了一小会儿，再次敲响了第三次门，这时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薛桂萍拧动门把手立即冲了进去。
　　“小锦！”
　　纪锦捂着心脏的部位，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弓着脊背面露苦楚的缩在地上，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双目紧闭而抚平，一动不动的倒在窗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