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白骨玉簪(四) ...
-
自从晓禾与他的亲事定下后,梁生便整日沉浸在喜悦里,幻想着晓禾穿红嫁衣,与他牵着喜球拜堂。他也是茶不思,饭不想,懒懒地待在家中,晓禾只拍拍他脑袋说:“你怎么比以前还傻了?”
今日,他被一阵拍门声叫醒,还有妇人在他家门外喊道:“臭小子!都日上三竿了,还不去干活?我家晓禾可不是来你家受苦的!”
恍惚的梁生被未来岳母的声音下的滚下床来,匆匆穿上外衣去开门。
晓禾母亲娘家姓陈,陆陈氏今日脸色十分难看。
自打他家应下了梁生的提亲,晓禾向他家跑得愈发勤快。以前只是隔几日偷偷跑去给梁生送午饭,或者帮他打扫屋子,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想因为一个穷小子和自家闺女闹不和。村里有人私下骂晓禾不知廉耻,她便要撸袖子。也因梁生是个勤快老实的男人,能靠自己一人把破屋子撑起来,她也就默许了女儿与他眉来眼去,招这么个女婿也不是不可。但现在晓禾已从隔几日改为每日,每日辰时出门,酉时才回。晓禾还未出嫁就这么勤地去夫家待到日落,村子里的妇人都开始开玩笑,叫晓禾梁家媳妇。这不算什么,但她听说梁生自那日后,便一直待在家中,偶尔见到还痴傻地笑。这可不行!她嫁女儿,是要女儿享福的,若梁生之前是装样子,现在要她女儿日日操劳,她定要叫这伪君子知道她的厉害。
梁生被岳母的脸色吓了一跳,求助地看向晓禾,而晓禾只是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何这么生气。
“怎么?我来了,你就让我这么站门外?” 陆陈氏说。
梁生赶忙让开身体,恭敬地请陆陈氏进屋。
陆陈氏坐在他家木桌的主位上,神色不佳地看向梁生。
梁生赶紧倒了一碗水端过去,老实站在一侧,问道:“岳母大人,今日您来,是为何事啊?”
陆陈氏睨他一眼,叫正在端出饭菜的晓禾回家去。晓禾有些不放心,看看梁生,梁生示意她放宽心,让他听娘的话回家。
看晓禾离开了,陆陈氏也不喝水了,严厉地看着梁生:“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梁家小子,当初你家穷,我不同意你与晓禾成亲;如今答应,便是看你拿的出彩礼,勤快老实又对晓禾好。
“但这几日,我听说你都未曾出过家门去做农事,整日犯痴。我把晓禾嫁给你,不是让她来你家中做苦力的。你若还是这副样子,这门亲事便不再作数。” 陆陆陈氏说完便起身离开,梁生不知所谓急忙去拉她,求她不要悔亲,陆陈氏不理他,拽回自己的袖子就走。
梁生不明白,自己做错事了吗?不曾啊,为何岳母会这么生气啊?这幅样子是哪副样子啊?他只是太高兴了,想犒劳自己一下。
“呀!”梁生赶紧打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还没娶回家就想歇了。不对!娶了晓禾也不能这么想,我要让她享福的。对,去砍柴种地。”说干就干,他立刻操起柴刀,系好衣带去往山上。
现在虽不到夏时,但天气也逐渐变得炎热起来。梁生进山的时辰晚了些,日头有些大,山路漫漫,他才爬上坡便满头大汗,赶紧找片阴凉地坐下来休息一番。今日是个大晴天,微风徐徐,在山间树荫下坐着歇息最是舒服。坐着舒服了就想着躺下,梁生也缓缓躺在了树下。春与夏,山中花落叶繁,叶与叶间光影斑驳,晃得人昏昏欲睡。
梁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与晓禾成亲了。晓禾抹着红胭脂,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莲步轻移,与他一同拜堂入洞房,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祝福道贺,就连当初对他疾言厉色的岳父岳母也眉开眼笑,待他如亲子一般。一阵云雾过后,他正站在自家小院内,从前只有几样农具的小院已被晓禾种满了鲜花,各色鲜花挂着滴露,晶莹剔透。他听到了一阵童谣声。啊,他记得,这是晓禾在他俩都还小时为他唱过的,从那时起他便喜欢啊。晓禾坐在小院里,左手抱着一个小襁褓,右手摇着拨浪鼓,身子也轻轻晃着,温柔娴淑的脸上满是笑容,幸福无比。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去,伸出的手刚碰到晓禾的肩,这个温馨的小院又消失了,而这次他看到了晚年的他与晓禾,院子里依旧开满了鲜花,他与晓禾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一起,孩子们的爹在劈柴,娘在忙进忙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恰到好处,那么契合他的愿望。
真是美梦,就这么不要醒来,也是好的啊。
噩梦,美梦,呈现人之所愿,所想,所念。沉浸美梦,犹如埋身于绒棉,温暖舒适。陷于噩梦,便是溺水之人,寒冷惊恐。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之时,一切挣扎都会被一一化解。
“……阿生……阿生……”
有谁在叫他,可是他看不到那个叫他的人,他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相公,怎么了?”
眼前的晓禾在叫他,轻轻摇晃着儿子,与他正吃着饭。
“刚刚,好像有人叫我。娘子听见了吗?”
“晓禾”朝门外看看,侧耳听听,并未听到任何声响。
“许是我惶神幻听了,继续吃饭吧。”梁生给“晓禾”夹了一些肉,将那叫声抛于脑后。
“晓禾”对他一笑,将熟睡的孩儿放入摇篮后,给梁生夹了许多的肉:“这些天累着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揉揉再睡。咱们成亲一年半了,相公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比咱们成亲前还勤快。如今家里日子越来越好,你也该歇歇了。明日就在家待着,别上山下地了。”
“娘子对我真好。”梁生傻笑着说,吃了一大口饭菜,“我不辛苦。我干多些,娘子就过得更好些。我要让你享福的。”
“晓禾”笑骂了一句“傻子”,二人接着吃饭。吃着吃着,梁生困了,“晓禾”抚着他躺到床榻里,他一闭眼就熟睡了,但他没多久就醒了。
愣愣地摸摸自己的脸,湿的,再看晓禾,一脸惊慌,眼睛红红的。
这是,怎么了?我只是小睡一下,有发什么事吗?为何晓禾哭了?梁生拍拍脑袋,他想不起任何东西,脑子里空空的,只记得自己是在睡觉。
“晓禾,你怎么哭了?”梁生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目光呆愣,但还不忘关心她。
晓禾见他这恍惚的样子,心疼心焦极了,泪水如断线的珠链,再也收不住了。她扑到梁生身上,用尽全力紧紧搂住他,以此来驱散心中的那阵恐惧:“呜呜,你可吓死我了。我来山中寻你,见你睡在这树下,本想叫你起来吃饭,但你如何都不见醒来。喊你,拍你,打你,泼凉水都没用。我……我以为,你就要……舍我而去了。呜呜。”
梁生觉得,不记得便不记得吧,现在安慰晓禾才是要事。他也搂紧了晓禾,蹭蹭她的头发,说到:“莫哭,莫慌,我不是好好的吗?”
晓禾猛地抬起头,泪目带怨,对梁生叫起来:“好?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叫不醒,还浑身发凉。摸你的手,就像摸到了……”
晓禾不敢说那四个字,但梁生接话了,傻乎乎地说出自己所猜的“死人的手”,换来晓禾一记巴掌。晓禾是真被吓到了,下手用力了些,拍在梁生头上,疼得他“哎呦”一声。
“你怎还打人啊?”梁生歪倒在一边,双手捂住那处控诉晓禾。
听那抱怨,晓禾觉得自己是没轻重了些,心中有些歉意,但也是梁生有错在先。于是她抹了眼泪,双手抱胸道:“哼,谁让你吓我。我都急死了,你还说笑,就是讨打。”
梁生见她没哭了,放下了双手坐正认真道:“晓禾,我不会有事的。你摸着凉,也许是这树下太凉快之故,而我又睡了许久。你放心,我还未娶你过门,你还未把咱家那小院种满花,咱们还没白头偕老,我不会就这样去投胎的。哎呦!”
晓禾又赏他一记巴掌。这人真是笨,前面说的让她不好意思,最后那句忒煞风景。不长记性。
晓禾心里也算是安了,附手去揉梁生被自己打的地方:“还疼吗?今后,你可别再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了。我,不想阿生你有事。”
梁生握住晓禾的双手,把这双十指长着老茧,照顾了他多年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对晓禾粲然一笑,说:“晓禾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看梁生笑得那么灿烂,还带着些傻气,晓禾也笑了,捏着他的脸,嘱咐他不可再随便睡着,不能叫不醒,不能再这么傻乎乎地接话。而梁生一边喊疼,一边一一应下,并且都发了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