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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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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脑子里不再有参数、模型、代码。只有一条线,不规则的,像心跳的波形,在黑暗中慢慢浮现。
他跟著那条线走,从起点到终点,经过每一个拐点。在第五个拐点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是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的时候。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瞬间——光突然变强,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温暖。她的手在那一刻转了一个锐角,因为光线的变化太快,她的笔跟不上。
但那条线没有断。它继续走,带著那个锐角,变成了一个转折。
那是不完美的。但那条线因为那个不完美,活了。
周玉砚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暗的,路灯还亮著。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没有睡意。
他打开电脑,萤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他打开纪海棠所有的设计手稿扫描档,从大三的社区活动中心开始,一张一张看。
不是为了转成算法。
是想看懂。
纪海棠在事务所待到晚上八点,把废弃厂房项目的施工图全部过了一遍。偏移的灯轨已经加固完毕,老李下午发来照片,新的受力点安装得很稳,肉眼完全看不出偏移的痕迹。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不得不承认周玉砚的方案确实有效——那五个加固点选得精准,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关掉图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施工图,是今天下午在茶馆签约的画面。周玉砚说“可以”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觉得不对。三条苛刻的条件,他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全盘接受。要嘛他真的不在乎,要嘛他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不会终止合作。
哪一种都让她不舒服。
门被推开,沈嘉树走进来,手里提著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还在忙?”
“刚结束。”纪海棠睁开眼睛,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是她习惯的喝法。
“听说你接了一个新项目?”沈嘉树问。
“嗯。技术投资方的合作案。”
“谁?”
“周玉砚。做空间交互算法的。”
沈嘉树的眉毛动了一下。“我听说过他。技术很强,业内顶尖。但他从来不做联合项目——所有案子都是自己团队从头做到尾,不跟外部设计师合作。这次为什么破例?”
纪海棠放下咖啡杯。“他需要我的曲线补算法。”
“补什么算法?”
“情感模块。他恩师留下来的项目,卡在‘情绪量化’的问题上。”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林远舟的项目?”
“你知道?”
“做空间的人谁不知道林远舟。”沈嘉树说,“十年前他提出情绪空间的概念,学界轰动了一阵,然后就没下文了。大家都说太超前,不可能实现。没想到他的学生还在坚持。”
纪海棠没说话。她想起周玉砚说“这是完成我恩师的遗愿”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转述一份遗嘱。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你查过他恩师的项目吗?”沈嘉树问。
“没有。他说得很清楚,就是情绪空间。”
“那妳查过他为什么找妳吗?”
纪海棠看了沈嘉树一眼。“他说需要我的曲线。”
“业界能做情绪曲线的不只妳一个。”沈嘉树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他找过别人吗?为什么最后选妳?妳问过吗?”
纪海棠没回答。
她问过。周玉砚说“别人的不对”,说“妳的曲线是活的”。但这些话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我不是要泼妳冷水。”沈嘉树说,“但妳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项目?”
纪海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我不是妳,我不知道那件事对妳的影响有多大。但我知道妳从那之后变了——变得更小心、更防备、更不相信人。”沈嘉树看著她,“这些变化有好有坏。好的是妳不再轻易被人利用。坏的是——妳可能也会错过一些真的想跟妳合作的人。”
“所以你现在是要我放下防备?”
“不是。”沈嘉树摇头,“我是要妳查清楚。不要因为他技术很强、说话很好听就相信他。也不要因为我被骗过就不相信任何人。查清楚,然后自己做判断。”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喝的咖啡。
“周玉砚这个人,技术圈的人对他评价很两极。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没有人味。但有一件事是大家都同意的——他为了他恩师的项目,什么都做得出来。”
纪海棠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项目对他来说不只是工作。是他对他恩师的承诺。这种人——”沈嘉树顿了一下,“为了完成承诺,可能会做一些不那么好看的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查一下。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妳值得知道真相。”
门关上了。
纪海棠坐在原位,咖啡慢慢变凉。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林远舟。
搜寻结果很多——论文、访谈、学术会议的纪录。林远舟在十五年前是空间交互领域最被看好的学者,提出的“情绪空间”概念被认为是下一代建筑的发展方向。但因为技术限制,他的理论一直无法落地。学界从最初的惊艳变成质疑,最后变成遗忘。
纪海棠一页一页往下翻,找到一篇林远舟十年前发表的论文。论文标题是《情绪空间的可能性与限制》,里面详细阐述了他对“空间记忆”的构想——空间不应该只是被动的容器,它应该能记住人的行为、偏好、情绪,并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回应。
论文的最后一段,林远舟写了一句话:“这个方向是对的。只是技术还没跟上。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方法。我希望那个人是我的学生。”
纪海棠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第五条引用文献的标题是《空间记忆与情感体验》,作者是她研究所的导师——李维明。
她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住了。
她点开那篇文献,快速浏览。那是她导师十五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探讨的是空间如何影响人的情感体验。论文的结论部分写了一句话:“好的空间会记住人。不是记住人的名字,是记住人的习惯、节奏、情绪。当你第二次走进同一个空间,它应该知道你是谁。”
纪海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记得这句话。
十年前她刚进研究所,第一次跟导师谈话,导师就说了这句话。那时候她听不太懂,只觉得这句话很美。后来她做了毕业设计,在图书馆的设计说明里写了一句类似的话——“图书馆是人和书相遇的地方。光是那个相遇的媒介。”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原创。
但现在她看到,她导师十五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而周玉砚的恩师,引用过她导师的论文。
纪海棠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她找到一篇关于林远舟的访谈,发表在他去世前一年。访谈里记者问他:“您觉得情绪空间最终会被实现吗?”林远舟回答:“会的。但不是靠我,是靠下一代。技术会进步,但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有人能画出那条对的曲线。”
记者又问:“您心目中那条曲线是什么样的?”林远舟说:“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但我看到的时候会认出来。它不完美,不规则,可能还有错误。但它是活的。”
纪海棠放下手机,看著窗外的路灯。
她想起周玉砚说的话:“我研究过妳所有的作品。因为我需要知道,妳的曲线是不是我要的答案。”
他找到答案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一件事——周玉砚出现在废弃厂房不是巧合。他可能在更早之前就知道她,知道她导师的研究,知道她毕业设计的那条曲线。他甚至可能在签约之前就把她所有的作品都看过了一遍。
而她对他的了解,几乎是零。
纪海棠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一句话:“他选我,真的是因为我的曲线吗?”
她盯著那句话看了十秒,然后阖上笔记本。
她没告诉任何人,但她心里开始有一个疑问——一个她暂时还没有答案的疑问。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纪海棠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周玉砚今天没有发任何讯息给她——没有邮件,没有简讯,什么都没有。
这让她更不舒服。
如果他今天发了讯息,她可以冷处理,可以告诉自己“这个人太急了”。但他什么都没发,反而让她觉得不对。一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的人,不应该在签约之后突然消失。
除非他在等她主动。
纪海棠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周玉砚的脸,是那篇论文里的一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方法。我希望那个人是我的学生。”
她想起周玉砚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转述一份遗嘱。但她现在开始怀疑,那份平静底下藏著的不是悲伤,是某种她还没有看清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著那个光斑,想著沈嘉树说的话——“查清楚,然后自己做判断。”
她会查的。
但她不会让周玉砚知道她在查。
废弃厂房的光线在下午四点二十八分达到最精准的角度。
纪海棠提前一个小时到的。她一个人搬了五组灯具进场,按照图纸上的位置摆好,接上控制器,测试了两遍。林檀本来要跟来,她没让。今天这场测试,她不想要第三个人在场。