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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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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天气爽朗,微风徐徐,吏部司今日难得的通风,反倒增添了几丝凉意。
吏部侍郎杨何岩批阅完众百官的假史后,抬眼望向门口的时辰牌。
现在已经是戊时,前些日子他的长子刚刚出世,如今的他实在没有心情办公。
可是好巧不巧,昨日上头刚颁了份旨意说要好好彻查朝廷上下受人贿赂,贪赃枉法之徒。只怕这一段时间内他就算多不想呆在吏部司,现如今也只得被迫留在这了。
皇上这道旨原本是下于刑部,结果一转眼刑部又找上吏部,理由竟然是因为“吏部尚书徐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贪赃之事交于他后必能安破”。
他们吏部尚书徐大人本就心系天下,再者又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自然而然的也就接下了这苦活,只是连累吏部上下也要跟着一起受苦。
不过在吏部,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在受罪。
另一位吏部侍郎万廖正值青春,原本就因为分到吏部一股子拼劲正巧没地方发,如今干起活来比谁都起劲,不出半个时辰就将一年的官员升调全查了个遍。
杨何岩起身活动筋骨,顺势踱步至万廖桌前,客套道:“万大人果然是少年人精力足,这般多的卷轴短短几个时辰便全都阅毕了。”
万廖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杨大人正值壮年,不过比在下大了两岁罢,怎么不是少年人?”
杨何岩笑道:“万大人可别客气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当了,不如一起前去尚书大人那里吧。”万廖笑着点头,起身也活动了下筋骨,递给杨何岩一本薄子,“那么您先走,杨大人。”
两个人互相推让一番,又浪费了会时间,最终一起走出吏部,前往尚书省。
越过东华门,尚书省便隐在后头。杨何岩远远地就看到站在阶台上的刑部侍郎蒋茹存,三人互相作揖,说了些客套话,蒋茹存就领着杨万二人进了尚书省。
尚书省可比吏部的装潢要繁复不少,珍宝司的青花瓷,绫锦院的玄色帷幔,鲜活的贡兰,每张桌子上都布置着昂贵的文房四宝,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提神香的气味,蒋茹存带他们走进一旁的隔房,隔房内坐着刑部尚书马毅玄和吏部尚书徐怀瑾。
蒋茹存领着杨万二人先是向两位尚书作揖行礼,随即又指了指一旁的坐垫示意杨万二人坐下。
吏部尚书徐怀瑾见二人有备而来,自是宽心了不少,先是当着刑部尚书马毅玄的面表扬了他们一番,才让他们开始汇报情况。杨何岩听罢将坐垫搬至两位尚书案前,从袖口处掏出一本簿册,缓缓道来他所查处的一些情报。
“……虽说众百官的升调皆由圣上亲自批准,但这其中难免会有些纰漏,经由下官二人查看后,的确发觉几位大人的升官之路有些可疑。”说着他便翻开簿册,点出了其中一个姓名,“其中最有意思的还要数太常寺卿朱圭严。”
马毅玄挑眉,转头看向徐怀瑾,“朱圭严?是当年那个探花吧,他又怎么了?”
万廖坐在后面冲着马毅玄答道:“朱圭严在当年科举之时便曾经被人怀疑不干净,当太常寺丞时也整日无所事事,结果没想到上一代太常寺卿离职后,朱圭严就直接晋升为太常寺卿。”
马毅玄点了点头,略加思索后,就将蒋茹存叫到身边,轻声吩咐了几声,“……去办吧。”
蒋茹存答应后,朝马毅玄和徐怀瑾作揖道别。刚准备离去时,徐怀瑾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叫住了他:“请蒋侍郎留步。”
蒋茹存闻言自是停住了脚步,回头温和一笑,“徐尚书还有何吩咐?”
徐怀瑾轻咳一声,挪开了原本盯着蒋茹存的眼神,望向马毅玄,“……现在都这么晚了,明日又是休沐日,你也别让他再去忙活了。”
马毅玄若有所思地看向徐怀瑾,无声地笑了,“你这可是舍不得了?”
徐怀瑾无动于衷,转而又向杨何岩和万廖说:“你们这册子先给我吧,都这么晚了,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吃晚膳?”
万廖如今独身一人在京城拼搏,自然不会拒绝徐怀瑾,不过杨何岩就不一样了,府上还有妻儿等着他,自然也没心思和自己的上司吃饭,只好婉拒徐怀瑾:“多谢您的好意,不过下官如今刚得长子,近来又不常归家,只怕内人心中有所不悦……”
徐怀瑾不等杨何岩说完,便制止了他,“诶,这是我考虑不周,赶紧回去吧,免得让你妻儿担忧。”
杨何岩听罢连忙道谢,独自一人屁颠屁颠的,骑马回府了。
“……那么,”马毅玄看了一圈四周,起身拍下徐怀瑾的肩背,拉着万廖走出尚书省,“就我们四个人了,去哪儿吃?”
徐怀瑾先是吹灭了隔间内的烛灯,转而看向蒋茹存,“你上次说想去吃的地,叫什么名儿来着?”
蒋茹存颔首略加思索,回道:“就是家小店铺,也没有名儿,在虎津桥洞下,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你们大抵也没注意过。”
“您还别说,我倒是见过那家店铺!”万廖兴致勃勃地回忆蒋茹存说的那家店,“……虽说那店家已然是为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但这手艺真是棒的没话说!”蒋茹存含笑点头,“那就是了,我也觉得那家店口味极佳。”
马毅玄也等不及二人废话,一把将万廖推至前头,催促道:“行了行了,屁话不要这么多!赶紧带路吧,你马大人我快要饿死了!”万廖一个踉跄,一边道歉,一边连走带跑地出了六部,走向虎津桥。徐蒋二人跟在其后,一笑置之。
六部位于皇城东南边,而虎津桥则位于皇城的正南面,直接御道,四人从六部走去桥洞下的店铺只需花上半柱香的时间。
河堤两岸桑榆杨柳,如今夜市刚起,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倒是一副难得的太平盛世景象。
万廖到底还年轻,玩心也重,看着夜市上卖的玩意儿五花八门,不一会心便被勾了去,手中立马多了盒香糖果子。马毅玄有些看不惯,伸手指了指盛着香糖果子的红匣子,“这都要吃饭了,你还买这干嘛?”
万廖也没先理他,大口咬了其中的一块香酥后才答道,“……马大人,下官难得逛一次夜市,您就让我享了这趟福吧!”马毅玄朝他瞪眼,却也没再责备,“……”
徐怀瑾跟在他们身后虽不说话,脸上的一抹笑容却一直挂着,难得开怀。走过一家铺子,耳边突闻店家吆喝“杏片”,便侧首询问蒋茹存,“还记得你喜欢吃杏片来着,要买些不?”
蒋茹存摇摇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同徐怀瑾说:“今晚上虽然不要,以后还是要的!只不过因为明天是三叔的生辰,一家人定会为我备上一盘杏片,怕自己吃腻了才不要的。”
经由蒋茹存一提醒,徐怀瑾这才恍然记起,明日就是临琦公蒋方疏四十岁诞辰,急忙叹道:“……要不是你这么一说,我都快要忘了明日是姨夫的寿辰!最近也没见蒋家人来过,倒也没有注意。”
蒋茹存正中下怀地笑了,一副万事通的模样看着徐怀瑾,“就知道你忘了!不过你放心,你的那份寿礼我也备下了,明日早晨我再给你。”
徐怀瑾感激地看着蒋茹存,一气之下还是给他买了一盒杏片。
徐蒋二人是什么关系?说声好的叫做亲戚,讲到底其实没有一丝关系。
临琦公蒋方疏当年娶了金陵王家的小女儿王盈珍当夫人,徐怀瑾便是王盈珍姐姐的儿子,而蒋茹存则是蒋方疏哥哥的儿子。徐怀瑾比蒋茹存要大了几岁,后来又因为中了个状元郎,蒋家人就将蒋茹存交给徐怀瑾带着,明面里也要唤徐怀瑾一声表哥。
话又说回那桥洞小铺,这小铺也没个正经招牌,一块破旧的木板上写着“薯粉”二字,寥寥无几的木桌,乘着是晴天也就搬出了桥洞外,不用点上烛火。临河处,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在石墩旁支了几口热锅,旁边驴车上放着无数作料:葱、姜、蒜末、香油、酱油、陈醋、香菜、花生粒、油泼辣子、盐、糖、等等……应有尽有。
万廖一个人先迫不及待地占了个座,也不等另外三人坐下,便冲着老人叫道;“老店家,来四碗薯粉!”老人应和了一声,“好嘞!几位大人可有什么忌口?”蒋茹存回道:“一碗不要香菜的。”
马毅玄坐在徐怀瑾边上,瞥眼正好见到蒋茹存手中的红匣子,转头就向徐怀瑾抱怨:“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都喜欢吃外面这些小东西,到最后饭也吃不下,这又是何苦呢?”
徐怀瑾微微一笑,“你自己难道不年轻吗?再说当年刚到六部时,是谁整日晚上来虎津桥吃东西的?”
看着自己被揭了老底,马毅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一声,一双眼睛立马瞥向那口油锅,“……哟!老人家,你这粉怎么这么香啊?用什么做的?”
老人一听脸上立马露出憨厚的笑容,先是拿出四个空碗将薯粉盛入,“嘿嘿!大人,不是小人不肯说,这是祖传秘方,小人这辈子就要靠它过日子,这要是说出来,生意也就做不出来咯!”
薯粉盛好后,老人熟练地拿起调料勺在每碗薯粉内添上适量的油盐酱醋,最后淋上两勺浓汤,撒上了葱花、香菜、花生、和白芝麻,端到六部四人面前:“各位大人可要好好尝尝,最后这浓汤可是家中老母鸡熬制出来的,油而不腻!”
一个个青花碗中都装满了晶莹剔透的薯粉,油红色的汤水上飘着翠绿白玉般的葱花,配着一块块肥瘦适中的五花肉和用来解腻的青菜,再用芝麻花生点缀,看着那是格外诱人。
四人本就因为工作了一日饥肠辘辘,苦的没东西吃,如今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薯粉,个个都是食指大动,也不顾形象地就埋头大吃,倒也算是难得的犒劳一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