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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骨玉簪(五) 凉 ...

  •   凉水镇悦客楼一间普通客房内。
      廉泽自那晚被林钰二人救起,在这客栈内落脚。林钰给他做了治疗,保住了性命,但是也要昏迷几天才能醒来。
      现在,是距那晚五日后的午时,廉泽终于睁开了眼。他只觉睁眼便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转动眼珠也是颇为费力,看的也不是很清明。他除了眼睛,身体犹如被压在千斤石板下一般动不了,又十分酸疼,口内干渴无比。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如果可以,就这么晕死过去也好啊。
      就在他独自悲伤时,门外传来了人声。
      “……师父,你就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嘛?”
      “‘禁贪’是戒律一条,贪嘴也是贪,不可有,求我也没用。”
      “咱们又不在山上,师父就通融通融呗?”
      “竖子,休要耍滑头。”
      似乎是被打了,传来少年的吃痛声。
      “我就求根糖葫芦,你不给就算了,为何还打我?!”
      “这叫‘戒鞭’,傻徒儿。”
      “果然,那老头是老古板,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小古板!小气!下了山还死守那又臭又长的规矩。”
      啊,那少年太活泼了,扰人清静。廉泽想。
      “徒儿可别忘了,你是你口中那‘小古板’教的。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古板’了?”
      没有人再说话,看来少年吃瘪了,也就罢了。只是廉泽不曾想,自己所在的客房门会被重重推开,看到一名少年走进来,坐在正对自己床榻的凳上,似在赌气。廉泽挪眼打量少年模糊的侧脸,光影闪烁间,他好像看到了弟弟廉轩。是了,元日被君父取字长乐的廉轩,也是这般天真爱撒娇,常拉着他衣袖,求他带自己出宫玩儿,他不同意就气鼓着脸走人,三日不理自己。
      长乐,是哥哥害了你啊。
      林钰进屋后,看到已醒来的廉泽,立刻去倒了杯水端过去,扶起他喝了一些后,又将他放下。方才还坐在桌边的少年也凑上来,站在这成年男子身边。
      干渴得到了缓解,廉泽舒服多了,张张嘴要说话,可是他太累、太虚弱,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们……”
      “莫要着急,你还未痊愈,再睡会儿吧。”
      这男人的声音似有催眠的作用。廉泽原想说什么,但听林钰这么一说,果然睡意又涌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白日里见到的两人均在,少年在抄书,似乎很不乐意,那男子则在少年一旁看书。
      林钰见他醒了,再次端去一杯水递给他,扶着廉泽慢慢起身靠在床栏上。
      他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说:“有劳二位费心了。”
      林钰拿着杯子走向桌边,边走边回应:“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谢?呵,倒不是。”廉泽低声道,似有些抱怨。
      他的低语,林钰与丁卯都听到了,林钰不甚在意,但丁卯坐不住了。他在抄书本就很不自在了,这人这般说辞,真是气煞了他。
      “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歹?救你连句谢也没有,还在那抱怨不满。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脏多臭?小爷我背你一路都还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廉泽冷着脸没说话,也不看他二人,这让丁卯愈发气结:“你你你你!真当自己是谁了吗?摆什么破架子,我和公子可不看你脸色!”
      丁卯转身冲着喝茶的林钰说:“公子,他的命也救了,这客房的钱也付了,留他在此地也无事,明日咱们就走。”
      林钰看丁卯这怒目圆睁的样子,想笑得紧。他的小徒还是头一次对一般人如此不满。自己可得端住师父的样子不能笑,不然可就要几天不消停了。
      “丁卯,修行之人忌讳心浮气躁啊,你且压压。”
      林钰又转头对着廉泽:“这位兄台,方才小徒多有得罪,林某在此赔礼了。救你,机缘如此。再者,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你求活,我们能帮则帮。”
      “求活?我怎么会求活。”廉泽身体才回复一些,尚且还十分虚弱,林钰口中的“求活”二字,让他攥紧了手下的衾被。廉泽啊廉泽,还真是贪生怕死。
      “……多管闲事。”
      丁卯听着十分不爽,救命还要遭人嫌,从没听过。
      林钰拿起书看起来,回道:“既然有罪,何不赎罪?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你有该做的事。”
      林钰的话让他愣住了,这似乎点醒了他,但他片刻便陷入了迷茫。
      廉泽不知道他现在还能做什么。那人告诉他,要他逃,不停地逃下去。只要他停下来,或是有谁要救他、护他,她就会杀了他身边的人。当有一天他逃不下去了,她便会了结他,而那些人就是他的陪葬。他问她为何要如此残忍,她只麻木地回答:“主人说:‘太子尊贵,下葬须有陪葬品才合乎礼仪。’”
      那人鬼魅般的言语忽在脑中耳边炸响,他的脸色惨白一片。
      “你们快走吧,我也要离开。”廉泽掀开被子便要下床,但他实在是虚弱无比,坐在床边身子都在打颤,脚沾地便摔倒了。这一摔可真是摔散了他所有力气,皮肉与骨头都磕在地上,疼得他不断倒吸凉气。
      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站定,接着一股大力提起他,将他扔回床榻。
      “若是你能拿出力气来,我便不拦你。现在这病恹恹的丧气样,有何可傲气的。你好了之后就算是去寻死,与我们再无瓜葛。”
      廉泽有些怔愣,这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训他,他只呆呆地说好。
      林钰眼看着书,但床边的情况如何他也听得一清二楚。方才还不对盘的二人,此刻一派和谐,他也乐得清闲。
      又过了五日,廉泽已恢复了大半。他本身底子就不差,林钰那晚给他检查时就发现了。
      虽然因饥饿看着瘦削,但靠触摸他能感觉到,此人筋骨强健,肌理分布均匀,手掌内、四指指腹、虎口皆有厚茧,惯用武器应是剑。他应是有常年锻炼,否则也不会饿到这个程度,还受了些刀伤却还能活。
      说来也怪,看他这样子,还有身上的伤口,有人追杀他是肯定了。只不过那杀手不急于杀死他,他身上的伤新旧交错,伤口都不深,好似猎手在戏耍猎物,等着猎物精疲力竭。再者,有一丝黑气如烟雾般缠绕其周身,但作用十分微弱,不成气候。将其抽离聚拢在掌心时,林钰却听到了无数凄惨叫声,虽只有一瞬,但也叫人不寒而栗。
      林钰直觉这个人不能牵扯上。于他,于丁卯,于这人,都不可。
      这日,廉泽可以离开床榻了,穿上小二送来的衣物,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林钰为他沏上一杯茶。
      “广公子,来喝杯茶吧。”林钰为他调养时得知,他姓广,单名一个简字。
      廉泽闻声坐下,执起泛着淡淡白雾的杯盏,微微转动,轻轻闻了闻,小抿一口细细品味。
      “悠悠不迫,唇齿盈芳,脏腑于内,真水无香。道长真乃高人,此茶出你手,极品之茗也。”
      “前几日,林某见店主收来了这副紫砂茶具,心中甚是喜欢怀念。未下山时,常与师尊品论茶道,如今下山,身边有小徒陪伴,但他不懂。今日特地去讨要来,以解技痒。想不到,广公子对品茶颇有心得。”林钰端起自己的也品了起来。
      廉泽放下杯子:“道长以茶代酒,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广公子的身体已无大碍,我与徒儿也已在此地停留多日,急着赶路,明日便要动身。”说着林钰掏出一青瓷小瓶推给廉泽,“这里有二十枚丹药,早晚一粒,你的脾胃之痛便会自愈。”
      廉泽拿过小瓷瓶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收进怀里:“广简多谢道长了。之前多有无礼,还望海涵。道长给我治伤,又为我多付了一间房钱,广某甚是惭愧。”
      “广公子自有难处,林某未有介怀。今后,多多保重。”
      “道长救死扶伤,心善,却也冷淡非常。”
      起身的林钰顿住了身子,背着身问道:“此话怎讲?”
      廉泽一手支头,另一手拿起喝空的杯子把玩:“哎呀,道长看到我的伤了吧?凭道长的头脑,想必是知道我被人追杀了。你那徒弟心浮气躁,天真顽劣,虽有极好的资质,可惜是个不思进取的孩子。你护徒心切,想尽快甩开我这烫手山芋,免得占了一身腥。”
      林钰转过身时,脸色不好也不差,但已没了那份平易近人,显得拒人千里。
      “是又如何?”
      廉泽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林钰的杯子倒上,伸手请他坐下。林钰只看着他不动,廉泽也毫不在意,合手抱拳,恳求林钰:“道长再留几日,陪我做一件事。此事了了,我便不再纠缠道长。”
      林钰未有回应。
      “既然道长不愿意帮我,那我就去求求丁卯小兄弟。”他起身向门走去,欲寻丁卯。
      “慢着。”
      廉泽停下脚步,挑眉嬉笑,旋身说道:“道长可是答应我了?”
      “我与徒儿下山,各处走也听闻了不少江湖奇事、宫闱内幕、官场暗流、人间惨案,只不过最令人齿寒的,要数那位在逃的前太子了。广公子,廉姓乃皇族姓氏,有此姓者,皆非凡士。你隐姓埋名,被人追杀,其中苦衷你不愿说,我也不会追根究底。不过……”
      “你想说什么?”廉泽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变得十分防备。他知道这个人不好骗,自己也不是其对手,他的本意不想与林钰为敌,想要结交这个朋友。原以为只要求求他,他便会帮自己,毕竟林钰尽心仔细救了他,又劝自己不要寻短见。
      这次他是要去取件东西,但那东西有些邪乎,他不会法术处理不了,林钰是帮忙的最佳人选。求林钰不行,就去忽悠丁卯,若是拿下丁卯,那林钰也便好办。他护徒心切,定不会让他胡来。但也怕林钰不念师徒,决然离开。但现在他有把握,林钰不会让他带着丁卯走。
      只是,此人现在话里有话,言语未尽,让他有些心慌。这道人退去那副笑的面孔,掩去那慈悲心,便是一个冷漠至极的人。无欲无求,无悲喜,无怒怨。他可以乐善好施,也可以冷酷无情。现在,自己拿徒弟绊住他,怕是有些惹怒他了。
      “广公子无需害怕,我自幼便拜入师尊门下,清规戒律日日铭记在心,不会妄动杀念。只不过,我无意与皇族结缘牵扯。我本就是一介平民,家中年迈父母还等着我归去。丁卯是我首徒,亦是我关门弟子,还未出师,恐怕帮不了广兄。”
      “道长当真如此无情,不愿帮我这个小忙吗?”廉泽微微眯了眼。
      “就此别过吧。”林钰与他错身而过,不带一丝停留。
      “道长!”廉泽用力抓住林钰的手臂,“难道你想让无辜之人丧命吗?”
      “莫要纠缠。”林钰冷声道。
      廉泽苦笑,手依然不松开:“道长,我只是个想赎罪的罪人,这也是你告诉我的,既有罪,便赎罪。你帮我一次,为何不能再帮我一次?这次,我是真的想救无辜之人,否则,他会死的啊。”
      林钰听他口气,不像是在说假话。
      “且听听你的说辞。”林钰抽手坐回桌边。
      廉泽听得真切,坐回到林钰对面,面色凝重:“道长,有人曾赠我一支白簪子。我不曾修道,不知其中玄机。”
      “那人暗中给我那件东西,说是信物,让我往南走,会有人接应,却也没有告诉我去到哪里。他以前待我极好,我当他是信我,真心帮我。没想到……”廉泽说到此自嘲地笑起来。
      “那东西我不曾离身,就像是捂着救命稻草。但这救命稻草,却日夜折磨我。我只要闭上眼,看到的便是鲜血,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爬向我,看到地府官吏来索命。再后来,我的神志渐渐出了问题,将身边人看成妖魔,一日失手……重伤了别人。”
      “这之后呢?” 林钰看他颓丧的样子,也不再冷着脸。
      “我不敢再与他人有瓜葛,变成了之前的样子。前几日,有一村夫撞到我,他捡起簪子要给我,但我当时头脑昏沉,只当是出来时身上带的多余物件,便给了他。昨日才发现,掉的是那邪物。”
      林钰思虑一番道:“你又是如何确定是那簪子的缘故?”
      “近日来,我日日好眠,未再有梦见鲜血,神志也比前段日子清醒许多,”廉泽突然一拍桌子,变得有些急躁,“道长,时间有限,人命关天。是与不是,我都要先找到那簪子。”
      林钰看对面拍案而起的人,说:“罢了,先找到那位村民,再议其他吧。”
      廉泽双眼放出光亮,几步走到林钰身旁:“道长深明大义,仁礼存心,受我一拜。”
      林钰起身离开回房,也不理会他:“你这礼,林某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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