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无言 执明遇刺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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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熄了灯漆黑一片，只余铜炉中碳火燃烧的点点火光，厚重的帘幕后面，一个白色的身影靠着床榻坐在地上，他的手边、软乎的床上还睡着一个人，呼吸时轻时重，一撇紫发轻轻垂在耳侧。
躺着的人皱了皱眉，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漆黑的眸子带着一丝迷茫的浑浊，鼻间萦绕着淡淡药香。
执明有些虚弱的眨了眨眼，慢慢找回焦距，看清头顶悬着一个镂花的铜制香囊球，药味应是来自那里。头顶的纱帐是陌生的花纹，他转动眼珠想看看自己置身何处，却被手边伏着的人生生定住。
那是早已印入心里，暗自描摹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的熟悉容颜，这一瞬他差点又要以为是在梦中，可那人浅浅呼吸喷出的热气擦在裸露的手臂上，触感的真实让他确定这并不是幻象。
多年不见，他依然很瘦，但眉目间的哀愁已淡了许多，回想上次灯会一面，那双如水的眼里已多了几分淡然平和，想来这几年纵情山水让他看开了不少，心中执念也慢慢放下了。
额前一道须发垂落挡在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执明一时看得不爽，抬起手想撩到一遍，可手指离那朝思暮想的脸寸许又踌躇了，他生怕一碰惊了眼前的人，梦也就跟着碎了。
一只手欲进不进、欲退不退间，床边的人早已被惊动，慕容离早年时时防备，连睡梦中都敢有丝毫的松懈，近几年虽慢慢宽心但戒心仍在，执明一点点动静他就醒了。
那双凤眸猛的睁开，慕容离迅速坐直身子，谨慎扫视周围一圈回头就与执明的视线撞上，他一时欣喜的站起道：“王上，你醒了！”
这句话喊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你瞪我我瞪你，气氛有些尴尬。直到执明低低咳了几声，慕容离才回过神来床上这人还伤着，低下头道了句：“我去把大夫找来。”说着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红豆早已被安排在偏室随时候命，看到慕容离匆匆忙忙赶来她便知那人醒了，也不耽搁拎着药箱同他过去。
一番检查号过脉后，红豆收回手道：“烧既退下便无碍了，这几日切记伤口不要沾水也不要下床走动，养着就好。”说着她又上前扶起执明帮他换上新的伤药，最后叮嘱了几句便抱着药箱离去。
执明愣愣坐在床上，他现在完完全全确定自己活了下来，还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慕容离，这么说自己昏迷这几天耳边听到的都不是幻音。只是窃喜过后又是酸涩，即使见着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连这个口都不知怎么开，原先想好的重逢后的说辞此刻都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只有沉默。
慕容离此刻就站在内室的帘后，他的表情仍旧淡淡的，可交握在一起掐的发白的指节显示他内心的紧张以及忐忑。他和执明一样，满腔的话想说，可多年习惯的清冷沉默加上紧张让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沉默不动，直到外面的雪停了，天慢慢亮了，依旧无话。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快化为实质的尴尬，那个名唤红豆的婢女在门外道：“公子，你们都醒了吗？需要奴婢现在将早膳端过来吗？”
慕容离抿了抿唇，想着里面那人刚刚醒了应该也饿了，便打开门道：“端过来吧，我这位……朋友的稍微营养些。”
红豆福了一礼下去准备，不一会两碗粥、几碟小菜摆在屋内的桌上，清新的香气弥漫空中，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慕容离看着忙碌的红豆，问了一句：“你家小姐醒了吗？”
红豆摇摇头，站起身压下嗓子道：“这几日天气不好，小姐身子不适，是以奴婢多添了些安神的香料，她好睡得久些，等醒来便不那么难受了。”
慕容离点点头，刚准备坐下却想起还有一个人坐在床上不能随便动弹，他看着桌上的食物有些犯难，然而面上仍是清清冷冷并无任何不妥。
红豆将屋内的帘布都挂起，顿时室内敞亮了许多。而她转身一看，慕容先生还站在食桌前眼里纠结着呢。机灵的小姑娘立刻想到了什么，笑道：“公子坐下吃吧，您若是担心这位公子饿着不如让奴婢喂他？毕竟他的手目前不是特别方便。”
慕容离想了想，此法甚妥，便点头允下，感激的看了红豆一眼，看着她端着粥碗走到最后执明的床边，瞅着那人并无拒绝的意思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至他嘴边。
执明越过红豆偷偷看了慕容离一眼，他端坐在桌前，素白的手捏着小巧的汤匙喝粥，不时拿起筷子夹一口小菜，一举一动皆是画，只是这画中人视线平稳，半分余光都不肯给他。
执明心下苦涩，回头才看见面前那一勺粥以及持勺的姑娘脸上不明的笑意，一时面皮有些发烫，连忙一口喝下那勺粥，再不敢分心。
安静的用膳，屋内二人的心却并不平静。执明一口口喝着红豆喂的粥，慕容离一口口用着自己的早膳，二人却不约而同的想到了瑶光登基大典行刺那次，执明受了伤要喝药，那琉璃小王爷子煜哄了许久都不见效，倒是慕容黎进来接过碗亲自喂执明才欢欢喜喜喝下。
可惜往事如烟，世事无常，诸多事情过去，他们早已不复当年。
一顿早膳在二人的各怀心事中结束，红豆收拾碗具退下，屋内又仅剩他们两人，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尴尬。
慕容离不知怎么打破这份尴尬，沉默良久才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你。”
执明心里有些失落，但他也无法说什么，只闷闷的应了一声，又在慕容离一只脚即将跨出房门时急急忙忙喊了一句：“阿离！”
慕容离眼底一颤，步子生生顿住，他稳下身子转头，那人坐在床上，紫发有些凌乱的垂在脸颊一侧，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眷恋和忐忑。
心中万千情愫终化为一声长叹，慕容离低沉道：“王上先好生休息，晚点……我再过来看你。”说完他再次抬脚离开了房间。
执明尽管还是有些失落，但也有一点小雀跃的，至少那人并没有拒绝他对自己的称呼，这是不是代表二人还有可能？
阿离，一切是不是还来得及呢？
彼时另一处屋子里，红衣女子倚在床边，玲珑端着碗给她喂粥，几口热粥下肚身子也有了几分力气，她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侍卫，哑声道：“怎样了？”
墨月垂首道：“通知了主子，刚刚传来消息，那个地方已经全灭了。”
女子点点头，示意玲珑不必再喂，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懒懒道：“那几个重要人物应该留下了吧，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不必我多说了。”
墨月领会她的意思，应下后同玲珑一起退了出去。随后红豆拎着药箱进来诊脉，女子伸出手放在脉枕上，问道：“那边……如何了？”
红豆手搭上纤细手腕开始诊脉，一边道：“那位明公子已醒，如今已无大碍，养着就好，和离公子刚刚用完早膳，只是二人的关系……还是有些微妙。”
女子低笑一声：“应该的，那明公子也算我的恩人，你们照顾好，顺便帮着让离公子多在那留一会，不要太勉强。”
红豆收回脉枕笑道：“是，奴婢们都知道的。”
执明在房内好好躺了几日，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也可下床走动了。这几日慕容离天天都过来，但二人也基本不怎么交谈，他在这里看书、写字，偶尔在执明咳嗽后沉默给他递上水，或为其顺气。后几日更是在执明的“撒娇”以及红豆的怂恿下由他喂药，二人的关系看似又平和了几分。
这一日慕容离没有如期出现，问了照顾的小丫头才知他一大早就出了门，执明一人在屋内呆的闷了，便披上大裘出去散散步。
在这里住了许久，这还是执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致，宅子很大，亭台楼阁，甚至还有一条小河穿梭其中。执明顺着那条河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感叹屋子主人的心思巧妙、钱财之丰。
河水尽头流入一个小湖中，湖上架了一座亭子，有人在那里面坐着，执明猜测那应该就是宅子的主人了，便走过去想道谢一番。
今日天气放了晴，红衣觉得身上爽利了些便想出来坐会，品品香茗，若是条件允许还能作一幅画出来。
一身红衣外披着白色的狐裘，小脸埋在脖子周围一圈的绒毛中，三千青丝仅一根银簪挽起，一朵芍药开在发间。女子微眯着眼看桌上的一幅画，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搁着悬在茶碗上，飘起的热气舔着掌心。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身旁侍候的玲珑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唤了一声自家小姐，女子回头便看到一身玄衣的执明走过来。
女子一时有些恍惚，身旁婢女一再提醒她才回过神来，伸手让人扶自己起身朝男子抱歉一笑：“一时分心，让公子见笑了。”
执明看到她也有些吃惊，连忙做了一揖道：“不敢，没想到竟是姑娘救了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女子浅浅笑道：“公子既帮过小女，又是离卿的朋友，这都是应该的。”
听到“离卿”这个称呼执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犹疑问道：“姑娘所说的离卿是指？”
红衣女子眼中笑意加深：“自是公子口中唤的‘阿离’。”
执明仿佛内心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了一般面上羞赧，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又道：“那这座宅子……也是姑娘的？”
女子点点头请他坐下：“这里是家中一处房产，因公子伤势较重，便赶到了最近的城里，所幸公子身子硬朗，才几日就好了不少。”
执明挠挠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婢女递了一碗热茶过来，执明道谢接过，几口喝□□内冷意也驱散几分。
这边女子已吩咐玲珑将刚完成的画作收起，婢女又换了新茶倒入碗中。沉默片刻，执明斟酌开口：“我已在此叨扰多日，想来我那几个随从该着急了，等过几日在下就告辞。”
“不急。”女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公子与离卿许久未见，自当多留几日享享这重逢之喜。至于公子那三位随从，离卿已经去寻他们了，相信一会就能见到。”
执明见她如此周到，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道多谢。
女子搁下茶盏，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公子不好奇自己为何会招来这杀身之祸吗？”
执明有些不在意道：“想来也应是那日的纨绔子弟搞得鬼，等我回……家就去好好整治他一番。”登位多年，这种刺杀早已习惯。
女子轻挑眉：“看来公子也知那是那天玑郡的富商所为，只是公子就没有什么疑虑吗？”
执明眉头一皱，道：“姑娘何意？”
女子道：“公子那日路见不平，本就容易招来麻烦。只是若普通的麻烦倒也罢了，但公子并未刻意掩藏自己，而那何姓富商自没有他儿子那么废物，一听描述便能猜出你的大概身份是不能随便招惹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公子难道不好奇吗？”
执明有些迷茫，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道：“官商勾结？那富商有天玑郡守护着所以有恃无恐，即便真出了事也不会将祸水引到他的身上。”
女子轻轻摇头：“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只是那何老板再怎么无知，这种事他一般也会事先和郡守商量，难道做了多年的郡守不回王城，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执明惊愕看着她，良久才有些艰难开口：“姑娘这话，却是何意？”
女子脸上仍是浅浅的笑，说出的话却一点不轻巧：“当日我观公子面相便知君非世家子弟。明帝微服私访，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那天玑郡守也不是傻的，这明显的紫发一看便知是何身份，可他仍然默许了下面人的行为，找来高手刺杀，您觉得没有人护着，他们能这么做吗？”
执明见身份被认出也不恼，他道：“是阿离告诉你的？”
女子摇头：“明帝之名，在我遇见离卿前便知晓，你的画像也容易拿到手自是不难猜到。而我说那天玑郡守在王城有人撑腰，自然也不是信口胡说。”
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公子看看吧。”
执明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一遍已是怒火中烧，但目前身旁这女子更让他心惊。而那人还在说：“如今离卿已经去同他的三个侍卫会合，相信不久就有消息传来了。”一脸笃定。
“你到底是谁？”执明看着女子侧颜沉声道，“姑娘不像我钧天中人，你接近阿离到底有何目的？你们想对中垣大地做什么？”他手拢在袖中紧握成拳，随时准备出手挟持这人逃出去。
“明帝莫急。”抬手阻止周围的墨卫，女子不紧不慢道，“看来得说得更清楚一些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诚意了。”
她缓缓起身，广袖一拂双手交叠胸前，柳腰微折朝执明行了一礼，后道：“小女方墨凝，乃方寸阁副阁主，灵犀坊坊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