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回风》斯.羽

1、第1章

　　月光柔柔地撒满大地，一如清泉醴水一泻千里。熏风如重重纱帐般轻轻萦绕在与南郑近在咫尺的平原上。带动着如少女青丝般的碧草有规律地轻转飘旋。整个平原上只有零星的几声虫叫，和偶尔呼呼作响的风声。大片大片的萤火虫不分区域地聚集一堂，为博得配偶的欢心而争相散发自身的辉煌。静谧的暗夜多多少少地被点缀上了些许流光溢彩，八荒之内呈现出一派万籁俱静之象。

　　多么详和安宁的仲夏之夜呵。

　　“叮......”马铃之间因剧烈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与马儿的嘶叫声缠绕纠结成一把摄人心魄的锋利之剑，将宁谧的夜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而后有狠狠撕裂......

　　有人驾了一匹骏马从辽阔的平原上飞驰而过，行如闪电势如奔雷，所到之处无不惊起无数匿身与浅草中觅食的夜鸢。而在那人后方的不远处，同样也有个人架马紧随其后。

　　宁静的后序曲永远是喧嚣。一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

　　“韩都尉，韩都尉......请...请等一等...！”萧何尽可能地放开声音向前喊。两天两夜在马背上的颠簸使身子本身就孱弱的萧何更加吃不消。比如说，他现在就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将要晕过去了。只要抓住缰绳的手稍稍一松，自己便会有落马坠地的危险，所以他只有不断地勒紧缰绳，暂且抛开杂念向前追。

　　“韩信，韩信！停下来！”当萧何喊完这一句后，全身的力量就像被怨灵夺去般，因疲劳而彻底透支了。

　　于是，他面如金纸地向后仰去，直直地倒在了草地上。

　　呵呵，我萧何到底何德何能啊？帮不了汉王，帮不了韩信，救不了天下黎庶与水火之中......对不起，对不起啊......

　　萧何迷茫了。那些迷茫化成了许多厚重又细长的帛锦，横竖有序地将萧何的眼蒙了个死，死到不让一丝真理的

　　曙光透过帛锦间错落有致的间隙，死到不让一丝光亮照进他的眼......

　　萧何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大脑里是苍茫的一片白......
　　萧何不知道，不知道那一声“对不起”究竟为谁而说......
　　萧何不知道，不知道那一声“对不起”究竟为何而说......
　　萧何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又何错之有？

　　他悲哀地合上睑，任由风将自己的头发吹散。纤细的手指将胸前的发丝与悔憾一并缠绕，深深地插入松软的泥土中用力扣紧。须臾，空气中骤然弥漫出一股新翻泥土的草香味。萧何自暴自弃地伏上手臂，埋下头来默默抽泣。

　　其实韩信老远就听见了萧何的呼唤声，只是他把它当作成一阵误然拂过耳际的清风罢了。因为他，不想看，也不想听，只是希冀能早日逃离这令他伤心的是非之地。

　　“韩信！！！”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后方倏然传出，回声似重锤般来来回回，沉重地撞击着韩信的心。

　　好象有什么东西涌入了韩信的魂魄，涌入了韩信的五脏六腑。他鬼使神差般兀地调转马头，惹的马儿仰天一声长啸。霎时间尘土飞扬，蹄声迭起，前刻还在此的人顷刻之间便疾行离去，只留清风明月共诉悲愁。

　　当韩信看见了伏在地上抽泣的萧何时，心脏像被野兽生生撕扯一般疼痛难熬。

　　不光是因为萧何的忠义，同样也是因为萧何的......美。

　　虽然用这个字眼来形容一个男子的容貌似乎很不恰当，但韩信一时之间却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

　　月光恰倒好处地投在萧何身上，既不刺眼，亦不黯淡，一如萧何本人，平静如止水。

　　此时的萧何侧身倒在草坪上，右手枕在头下，左手轻握在右手的腕部，瓷娃娃般的恬静。一头柔顺的青丝好似铺展开来的黑色锦缎，又似黑夜里的暗火流萤。月白色的发带散落发间，松松地还绑者几绺青丝。而其余的，辄蜿蜒着长长泄下直至腰部。墨色的青丝掩遮了他的半个脸庞，在月色的衬托下更显白皙透明，似含“犹抱琵琶半遮面”之韵。

　　韩信恍惚之间觉得有些失神，他觉得萧何不象一个人，而象一只误落人间的精灵！

　　他跳下马背，疾步走上前去。抑制住要将萧何紧紧搂在怀中的冲动，取而代之的，辄是佯作镇静地向萧何伸出右手。

　　“嗯。”他伸出了右手。

　　“咳咳......”他抬起了头，用已经毫无焦聚的眸光望了韩信一眼，而后又把目光锁在了韩信伸出的右手上，好似蜻蜓点水，却并没有牢牢抓住。

　　“你无恙否？”

　　“你...你终于肯停下来了吗？”并没有理会韩信的话语，而是自顾自地说着。“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呢。”萧何扬了扬嘴角，略带讽刺地说着。继而别过头，用手捂住胸口轻咳了一阵。

　　“不，我已经回来了。”韩信蹲下身子轻轻拭去萧何脸上的泪痕，他抚摸着萧何柔顺的发，温柔地回应道。

　　托住萧何的后脑，向自己胸前轻轻一推，便顺势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萧何对于韩信的举动微微震了一震，连忙想要挣开韩信的怀抱。可是奈何经历了两天两夜的奔波，自己亦是力尽疲乏。所以便任由韩信的铁臂将自己牢牢箍住。

　　“你，为何逃走......我已多次向汉王举荐，不若几日汉王定然拜你为将，相信我啊......”萧何不禁纠紧了韩信的袖子，继而抬上眉眼等待回答。

　　“唉......”韩信长叹一声，轻轻推开了萧何，兀自站立起来。

　　“吾非弗信汝，只因...内有隐情，实难......启齿。”韩信顿了顿，从口中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到底是何隐情，竟使你行至此步？”萧何急急问道。

　　韩信转过身背对着萧何，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尽显了其中的无奈.悲凉，与苦楚。

　　为何？只为你呀，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