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暮逢》风晚亭

73、第七十二章 末路人自有指路灯（2） 白帝拉着阙

　　白帝拉着阙少楼坐在了路边的小茶楼里，梳理着这几天找到的线索。阙少楼则坐在一边，闻着杯子里的茶，不时抿一口。
　　追着离恨的吟啸，两人离开山庄都快有七八天了，日夜赶路，白帝都快把自己买了给阙少楼买吃的了。白帝自己无所谓，阙少楼不能饿着。更何况，阙少楼身上的伤还要治，药钱，住宿钱，饭钱……白帝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把一文钱掰成两文钱花的日子。
　　白帝伤心的看了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阙少楼一眼。换了身衣服，阙少楼也精神了不少，一看就是个贵公子的样子。看看阙少楼的手，虽然有些薄茧，可是看上去细皮嫩肉的，绝对不是双做活的手。
　　他没法养阙少楼一辈子，这是一开始白帝就想好的。
　　阙少楼是个凡人。自己总不能带着他浪迹天涯，还时不时要被来自四界的狐朋狗友们骚扰。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说不定还会对他造成二次打击。就算真瞒住了，等自己渡劫成功，阙少楼还是要孤身一人。
　　这几天除了打探消息，白帝想这个问题都快把头发想白了。
　　想的头疼，白帝便四周看了看。茶楼还算干净，虽然不大，布置得倒是雅致。一直在招呼客人的那个老妇人应该就是茶楼老板，系着青头巾，围着花围裙，虽然看起来年纪已经挺大了，可是精神头好得很。现在正站在店门口，抓过茶担子上的一把茶叶，仔细闻着。
　　这茶有点陈了。阙少楼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道。
　　“嗯？你尝得出来？”白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阙少楼被割了舌头，哪里尝得出茶水。
　　阙少楼却不在意，又写：味道不对，没有那么香。
　　白帝凑近了闻，也就是普通茶水的味道。自己天生对茶水不敏感，以前去其他神仙那里喝茶，人家都品茶论茶，说的头头是道。自己只能坐在一边，喝着两杯味道差不多，却被他们说的一个天一个地的茶。
　　“你居然会品茶？”
　　也算不上会，只是能分辨常见的茶，就算不看，好劣优差也都能知道。阙少楼写道。
　　白帝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的茶叶贩子高声嚷嚷起来：“咱们卖的这个，是顶尖的龙泉茶，哪里是那些低等货色可以比的！曹老板，你要是说咱们这个不如别人，那就是打咱们的脸！”
　　白帝撑着下巴，准备看戏。
　　老板又闻了闻，皱着眉头道：“这茶味道不正，还有潮气，泡出来的茶怎么会好喝？”
　　那摊贩却来了劲，拿起担子佯装要走，嘴里嚷的越来越高，旁边路人也来围观：“曹老板怕是老眼昏花了吧，这里哪里是有潮气，龙泉茶就是这感觉。咱们的茶好不好，大家可都看着。我这茶颜色多好，枝叶紧凑，这要是泡出来，沸水一烫，还怕不香吗？曹老板要是不识货，我可找下家了！”
　　曹老板也有些急了，话出口却有些不敢确定：“这茶味道也不对，虽然看起来确实不错，可……”
　　小贩翻了个白眼，拿起担子。曹老板却伸出手，拦下了担子，正要从围裙里掏银子。
　　白帝看着这市斤争执，觉得新鲜的很，正要继续，袖子却被阙少楼拉住了。
　　他在撒谎。阙少楼写道。
　　“你说那个小摊贩？”
　　他卖的茶确实是次等品，是受了潮以后再加工伪造新茶的。
　　“这么远你都闻得到，你可真厉害。”白帝作为一个茶痴，真心赞叹道。阙少楼接着又指了指现在正在讨价还价的两人。白帝瞬间觉得自己被坑了。
　　“你要我去？”
　　阙少楼点点头。
　　“我和人家非亲非故，我……”白帝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再为自己找借口，而是立刻站起来，走向了两人。
　　“我要五斤。五两银子。”曹老板说道。
　　“五两？哼，曹老板看不起我就直说，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都没人要！”摊贩面露怒色。
　　白帝挤进去，装模做样的也抓了一把，顶着一张易容过的脸还有心里的羞耻心，插了一句嘴：“你这茶，白送我都不要。”
　　“你说什么？！”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白帝心里默念着“只要能把阙少楼嫁出去，这点脸面算什么”的心里独白，从脑子里搜刮着以前听他们说的关于怎么辨别茶叶的例子，慢吞吞地说：“好的茶，除了颜色外观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标准，那就是香。世上茶叶多少种，有的颜色大差不差，有的外观都是那个样子，唯有味道，即使隔了一个时辰出的茶都是不一样的。”
　　看着四周鸦雀无声，白帝觉得终于唬住他们了，便接着演了下去：“判断茶好不好，还是要闻闻味道。刚刚这位小哥说了，这茶泡出来一定是香气异常，那我做东，我请大家喝茶，看这茶是不是如你所说。”说着，白帝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拍在桌上。
　　虽然面上没什么，可是心里白帝都快要吓死了，倒不是说怕冤枉了人家，就是怕自己真要请人家喝茶，这可是自己身上最后的钱，要是自己的计划不成功，自己估计真要带阙少楼沿街乞讨了。
　　不过还好，这一吓，还真就把他的狐狸尾巴吓出来了。看曹老板伸手就要抓茶叶，那小贩连担子也不拿了，撒腿就跑。
　　围观的人一阵大笑，也都散了。
　　白帝忙把那锭银子揣回怀里。正要走，又被曹老板拉住了。曹老板不安的搓着手，嘴里连声说谢谢。白帝感叹上天助我，忙把老人拉到了阙少楼面前，白帝潇洒地一指：“是他教我的，你要谢谢他。”
　　曹老板看了看坐在桌边，眼睛蒙着白纱的男人，狐疑的看了白帝一眼。“你别看他这样，其实……他是……他是我的亲弟弟。虽然他天生有残疾，可他跟着我爹，我爹是个大茶商，我弟弟跟着他做生意，不用看只用闻，什么茶都知道。”
　　看着曹老板一脸的不可思议，白帝觉得阙少楼的脸红的都要烧起来了。白帝真不知道自己撒谎越来越熟练，是该开心还是该悲哀。
　　“可是……唉……”白帝故弄玄虚，坐下来直叹气。
　　曹老板疑惑的问：“公子看起来不开心，不知是怎么了？”
　　“我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是老板你也知道，茶叶行竞争多激烈啊。这不，家里不景气，我只能带着弟弟到外面谋生了。可现在，我弟弟身体哪里能长途奔波，最近又染上了风寒，也不知道我们兄弟俩能再走多久……”白帝抬起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两把。
　　阙少楼身体直抖，咬着嘴唇。要是旁人看到，估计都是觉得他是因为被戳到痛处，想忍住眼泪，其实也就白帝知道，这家伙一直在憋着不笑出来。
　　“真是可怜……诶！”曹老板突然抓住了白帝的手，白帝差点开心地跳起来。“客官也看到了，老婆子我以前也会看茶，可是这些年眼睛不好了，鼻子也不灵了，被人骗都不知道。我这里正好缺会看茶的人，不知道公子嫌不嫌弃，愿不愿意留下来？”
　　白帝看了看阙少楼，阙少楼也抬起了脑袋。
　　看着两人不说话，曹老板又说：“我这里虽然不是个好地方，可是环境好，地方也安静。楼上有空房，包吃包住，会认茶会算账就行。”
　　白帝凑到阙少楼耳边：“我的弟弟，愿不愿意留下？”白帝说出口，心里就有点后悔。自己这语气实在太像是急不可耐的要把阙少楼卖出去似的。“不不不，你可以拒绝的，我绝对不逼你！”白帝看着阙少楼还是一片空白的表情，慌得不得了，生怕阙少楼一个想不开，就地自裁。
　　白帝看了一眼旁边神情有些低落的曹老板，又看了一眼阙少楼，只想把自己埋到地里，谁让自己怀着好心总做坏事。
　　没想到阙少楼突然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留下。

　　两天后，白帝还是把那锭银子给用掉了。
　　“你听好，我给你买了两套换洗衣服，虽然不是很好，但是实用也耐穿。春夏的衣服我没找到，你记着自己买。还有这个算盘，它比较小，拿起来方便。这是一只簪子，虽然谈不上好东西，戴上也不显得寒酸。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在包里了。”白帝背着包袱站在店门口，给阙少楼整衣领子。
　　阙少楼也不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就像这两天表现的一样
　　“这里离你家还是蛮远的，你要是想家，就写信，我可以带你去。我送给你一只鸽子，我把它带来了。”白帝把地上放着的鸟笼拿起来，塞给阙少楼。
　　“好啦，别傻笑了。哥要走了，你还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白帝捏了一把阙少楼的脸。
　　阙少楼握住白帝的手，摇摇晃晃。
　　白帝的心突然痛了一下。缓缓地把阙少楼抱住，凑到男孩的耳边，白帝真的就像要送别一个亲弟弟一样嘱咐着：“以后我不在，你可记住，要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曹妈，她会把你当儿子看。以后别流泪，对伤口不好。做事勤快点，可别觉得自己是贵公子了……”
　　白帝在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之前拉开了阙少楼。
　　“行啦，哥走啦！”白帝拍了拍阙少楼的头。
　　最后一刻，阙少楼猛然攥住了白帝的手，掰开掌心，一笔一划，如果他的眼睛还在，必然会无比虔诚地看着白帝，慢慢地写：
　　哥，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